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李自成》小說信息

第二卷 第五十三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城外問:「老鄉,聽你的口音是關中口音,貴處哪裡?」

城上回答:「不敢,小地名華陰。請問貴處?」

城下答:「呀,咱們還是小同鄉哩!我是臨潼人,可不是小同鄉麼?」

城上快活地說:「果然是小同鄉!鄉親鄉親,一離家鄉更覺親。大哥,你貴姓?」

城下:「賤姓王。你呢?」

城上:「賤姓十八子。」

城下:「啊,你跟我們闖王爺原是本家!」

城上:「不敢高攀。不過一個李字掰不開,五百年前是一家。」

城下:「小同鄉,你在外吃糧當兵,日月混得還好吧?」

城上:「當兵的,過的日子還不是神仙、老虎、狗!」

城下:「怎麼叫神仙、老虎、狗?」

城上:「不打仗的時候,也不下操,遊遊逛逛,自由自在,沒人敢管,可不是賽如神仙?看見百姓,願殺就殺,願燒就燒,願搶就搶,見大姑娘小媳婦就摟到懷裡,她不肯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可不比猛虎還兇?一旦打了敗仗,丟盔拋甲,落荒而逃,誰看見就趕,就打,可不是像夾著尾巴的狗一樣?」

城上城下,一陣鬨笑。跟著,城上有人低聲警告說:「道臺大人來了,不要說話!」那個華陰人滿不在乎地說:「管他媽的,老子現在才不怕哩!他不發老子餉,老子罵幾句,看他能夠把老子的……咬了!」他的話剛落音,旁邊有人顯然為表示支援他,故意大聲說:

「如今李闖王大軍圍城,他們做大官兒的身家難保,也應該識點時務,殺殺威風,別他媽的把咱們小兵們得罪苦了。閻王無情,休怪小鬼無義!」

城下故意問:「老鄉們,有幾個月沒關餉了?」

城上那個華陰人調皮地回答說:「唉,城下的老鄉們,你聽啊!……」

城上正要用一首快板說出官軍欠餉的情況,忽然有一群人在月光下大踏步走了過來,其中有一人向士兵們大聲喝問是誰在同城外賊人說話,並威脅說,再敢亂說,定要從嚴追究。那個華陰人大膽地迎上去說:

「道臺大人,你來得正好。我們的欠餉到底發呀不發?」

分巡道王胤昌厲聲口答說:「目前流賊圍城,大家只能齊心守禦,豈是鼓譟索餉時候?賊退之後,還怕不照發欠餉,另外按功升賞麼?」

華陰人高聲嚷叫說:「從來朝廷和官府的話都算放屁,我們當兵的根本不信。你現在就發餉,不發餉我們就一鬨而散,休想我們守城!弟兄們,今夜非要王道臺發餉不可,休怕做大官兒的在咱們當兵的面前耍威風,以勢壓人!」

城頭上一片鼓譟索餉,有很多人向吵嚷處奔跑,又有人從人堆中擠出來,向北門跑去。鼓譟計程車兵將王胤昌和他的左右隨從們裹在中心,一邊謾罵著,威脅著,一邊往西北城角移動。西門外,袁宗第含著笑看看劉宗敏,說:

「咱們快進城了。」

宗敏笑著回答:「快到時候了。你吩咐弟兄們再同城上搭話,準備抬雲梯靠城。」

北門外,李過和張鼐立馬北關,起初只聽見西城頭上和城外不斷說笑,後來聽見士兵鼓譟,吵吵嚷嚷地向北城走來,而北城也有人在奔跑,呼叫,有人喊著:「給兵主爺1讓路!閃開!閃開!」又一群人匆匆地往西北城角趕去,顯然是總兵王紹禹親自去解決糾紛。張鼐急不可耐,向李過小聲問:

