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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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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夫人將紅娘子從看雲草堂接到後宅的上房以後,紅娘子跪到地下就向高夫人磕頭行大禮,被高夫人趕快攙起,讓她在客位就坐。開始敘話,免不了談到前年冬天在永寧縣熊耳山下相遇的舊話,紅娘子再三說她從那次見面之後如何常常思念,把高夫人看做是她的救命恩人。高夫人也問了她如何起義,如何破杞縣救出李公子,以及如何決定來投奔闖王。在親熱的閒談中間,高夫人注意到紅娘子幾天來連頭髮也沒有工夫梳洗,滿鬢風塵。紅娘子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她自從向杞縣進兵的頭一天起,到如今半個多月,沒有洗過澡,沒有洗換過貼身衣服,身上長了許多蝨子,跟隨她的健婦們也是一樣。但她又淡然一笑,說經常行軍打仗,蝨多也就不覺癢了。高夫人吩咐女兵們趕快用大鍋燒水,笑著對紅娘子說:

「你說得很對。我這十來年,遇著打仗行軍忙起來,十天半月不換洗貼身衣服,長滿蝨子是常事。有時,連鐵甲縫裡還長了帆子哩。你家中爹媽還都健在麼?」

紅娘子回答說:「都早不在了。」

「有兄弟姐妹麼?」

「一個都沒有了。」紅娘子低聲回答,嘆了口氣。

「家裡還有什麼親人?」

「一個親人也沒有啦。」

高夫人看見紅娘子的眼圈兒一紅,眼眶裡噙著熱淚,忍著沒有流出來,便不再問下去。但是她對於紅娘子的受苦身世十分關心,心裡猜問:「這姑娘連一個親人也沒有,莫非是都給官軍殺光了麼?」沉默片刻,高夫人為著岔開紅娘子的心中難過,又含笑問道:

「你身邊的這十幾個姑娘、媳婦看來都是身強力壯,不知武藝怎樣?」

「她們都是我起義以後招收來的,原來也只有一兩個幼年在家中跟著父兄練過武藝,其餘一概都是來到我身邊後才學武藝。所好的是她們在家中都是受苦下力的人,身材長得好,腳也大,學點兒武藝較快,如今逢到緊急時還都能出生人死地跟我一道,不怯陣,不怕辛苦。」

「啊,能這樣,就管用!我好像聽見你向她們叫健婦,這名稱倒很別緻。你是這樣叫的麼?」

紅娘子臉上的悲傷神情消散了,回答說:「我剛剛起義時候,想著我自己是一個女流之輩,不能叫男親兵睡在我的帳篷裡,也有些生活上的瑣細事不能讓男親兵們照料,就打算招收幾百名年輕力壯的婦女成立一個健婦營,一則使她們常常跟隨著我,二則也讓婦女們揚眉吐氣。後來因為馬匹實在困難,只好打消了這個主意,把已經招收的幾十名婦女遣散回家,只挑選十幾個留在身邊。她們都同我一心一腹,我也把她們當姊妹看待。她們都有名字,多半是起義以後才起的,因為我的藝名叫紅娘子,所以有幾個新起的名字也帶個紅字。這是我替她們起的,也是我把她們當姊妹看待的意思。可是我有時只叫聲健婦們,她們都答應。」

高夫人說:「啊,原來是這樣,多有意思!」

紅娘子說:「她們都是起義不久,也不懂軍中規矩,實在不能同夫人身邊這些姑娘們相比。倘若她們有言語舉動粗魯之處,請夫人千萬包涵。」

高夫人說:「這話快不要說。咱們是要她們上馬殺敵,卻不是要她們坐在繡房裡描龍刺鳳,說起話來輕言細語。你想成立個健婦營,這個主意很好,很合我的心意。我身邊現有十幾個姑娘,都年紀還小,只有慧英、慧梅這兩個姑娘大一些,懂事一些。來到河南以後,人馬眾多了,我也想過到明年春天,叫慧英、慧梅離開我的身邊,每人給她們兩三百名年輕力壯的大腳婦女,練成女軍。或者叫她倆在一起,一正一副,互相幫助,共同率領一支女軍試試。我不信,男人是天生的將才,女人是天生的奴才,女流之中就不會生出將軍!你來啦,這就好啦。等破了洛陽以後,我就同闖王說一說,先給你五百匹戰馬,五百名健婦,成立個健婦營,讓慧英、慧梅跟著你,做你的幫手。只要把根基打好,以後再增添人馬不難。」

