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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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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們這樣的宦門公子,要造反真不容易。看看,我的天,得有多少寶貝東西帶不走啊!我們窮人家造反很簡單,一下狠心,一咬牙,一跺腳,掂起一件武器就走,扔掉的不過是一間破茅屋,一個冷鍋臺。有的人,連一間破茅屋也沒有!」

李信和李侔都笑了起來。李侔說:「紅娘子,咱們趕快決定下一步把人馬開到何處去。你這幾天很少閤眼,商量定,你就去睡一陣吧。」

紅娘子用手背揉揉乾澀的大眼角,望著李信。她雖然已經有投奔李闖王的想法,但不願馬上說出,等待李公子拿出主意。李信沉吟一陣,慢慢地說:

「這事情我已經反覆想過,尚無定見。杞縣這個地方離開封太近,又無山河之險,萬難立足。我們的人馬不多,遠離豫東,人地生疏,既要同官軍作戰,又要防各地土寇攻襲。你帶著人馬在楊山一帶混過三個多月,那裡怕也不是咱們立足之地吧?」

紅娘子搖搖頭說:「那裡不行!往南去有袁老山,人馬眾多,幾次想吃掉我,我都躲開了。往東,往北,山東地界,徐州境內,直到運河兩岸,遍地都是土寇,沒有我插足地方。」

李信說:「從這裡往西去有李際遇佔據登封一帶;往西南去有劉偏頭佔據郾城、西平、遂平一帶;一條龍佔據臨穎一帶;往南去,幾千人的大股土寇不多,可是隻能侷促於陳州到息縣一帶,四面受敵,平原無險。大別山有險可守,可是革裡眼等數萬陝西流賊……」

紅娘子嘲諷說:「什麼‘流賊’!今後難道別人不是一樣說你們兄弟是‘流賊’?」

李信抱歉地說:「這是平日跟著別人說習慣了,不覺失口。對,從今晚就改。——革、左四營如今又叫回、革五營,在那裡盤踞了兩三年。我們一去,必然會受他們吞併。茫茫中原,如今竟不能隨意馳騁,更莫說割據一方,逐鹿中原了!」

紅娘子說:「我倒有一個主張,不知你們二位意下如何?」

「什麼好主張?」李信兄弟同時問。

「去投李闖王!」

李信驚問:「投李闖王?」

「是的,投李闖王!自從上月李闖王從鄖陽來到河南,先到南陽一帶,現在已經到了河南府境內,到處開倉放賑,救濟饑民,平買平賣,只殺貪官土豪,對百姓秋毫不犯。如今不到兩個月光景,人馬已經有了十幾萬。道路鬨傳,都說李闖王多麼仁義,多麼深得人心。豫西百姓到處迎闖王,把闖王當成救星。咱們既然在豫東難以立足,又沒合適地方可去,倒不如干脆去投闖王,輔佐闖王打天下。聽說李闖王謙恭下士,對讀書人十分尊重。大公子前去投他,他必推誠相待。」

李侔用手拍一下膝蓋說:「好!紅娘子,你說得話很有道理!我們如其不能夠獨樹一幟,與群雄逐鹿中原,真不如去投闖王!近來,確實到處都傳說李闖王一進入河南就號召饑民不納糧,不繳稅,開倉放賑,除暴安民,確實像一個得天下人的氣派。又聽說宋獻策、牛金星都到了闖王那裡,很受重用。」

李信又吃一驚,問:「他們二位都去了?可是真的?」

「是真的。我在開封,為著救你出獄,苦無辦法。想著老宋這個人足智多謀,在各衙門熟人又多,就託人打聽他現在何處。一打聽,才知道他於上月底託名去汝州訪友,暗中投了闖王。原來他同牛金星早就約好,一旦李自成來到河南,牛金星先到闖王那裡,代為吹噓,請闖王以禮相迎。還聽說他一到闖王那裡,就做了軍師,言聽計從。他們兩人,一天到晚與李闖王在一起,成了闖王的左右手。相國寺中有一些吃江湖飯的人們暗中羨慕,說他們將來會是李闖王的左輔右弼1。」

1左輔右弼——左右丞相

李信嘆息說:「我入獄之前,也偶爾聽說李闖王到了南陽境內,如何軍紀嚴明,如何仁義,饑民如何聞風響應。在獄中也聽到看監的李老九對我談過李自成的種種傳聞。但是都說得不很確切,我也沒十分注意。竟沒料到,如今豫西局面變化如此之快,連牛、宋二人也已經投人闖王麾下!你們可聽說,這一個半月來,李闖王在豫西攻破了幾座城池?」