1兵主爺——明代下級軍官和士兵對總兵的一種尊稱。

「大哥,趁這時叫弟兄們靠雲梯爬城怎樣?」

李過冷靜地回答說:「莫急,莫急。很快會讓你順利進城,連一支箭也用不著放。」

張鼐說:「趁現在城上士兵鼓譟索餉,我們的弟兄蜂擁爬城,城上決不會有人抵抗。快一點兒進城不好麼?」

李過傾聽著西北城角的吵嚷,注目城上動靜,嘴角流露出若有若無的一絲微笑,若不在意地回答說:「快了,快了。你聽著城內的二更鑼聲。大概快到二更了吧?大概快啦。」

總兵官王紹禹在一群親將親兵的簇擁中騎著馬奔往西北城角。由於他的心情恐慌、緊張,加上年老體虛,呼哧呼哧直喘氣。這西城和北城的守軍全是他自己的部隊,他得到稟報說那脅持王胤昌、大呼索餉的還是他的鎮標親軍。他想趁著士卒剛剛鼓譟的千鈞一髮時機,親自去解救王胤昌,使事情不至於完全決裂。當他走進鼓譟人群時,看見變兵們緊扭著分巡道的兩隻胳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舉在他的脖頸上,喝叫他趕快拿出餉銀,饒他性命。王胤昌嚇得牙齒打戰,說不出話來。王紹禹想說話,但士兵們擁擠著,喧鬧著,使他沒有機會說話。王紹禹身邊的中軍參將大聲叫道:「總兵大人駕到!不要嚷!不要嚷!不得無理!」立刻有一個士兵憤怒地反駁說:

「現在李闖王的人馬就在城下。我等出死為守城,有勞有苦不記功,敘功升官沒有我們的份兒。我們若要撒手放開,破城陷藩1與我們雞巴相干!事到如今,哪怕他總爺?兵爺?」

1陷藩——陷沒藩王。

一個軍官怕王紹禹吃虧,推他說:「此刻不是老總兵說話的時候,趕快離開!」

王紹禹的一部分親兵隨在士兵群中鼓譟,一部分簇擁著他的坐騎從城角小路下城,趕快逃走。有人舉刀去殺王胤昌,被王的親兵擋了一下,砍成重傷。那個親兵隨即被變兵殺死,而王本人卻在混亂中被左右救護,逃下城去。這時城內有打二更的鑼聲飛向城頭和城外。二更鑼聲敲響時,只見幾個騎馬的變兵從西城向南城賓士,同時大呼:「闖王進城了!闖王進城了!」城頭上守軍亂跑,有人逃命,有人成群結夥地滾下城去,爭先奔往福王府搶劫財寶。

看見城頭殺人,同時又聽見城內傳出來二更鑼聲,袁宗第和李過同時下令將士們立刻用雲梯登城。從西城到北城,同時有三十多個雲梯轉瞬間抬過乾涸的城壕,靠上城牆。將士們矯捷地魚貫登城。在前邊的將士們都是將大刀傷在嘴裡,以備在剛上城頭時倘若需要砍殺,免得臨時從腰間抽刀會耽誤時間。片刻過後,北城樓開始著火,烈焰沖天而起。在火頭起時,一群變兵將北門開啟,向外大叫:「快進城!快進城!」張鼐見吊橋尚未放下,而橋兩邊干城壕中密密麻麻地奔跑著李過的步兵,吶喊著,打著唿哨,蜂擁爬城,他不能使騎兵同步兵爭路,便在馬上大聲喝令開城的變兵:「快放吊橋!快!快!」恰在這時,李自成派幾個親兵飛馬來到北門和西門外,傳下口諭:破城之後,對城中所有現任大小文武官員,除非繼續率眾頑抗,一概不加殺害,也不拘捕,只不許隨便出城。闖王還傳諭入城將士,要將這一條軍令在滿城曉諭周知。將士們聽到之後,都覺詫異,不明白闖王為何如此寬容。張鼐雖也不明白闖王的用意,但他的部隊是主要的進城部隊,所以馬上將闖王的軍令傳達全營知悉。他聽見背後在嘁嘁喳喳議論,回頭說:「不許說話!遵照闖王的軍令就是!」北關的吊橋落下來了。張鼐將馬鐙一磕,同時將寶劍一揮,大聲下令:「進城!」他首先率領親兵們奔過吊橋,衝進甕城。城樓正在大火燃燒,時有飛瓦和燃燒的木料落下。一個火塊恰好從張鼐的面前落下,幾乎打著馬頭。他用劍一揮,將落在空中的火塊打到一旁,回頭大叫一聲:「快!」他自己首先衝進城去,大隊騎兵跟在背後,奔騰前進。奔到十字街口,張鼐又將劍一揮,大聲說:「分開!」於是騎兵分開,各隊由頭目率領,執行指定的任務。他自己率領三百名騎兵向福王府飛馳而去。