紅娘子趕快站起來向高夫人深深一拜,說:「能得夫人如此垂愛,撥給五百匹戰馬成立健婦營,我一定把健婦營練成一支精兵,在衝鋒陷陣時不辜負夫人期望,不給夫人丟臉。日後有了多的馬匹,就多練一些女兵。」

高夫人轉向站在身邊的姑娘們說:「你看她,論年紀,她比慧英你們大不了幾歲,竟能夠自己造反,統兵打仗,治軍嚴明,用兵有法,比許多鬚眉丈夫強上十倍。前天聽雙喜回來說,那些年輕小夥子,不管是多大頭目,在她的面前都是恭恭敬敬,唯唯聽命,連一句粗話也不敢出口。她說句話像打雷一樣。軍令如山,無人敢犯。你們以後要好生跟著她學。」

紅娘子說:「這些妹妹們能夠跟在夫人身邊,大場面比我經得多,見得廣。我是單身獨立,一個人挑擔子過獨木橋,千艱萬難,掙扎著來到夫人身邊,才算有了靠山,有了出頭之日。在那些艱難的日子裡,我倘若不在那一群猴子面前樹起威來,別說不能打敗官軍和鄉勇,抵抗土寇火併,單是自己周圍的這一群調皮猴子也會把我吃了。」

高夫人和姑娘們聽了紅娘子這麼一說,都忍不住笑了,心裡更覺得她的可愛。正閒話間,大鍋的熱水已經燒好。高夫人叫把大木盆放在西廂房姑娘們住房屋裡,把炭火燒旺,叫慧珠引紅娘子去洗澡、洗頭,親自取出自己的乾淨貼身衣服,又叫慧英拿給紅娘子更換,叫另一個姑娘把紅娘子脫下的髒衣服用開水多燙幾遍。又吩咐在東廂房放兩個大木盆,燒旺炭火,讓健婦們輪流去洗,將慧英等姑娘們的乾淨內衣借給她們更換。當紅娘子在西廂房沐浴時候,高夫人將她的一個貼身健婦名叫紅霞的叫到面前,叫她坐下敘話。紅霞堅不肯坐。經高夫人一再命坐,她才拉了一張凳子,欠著身子坐在高夫人的斜對面。高夫人親切地說:

「我們這裡,儘管軍令森嚴,可是平常無事,上下相處就像家人一般。跟隨我的這些姑娘們,名義上都是女兵,其實我看她們就如同我的女兒一般,沒事時就讓她們坐在我的身邊說說閒話。闖王對部下也是這樣。你們這些跟紅娘子來的姊妹們以後在我的面前務必不要拘束,也不要過分講禮。太講禮,反而就疏遠了。」

紅霞恭敬地笑著說:「夫人把手下人當一家人看待,所以人人都愛戴夫人。可是該講究的禮節還得講究,才有上下之分。拿我們紅帥說,她也是把我們當姊妹看待,可是大家還是在她的面前畢恭畢敬。要是我們稍稍隨便一點,叫別人看見,就會不尊敬紅帥了。」

高夫人說:「聽你的口音,好像同紅帥是一個地方人。」

「回稟夫人,俺同紅帥是一個村子的。」

「同宗麼?」

「不同宗。我姓範,是邢家村的老伯戶。」

高夫人又問:「你們紅帥家裡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唉,我們紅帥真是苦命,家中親人早死絕啦,自己是從苦水中泡大的。」

「怎麼一家人死的不剩一個了?」

「說起來話長。有些事情聽村裡老年人說過,有些聽紅帥跟我說過,可是不完全清楚。只知道紅帥的爺爺給本村財主德慶堂種地,——我家也給德慶堂種了三輩子地——她自家也有三畝七分薄地。那時候,紅帥還沒出世,世道也還太平。一家大小七口,拼死拼活,作牛作馬,勞累一年,還得忍飢受寒,拖一身償不清的債。一到冬春兩季,一家人就得有一半人出外討飯。欠德慶堂的債,是!日債未清,新債又來,利上滾利,越背越多,偏又死了耕牛,老天爺要這一家人的命!」

高夫人深深地嘆口氣說:「莊稼人就怕背閻王債;加上死牛,就是要命的事。」

紅霞接著說:「我們紅帥一家人哭了幾天,萬般無奈,一張文約把祖傳的三畝地賣了出來。本來這三畝地可以多賣幾個錢,可是德慶堂要買這塊地,狠狠地煞了地價,拿到賣地的錢買了一頭黃牛,那閻王債還是留個尾巴,沒有還清。」

高夫人問:「既然德慶堂狠煞地價,同村裡就沒有買主了麼?」

「聽說幾家有錢人都想買這塊地,德慶堂不許別家買。他同紅帥家的門頭近,還沒有出五服。窮人賣地,不知從哪個朝代定下規矩,得先盡同族的買,同族中得先盡門頭近的買,外族人和門頭較遠的人都不能爭。」