李侔和紅娘子互相望望,都答不上來。

「連一座城池也沒有攻破麼?」李信帶著疑惑不解的神氣問:「既然李自成的行事深得民心,到處饑民響應,人馬眾多,如何連一座縣城也未曾攻破?」

紅娘子經李信一問,也覺奇怪,慢吞吞地回答:「也許是離得太遠,他破了幾座城池,我們沒有聽到。」

李信登時搖搖頭,說:「不在情理。同在一省之內,哪個州、縣城池失守,朝廷命官被殺,立刻會鬨傳起來。何況杞縣離省城很近,向來訊息靈通。全省有一處城池失守,朝廷命官被殺,馬上就會報到省城,巡撫和布政使等封疆大吏都有責任,不敢隱瞞,也要飛奏朝廷。國有常典,縱然失守一個彈丸小邑,不往上報,也要犯隱瞞朝廷之罪。我們離豫西雖有數百里遠,但離省城近在颶尺。既然在開封沒有鬨傳何處城池失陷,足見李闖王並未攻破一座城池。傳聞他在豫西如何到處受百姓歡迎,人馬如何眾多,是否僅是傳聞之辭,並不十分可信?」

李侔沉吟片刻,回答說:「哥的話也有道理。看來李自成進入河南以來,確實尚未攻破一座城池。然而,關於闖王如何仁義,如何饑民從之如流,如何人馬眾多,卻真是到處鬨傳,幾乎眾口一辭。」

李信說:「常言道,耳聽是虛,眼見是實。看來關於李自成行事仁義,饑民到處響應的話,確有其事,不過都不免傳言過甚。這好比飢者易為食,寒者易為衣。歷年來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痛恨官府,仇視官軍。所以李闖王一來河南,略施仁義,窮百姓便覺著來了救星,絕處逢生,於是就道路鬨傳,遠近漚歌,替他錦上添花。」

李侔說:「雖說傳聞李闖王如何如何,未必完全可信,但是宋獻策投了闖王是千真萬確的,牛金星投了李闖王也是真的。他們二位都是有見識的人,如李闖王無出眾過人之處,他們決不會貿然去投。」

紅娘子接著說:「我也是這麼想。倘若李闖王是泛泛之輩,宋獻策和牛金星決不會前去投他。既然他們二人前去投他,又到處鬨傳闖王如何仁義,我敢說,李闖王的行事就是好。為什麼眾多黎民百姓不對別人錦上添花,偏對他錦上添花?再說,前年冬天,我在永寧縣境內無意中遇到了高夫人,這件事你們二位都是知道的。高夫人確實十分仁義,軍紀嚴明,這是我親眼看見的。我在江湖上混了這些年,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樣仁義的人,那樣好的人馬。只看看高夫人,也就知道李闖王本人如何。」

李侔又接著說:「至於李闖王如何在豫西尚未攻破一座城池,必有另外原因,尚不為我們所知。善用兵者,神出鬼沒,機變無窮。我們只看他如何行仁義,收人心,眾百姓如何對他傾心,這就夠了。」

紅娘子見李信仍在猶豫不決,又說:「晚飯時兩起探馬回來稟報,說李仙風和陳永福將從開封前來,另一支官軍也要從商丘前來,兩支官軍合起來有五千上下。另外,公子在杞縣的幾家仇人,哪一家的寨中也可出動幾百練勇。這圉鎮和李家寨決不是我們久留之地,非趕快離開不可。豫東一帶,一馬平川,四面受敵,也不是我們立腳的地方。究竟何去何從,請大公子趕快決斷,我們好明天拔營。」

李侔也說:「哥,你就決斷了吧!」

李信站起來,緊皺眉頭,在書房中徘徊走動,準備下最後決心。他明白在杞縣境內停留著耽誤時間對他十分不利,也相信李闖王大概不是泛泛之人,但是他更明白,去投闖王,這是他兄弟和紅娘子的一生大事,不能不特別慎重。過了一陣,他重新坐下,嘆口氣說:

「我不是不想去投奔李闖王,也明白今日茫茫中原,除投闖王之外,別無更好的道路可行。可是,咱們投了闖王,就同他有君臣之分,只能始終相從,竭誠盡忠而事之,不能再有二心,更不能中途背叛。萬一傳聞與實際大不相符,我們就悔之晚矣。因為有此顧慮,所以我彷徨籌思,不能夠立刻就下定決心。」