當將士們開始登上城頭的時候,劉宗敏就派人飛馬去向闖王稟報。西門因為掌管鑰匙的軍官逃走,臨時尋找鐵錘砸鎖,所以過了一刻鐘才開啟城門。張鼐的留在西關等候的一支騎兵首先進城,佈滿城內的街巷要道。按照事先商定,袁宗第和李過的人馬只有一部分佔領洛陽四門和登城巡邏,大部分留在城外。劉宗敏和袁宗第等張鼐的騎兵都進城以後,帶著一大群親兵進城。走沒多遠,在十字街口正遇著李雙喜率領一支騎兵和大約有兩百步兵,匆匆向右首轉去。劉宗敏剛住他,問:

「南門已經開啟了?」

雙喜回答說:「南門、東門都開啟了。城中的窮百姓一看見北門起火,就立刻驅散官兵、衙役,綁了洛陽知縣,開啟南門。東門是潼關來的叛兵開啟的,知府也被他們抓到了。」

宗敏又問:「你的人馬進來了多少?」

雙喜說:「我先帶進來二百騎兵、五百步兵,現在正在分頭將全城文武官員、鄉宦、富豪們的住宅前後門看守起來,任何人不準出進,到天明後開始抄查。」

劉宗敏一擺手,讓雙喜的人馬過去。隨即他同袁宗第來到福王府的西華門外,看見那裡已經有張鼐的騎兵守衛,街上殺死了兩個進府搶劫的官軍。他們下了馬,正要進宮去,看見李過從裡邊出來。袁宗第急著問:

「福王捉到了麼?」

李過說:「他媽的,福王父子都跑啦!」

宗敏問:「張鼐在哪裡?」

李過說:「他一面繼續在宮中各處搜查,一面抓了一些太監審問。」

他們三個人一時相對無言,都默思著福王父子如何能夠逃走和會逃往何處。正在這時,一小隊騎兵從西華門外經過,走在最後的是小頭目,懷抱闖王令箭,最前邊的是一個聲音洪亮的大漢。那大漢敲著銅鑼,高聲傳呼闖王的安民曉諭。

等這一小隊騎兵走過以後,李過急著出北門去部署將士們分頭搜尋福王父子,趕快上馬而去。袁宗第也上馬奔出西門。劉宗敏走進西華門,想找張鼐問清情況。可是一到宮城以內,到處是殿宇樓閣,曲檻迴廊,也到處有張鼐手下的將士把守宮殿門戶,有些人在院中匆匆走動。劉宗敏沒有工夫看福王宮中的巍峨建築和豪華陳設,喝住一個正在搜查的小校,怒氣衝衝地問:

「張鼐在哪裡?」

這個小校看見總哨劉宗敏如此生氣,嚇得變顏失色,趕快垂手肅立,回答說小張爺在望京門審問太監。劉宗敏又厲聲問道:

「什麼望京門?在哪兒?」

「就是宮城後門。」

宗敏罵道:「媽的,後門就是後門,什麼望京門!遠不遠?從哪兒走?」

小校說:「有一里多路。宮院中道路曲折,門戶很多。我派人給總哨劉爺帶路,從這西甬路去較近。」

劉宗敏回頭對親兵們說:「去西華門外把馬匹都牽來!」

小校趕快說:「馬匹騎著走宮城外邊,繞道後門,反而快一些。小張爺有令,不論何人馬匹,不得走進宮城。」

劉宗敏看見這個小校竟然敢說出來張鼐的將令阻止他牽馬進宮,不覺愣了一下,但剎那間就在心中笑了,暗暗稱讚說:「小鼐子,這孩子,行啦。」他向背後的親兵們作個手勢,說:

「馬匹不要進宮,去幾個弟兄牽著繞到後門。」他又對小校說:「快叫人給我帶路!」

劉宗敏隨著引路士兵,帶著一群親兵,穿過一條長巷,轉了兩個彎,過了兩三道門,看見一座高大的房屋,門上用大鎖鎖著,門外有五六個弟兄守護。他問了一下,知道這裡叫作西三庫,藏的全是上等綾羅綢緞,各種瑪瑙、翡翠、珊瑚、玉器、金、銀、銅、漆古玩和各種名貴陳設。有三個穿著官軍號衣的屍體躺在附近。他繼續匆匆往前走,從後花園的旁邊繞過,看見有些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在花園假山上下、鹿圈前後、豹房左右,到處尋找。鹿圈的門曾經開啟過,有幾隻梅花鹿已經衝出圈來,在林木中驚慌亂竄。一過花園,又穿過一架白玉牌坊,就到了宮城的後門裡邊。負責把守宮城後門的李俊聽說劉宗敏來到,趕快來見。近來劉宗敏已同他廝熟,神色嚴峻地問道:

「子英,張鼐在哪裡?」

李俊回答說:「小張爺率領一支騎兵出城去了。」

宗敏問:「查到一點兒蹤跡麼?」

李俊回答:「剛才小張爺審問一群太監,知道破城時候,福王父子和老王妃、小王妃都換了衣服,由親信太監和一群拿重金收買的衛士護送,從這後宮門分三批出去上了城。只是這留下的太監都不是親信太監,不許跟隨,所以出宮以後的蹤跡他們也不清楚。小張爺已經派了十起將士趁著月光在城上城下搜尋,又派了一隊騎兵去截斷去孟津過河的道路,他自己押著幾個太監也出城去了。」

宗敏問:「福王的老婆、媳婦都逃走了?」

李俊回答:「是。趁著混亂,都逃出宮了。」

宗敏大怒,拍著腰刀罵道:「混蛋!你們這一群將領是幹什麼的?你們是想死麼?為什麼讓福王一家人從後門逃走?你說!你不要想著我不會先斬了你!」

李俊見宗敏如此盛怒,十分驚駭,但他竭力保持鎮定,回答說:「請總哨息怒,這事情罪不在我,也不在小張爺身上。攻城時候,原是沒料到西城門開啟較晚,所以最初只從北門衝進來一千多騎兵。到了離北門不遠的十字街口,兵馬分成幾股,有的去佔據鐘樓、鼓樓和重要街口,有的去各重要衙門,有的去開啟監獄。小張爺怕宮城的衛士會拼命抵抗,自己率領三百騎兵直奔午門,我也跟他一道去攻午門。另外一百騎兵奔往東華門,一百騎兵奔往西華門,李彌昌率領一百騎兵來奪望京門。沒想到這後宮門東西兩邊的街上有閘子門1不能通過。等費力砍破了西邊閘子門,又遇著幾百亂兵從城上下來,打算進宮搶劫,有的已經蜂擁進宮。他們在後宮門外阻止道路。喝令他們散開,他們不惟不聽,還拿著刀槍對抗。李彌昌沒有辦法,下令衝殺,當場殺死了十幾個亂兵,殺傷了不少,才將亂兵驅散。等小張爺和李彌昌從前後兩路進人宮中,福王父子和兩個王妃已經找不到了。」