高夫人說:「普天下到處都是這個規矩,向了富人,坑了窮人。還留下七分地?」

「那七分地上面,宅地佔了三分,還有一塊墳地,埋著兩代祖宗,所以紅帥的爺爺說,這七分地是命根子,寧可餓死也不能出手。」

「以後又出了什麼事兒?」

「唉,誰也沒有想到,德慶堂竟會那樣壞良心,跟衙門裡管錢糧的師爺勾手,欺壓窮人,不曾將那三畝地的錢糧過戶。紅帥家地已賣出,每年春秋兩季仍得交納錢糧。天下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事?」

「這叫做產去糧存,天下像這樣不講道理的事多著哩。」

「還有,聽老年人說,那三畝地的錢糧特別重,幾十年都是實繳三畝八分地的錢糧,不知從啥時候起就將別人的八分地錢糧飛灑1到這三畝地上。萬曆末年,新增了遼餉,再加上北京城修建宮殿,洛陽修建王宮,黃河上有河工,還有各種名目的苛捐雜派都加到地丁上,隨糧徵收。人們說這辦法叫做‘一條鞭’2,可苦了那些薄有田產的小戶人家和產去糧存的窮人!我們紅帥的爺爺去找買主,指問說文約上明明寫著‘糧隨地轉’,為什麼不將錢糧過戶?德慶堂的主人說已經對衙門裡管錢糧的師爺們講過了,錢糧沒有過戶與他無干。爺爺往城裡空跑了幾趟,反被師爺們罵了一頓,說他是個刁民,通欠錢糧,應該下獄治罪。爺爺氣得要命,不敢在衙門講理,卻回來找買主講理,說道:‘天呀,你們還講良心麼?我同你們無仇無冤,種你家幾十畝地,作牛作馬,到頭來將三畝祖業地賣給你家。你們得了地,還要我替你們出錢糧,殺我全家!天呀,你們還有一點兒人心麼?’這一句話激怒了東家,對著大吵起來。爺爺想著,同地主雖是東佃關係,但按宗族說,沒出五服,論輩分說地主還是任輩,所以就不肯讓步,罵他們盤剝窮人,喪盡天良。沒有料到這德慶堂的少東家只知有錢有勢就可以欺壓窮人,並不講五服之親、叔侄之情,破口就罵,動手就打,一腳將爺爺踢倒在地,又唆使一群悍奴惡僕將爺爺按在地上飽打一頓。後來村中鄰舍和窮族人不平,跑來勸架,將爺爺攙回家中。爺爺受了重傷,又生氣不過,回家後臥床不起。一家人吃這頓沒那頓,哪有錢給爺爺抓藥?爺爺的病拖了兩個多月,又背了新債,想著這苦日子實在沒有奔頭,一天晚上對奶奶說:‘我要先你們走一步啦!’一家人放聲大哭,勸他安心養傷治病。半夜裡,他趁著一家人睡在夢中,爬出院子,投到坑裡自盡了。」

1飛灑——明代關於田賦問題的流行術語,或叫一飛寄」,指大戶勾結胥吏,將自己應交納的錢糧分散在平民小戶的錢糧上邊。

2一條鞭——明代田賦術語。將田賦、丁賦、各種名目繁多的雜派,統一隨田賦(糧)徵收,以求手續簡化,名叫一條鞭。這辦法開始於嘉靖朝,到萬曆九年(1581年)通行全國,為中國田賦制度的一大變化。

屋裡,鴉雀無聲。高夫人身邊的姑娘們深深地被紅霞訴說的事所打動,有的人浮動淚花,有的人咬緊嘴唇,有的人想起來自己的祖父和父親兩代所受的財主欺壓,心中憤恨不平。過了片刻,高夫人嘆口氣,慢慢地說:

「我的伯父就是被人家逼債上吊死的。財主們的治家經是‘不殺窮人不富’,講什麼沒出五服!這田賦上的弊病我也知道一些。我常見富人有產無糧,窮人產去糧存,極其不公。一到春秋完糧,逼得窮人沒法可想,賣兒賣女,逃離家鄉。爺爺死時,你家紅帥幾歲了?」