紅娘子問:「大公子,你怎麼知道傳聞同實際情形大不相符?」

「我不是說完全不符,只是擔心出人較大。常言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們一去,必須永作闖王忠臣,至死不渝,故此行關係至大,不能不十分慎重。我們此地距豫西七八百里,遠至千里。遠路沒真信。倘若我們離闖王較近,聞見較切,那我就不會多此顧慮了。」

李侔說:「可是事不宜遲,必須趕快決定才好。」

李信仍在考慮,沒有做聲。紅娘子和李侔都心中認為他的顧慮是有道理的,一個望著他,一個低著頭,在沉默中等待他作出決斷。忽然,他的眼睛一亮,望著李作問:

「我好像看見範寶臣已經回來,何不將他叫來一問?」

李作被他猛然提醒,立即說:「對,對。範寶臣已經回來,必然知道不少訊息,應該叫他來一問便知。」

紅娘子問:「範寶臣是誰?」

李信說:「他是敞宅中的夥計,家在汝州西南鄉格料鎮附近。一個月前他母親病故,回家奔喪。今晚我看見他已經回來了。格料鎮離伏牛山只有一百多里,見聞較近,必定多知道一些實情。」

李作說:「不過他平日深恨士寇,也常罵流賊,也許會固於成見,說不出真是真非。」

李信說:「我也知道他平日常跟著旁人恨罵流賊,倒不妨叫來問問。縱然他抱有成見,從他的話裡也能透露出一些實情。」

不過片刻,範寶臣進來了。這人約莫五十歲上下,三絕短鬚,面貌樸實,戴著重孝:帽子上和衣服上沿著自邊,一雙棉鞋也用白麻布包了鞋面。他原是在格料鎮幫東家做生意,五年前因逃荒到省城投親靠友,被介紹到菜根香醬菜園做夥計。李信團聽說他為人誠實,不肯說半句假話,前年將他叫到李家寨來,分管一處莊田。他平日確實常罵「流賊」殺人放火,亂了大明江山,但是昨天從格料鎮回來,看法變了。範寶臣告訴主人,李自成確實軍紀嚴明,平買平賣,開啟大戶們的山寨後開倉放賑,救活饑民,饑民前去投順的爭先恐後,連他的村莊中也有幾個人去投闖王。他又說:

「大爺,二爺,李闖王的行事,真是古來少有,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聽說有過這樣行事的賊!」

紅娘子笑著問:「你說怎麼個古來少有?」

範寶臣回答說:「紅帥不知,李闖王人馬所到之處,貼出告示、揭帖,號召四鄉百姓,不再向官府繳糧納稅,他自己也在三年內不要糧,不徵稅,所以除那些豪紳大戶之家,沒人不說闖王好,把他看成救星。」

李信露出了欣然笑容,又問了幾句話,叫範退出,然後對紅娘於和李侔說:

「好,吾意決矣!」

「決定去投闖王?」紅娘子問。

李信說:「不投闖王還投哪個?決不遲疑!」但是他又帶著沒有把握的神情看一看李作和紅娘子,接著說:「你們看,我們去投闖王,他會以誠相待麼?」

李作說:「他那裡正是用人的時候,我們千里去投,斷無不受重用之理。」

紅娘子也說:「大公子可以完全放心。宋孩兒既是公子好友,去年秋天他在開封為牛舉人的官司奔走,公子曾慷慨拿出幾百兩銀子相助,我想這牛、宋二人必然是歡迎公子兄弟的。何況我早聽說李闖王胸懷大志,氣度不凡,對讀書人很是尊重。以公子這樣大名,又兼文武全才,他豈能不以誠相待?何況我同闖王的夫人已有一面之緣,她是我的恩人。咱們去投闖王,高夫人見了我,必定十分歡喜。咱們一心一意幫助闖王打江山,還怕人家把咱們當外人看待?」

忽聽門簾一響,湯夫人像影子似的閃了進來,在燈光中顯得特別惟件和虛弱,分明她的病體再也擔不動心中的憂愁。李侔和紅娘子趕快起身讓坐。她在李信的對面坐下,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望著丈夫說:

「你們決定投李闖王的事,我已經站在窗外聽見了。」

李侔問:「嫂子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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