1閘子門——橫街柵欄門,河南人叫做閘子門。

劉宗敏想了想,怒氣稍息,說:「叫別人留守這裡,你立刻多帶騎兵去幫同張鼐尋找。你將我的話傳給張鼐:別人跑了猶可,福王這老狗必得找到。逃走了福王,我稟明闖王,非砍掉你們的頭不可!」等李俊答應一聲「遵令」!轉身要走,宗敏又叫住他,走近一步放低聲音說:「子英,我如今不是把你當做從杞縣來的客人看待,是把你當做闖王的部將看待。你要明白,這個福王,他是崇禎的親叔父,民憤極大。咱們破洛陽為著何來?闖王將活捉福王的重擔子交給張鼐和你們一群將領挑,倘若逃走了福王,你們如何向闖王交賬?如何對河南百姓說話?如何對全軍將士說話?子英,儘管張鼐是在闖王和我的眼皮下長大的,他的兩個哥哥都是跟著闖王陣亡的,闖王和高夫人把他當兒子看待,你是林泉的叔伯兄弟,李彌昌他們又都是在闖王手下立過戰功,在潼關南原出死力保護闖王突圍的,可是今晚倘若逃走了福王,這不是一件小事。向來闖王的軍法無私,我老劉執法如山,你們不可忘記!」

聽了劉宗敏的話,李俊感到事情確實十分嚴重,而且深為激動,剛才在心中產生的那一縷委屈情緒跑到爪哇國了。他高聲回答說:「請總哨劉爺放心!不管他福王上天入地,我們一定要將他捉拿歸案。總哨的吩咐,末將一字一句都傳給小張爺知道。闖王的軍令森嚴,賞罰無私,總哨執法如山,末將等不敢忘記!」

他轉身大踏步走出望京門,將守門的事情交給一個頭目,留下五十名騎兵,將原來他率領的騎兵和西門開啟後又來到的騎兵,足有四五百人,全部帶上,飛馬出城而去。隨即劉宗敏也走出宮門,看見他的幾名親兵已經將馬匹都從西華門牽來了。他望望附近地上躺著的一些死屍,還有被砍成重傷的亂兵在牆角呻吟,又看見不遠處的北城頭上已經有兵士巡邏。他轉回頭來向簇擁在背後的親兵們看了一眼,用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說:

「上馬!」

早晨起來,李自成的傷風大體好了。吃過早飯,他正要動身進城,恰好有三個從一百六十里外的汝州來的百姓到轅門求見,控告知州錢柞徵誣民為盜、屠戮良民的罪惡。李自成接見了百姓之後,已經是已時以後,就帶著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上馬出發。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劉宗敏曾三次派人飛馬向闖王稟報,所以關於義軍攻進洛陽後的重要情況,他全都知道。劉宗敏派的最後一個小校是卯牌時候從洛陽出發的,向闖王稟報入城以後的情況,並詢問闖王進城的時間,以便眾將領和老百姓在南門以外迎接。往日攻破一座城池,李自成常常是率領親兵親將,在喊殺聲中手揮花馬劍,同他的攻城部隊一起衝進城門;也有一兩次是他隨後進城,但也比較隨便,在他進城之後,很多城內老百姓還不知道。今天是他起義以來第一次改變了進城方式,要使洛陽人民看看「奉天倡義」的「王者」氣概和他的軍容。除闖王和牛、宋等原有的隨身親兵之外,特地從拱衛關陵行轅的中軍營挑選了三百將士,一律高頭駿馬,盔甲整齊,每人除寶劍、弓箭之外,還有一根白蠟杆紅纓長槍。在進入河南之前,部隊常在大山中的崎嶇道路上奔走作戰,將士攜帶長武器不便,所以以刀、劍和弓、箭為主要武器,正如人們所常說的「快馬輕刀」。自從進人河南以後,作戰的地理形勢和軍事形勢都發生了變化,所以在李自成的部隊中也出現了大量長槍。現在李自成從關陵往洛陽,隊伍的前邊是手持長槍的三百騎兵,每四人並轡前進。在他和牛金星等人的背後是一大群親兵親將。那長槍的槍桿、槍頭的長度一律,將士們左手攬韁,右手持槍,槍尾插在馬鞍右邊安裝的鐵環子上,槍桿直立,所以在初春的陽光下看去像一隊十分整齊的槍林,隨著馬的行走而波動。那磨利的槍頭和猩紅色的槍纓,以及緊隨著他的銀槍1、白鬃的「闖」字大旗和紅傘銀浮圖2,在陽光中特別耀眼。