「聽老年人說,這是萬曆末年的事。爺爺死後三個月,才有我們紅帥。」

「啊,她是在苦裡生的!」

「也是在苦裡長的!爺爺死後不久,德慶堂就把佃給的田地收回,砍斷了一家生路,還繼續逼付欠租。那賣出的三畝地也在逼繳錢糧,十分火急。等完糧的限期一到,衙役們帶著火籤、傳票,掛著腰刀,拿著水火棍、鐵鏈、手銬,下鄉抓人,如狼似虎。一到紅帥家中,不容分說,見人就打,見鍋碗就砸,聲聲要抓紅帥的爹爹。爹爹早已聞風躲藏在村外的荒草蕪坡裡邊。叔叔躲藏在宅後不遠的蘆葦叢中。叔叔起初聽見衙役行兇打人,一家婦女小孩齊哭亂叫,還咬緊牙根,竭力忍著,隨後聽見他們在院中毒打奶奶,就從蘆葦叢中躥了出來,衝進院中,說了聲:‘老子同你們拼了!’掄起桑木扁擔,兩下子打倒了兩個衙役,其餘三個衙役奪路逃出,連他們的水火棍、鐵鏈、手銬,統統扔了。叔叔惹下了滔天大禍……」

紅霞的話剛說一半,忽然聽見從西廂房裡傳出來紅娘子的柔和而清脆的說話聲音,隨即一個女兵替她掀開簾子,她帶著偷快的笑容走了出來。紅霞立刻站起來,小聲對高夫人說:「紅帥不愛談她自家的身世,談起來父母的慘死就哭得跟淚人兒一樣。」說畢,趕快退到門後站著,等待她的首領進來。紅娘子看見慧英和慧梅走出上房迎接她,一隻手拉了一個,笑嘻嘻地來到高夫人面前。高夫人站起來讓她在客位上坐。她不肯坐下去,對高夫人說:

「夫人,我今天來到這裡就像回到家裡一樣,這些姑娘們比我的親妹妹待我還親。可憐我起小就死了父母,又死了姐姐和弟弟,沒有了一個親人。」她的眼圈兒突然一紅,但仍然臉上堆笑,繼續說:「夫人要是把我收留在身邊,讓我平時侍候夫人,打仗時拿著三尺寶劍保夫人的駕,該多快活!」

高夫人問:「你洗得這樣快,頭髮也洗乾淨了麼?」

紅娘子說:「姑娘們就不讓我的那些健婦插手,爭著替我蓖頭,蓖下來不少蝨子、蟣子,然後又替我用熱水洗了兩遍,又用幹綢子替我把頭髮揉幹。先洗頭,後洗澡,渾身上下猛一輕爽,猛一痛快。自從起義到如今,我還是頭一遭心中無憂無慮,痛痛快快地沐浴,快活得像神仙一樣。夫人,以後你的這個老營就是俺的家。我既然來了,你就別想要我走了。你拿鞭子趕,我也不走!」

她說得那麼天真,那麼有感情,引得高夫人和滿屋子的女兵們、門外的健婦們,一齊笑起來。

紅娘子同慧英、慧梅並排兒站在高夫人面前,都是高條個兒,體格健美。高夫人把她們這個望望,那個望望,在心中一個一個地稱讚。她看見紅娘子臉上的疲勞神色已經消失,容光煥發,明眸大眼,笑時兩頰上現出酒窩,不覺心裡想道:「這麼可愛的姑娘,竟能在江湖上一身清白,還能造起反來,破城劫獄,在豫東一帶吹口氣風雲變色,真不容易!」她催促紅娘子坐下敘話,同時吩咐親兵們去請各家大將的夫人和牛、宋二人的夫人前來赴宴,為紅帥接風。宋獻策的妻子是最近幾天才從永城家鄉接來的。

在宴會上,那些將領們和牛、宋的夫人沒有一個不打心眼兒裡喜歡紅娘子。她們平時只認為慧英和慧梅兩個姑娘武藝好,長得俊,是高夫人身邊難得的一雙玉女,沒想到如今來了個紅娘子,本領更了不起,而容貌同樣的俊。她們看見紅娘子同慧英等都是在眉宇間帶著一股勃勃英氣,這是一般生得好看的姑娘們所缺少的。但是大家也看出來,紅娘子畢竟比慧英等大幾歲,在江湖上闖蕩多年,又率領一支人馬造反,比慧英等潑辣、老練。在眾位夫人輪番給紅娘子敬酒時,紅娘子瞟見有幾位夫人含著笑,目不轉睛地端詳著她的臉孔,使她感到不好意思,她的臉不覺紅了。

酒過三巡,紅娘子將酒壺搶在手中,起身離座,給高夫人滿斟一杯,說她有一句心中的話要向高夫人說,但只有高夫人喝乾這杯酒她才說出。等高夫人乾杯以後,紅娘子雖然依舊臉上堆笑,卻激動得熱淚盈眶,帶著硬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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