1銀槍——指旗杆上端安裝的銀槍尖。

2銀浮圖——浮圖是梵語音譯,即塔。銀浮圖是傘上邊的銀製塔形裝飾物。

早飯時候,里甲敲鑼傳呼:百姓們在南門外迎接闖王。很多百姓一則平日恨透王府和官府,把李闖王看成救命恩人二則兼有好奇心,巴不得早一點看見闖王究竟是什麼樣兒,三則南關外擁擠的人太多、簡直沒有下腳地方,所以很多百姓成群結隊,扶老攜幼,走到洛河岸等候迎接。約莫到已時三刻時候,等候在洛河兩岸的老百姓中間紛紛地發出小聲驚呼:「看,來了!來了!」人們看見闖王走近,不約而同地跪到地上,但是他們卻不像看見福王和文武大官時候低下頭去,伏俯不動。他們都聽說闖王十分仁義,憐憫百姓,不威嚇人,所以大家抬著頭注視著闖王的騎兵來到。就在持槍騎兵到了面前時,卻有人在地上小聲向身旁詢問:

「哪一位是闖王爺?哪一位是?怎麼沒有看見穿黃龍袍的?」

旁邊地上有人小聲回答:「闖王爺還沒有登極,不穿黃龍袍。」

「該不有一把黃傘?前邊該不有金瓜、鋮斧、朝天鐙?」

「別吭聲!來了,來了!」

李自成像往常一樣,穿一身青布箭衣,披一件羊皮斗篷,戴一頂北方農民喜歡戴的半舊白氈帽,上有紅纓。他原來知道洛陽百姓和他的將領們要在洛陽南門外迎接他,卻沒有料到有成百成千的窮百姓來到洛河北岸上迎他。他又看見,在傍洛河的小街上和直到洛陽南關的大路兩旁,都有百姓迎接,每隔不遠就為他擺著香案,為他計程車兵們準備著熱茶桶和稀飯桶。他的人馬沿路不停,緩轡前進。闖王不斷打量著路兩旁的歡迎百姓,為著不使百姓害怕,他特地在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經過多年的奮戰、坎坷和挫敗,今日勝利地走進曾經是九朝建都的名城洛陽,又加上洛陽百姓如此在路旁歡迎,他沒法不感到心中激動。

離洛陽城門大約有兩三里遠的地方,李雙喜和張鼐飛馬前來迎接,而劉宗敏、袁宗第、李過和大群將領都在南關外立馬迎候。李自成在將領們的簇擁中穿過南關,看見所有店鋪都開門營業,門前擺著香案,門頭上貼著用黃紙寫的一個「順」字,或寫著「順民」二字,而跪在道路兩旁迎接的老百姓的帽子上也大部分貼著一個「順」字。兩三年來,他有時也想著將來會奪得江山,建立新朝,但是他將來用什麼國號,卻沒有想過。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腦海裡閃出來「大順朝」三個字,同時想到了「應天順人」這句成語。但是他沒有機會多想,已經來到洛陽南門。他抬頭望了一眼,看見城牆很高,城樓巍峨,城門洞上邊有一塊青石匾額,上刻「長夏門」三個大字。剛看清這三個大字,他的烏龍駒已經走進城門洞了。

劉宗敏等將闖王接進道臺衙門。這是劉宗敏暫時駐的地方,在這裡主持全城的軍事、政治。李闖王離開關陵之前,已經知道福王和呂維棋都在黎明時候捉到。福王帶著兩三個心腹太監出城後藏在東郊迎恩寺中,被附近百姓看見,稟報張鼐,將他捉到;呂維祺正要縋城逃走,被張鼐計程車兵在北城頭上捉到。闖王望著張鼐問:

「福王的世子朱由崧,還有老王妃、小王妃,如何逃走了?」

張鼐很害怕,趕快回答說:「現在已經查明,福王世子沒有跟他老子一道,他事先躲在安國寺,出城後由護送的衛士揹著他逃到一個小村莊名叫苗家海,被我們的巡邏弟兄看見。弟兄們正要追上去捉拿他,他們從老百姓家裡搶了一匹馬,上馬逃走了。當時弟兄們不曉得他是何人,所以沒有繼續追趕。天明後在邙山腳下一個亂葬墳園中捉到了一個護送他的人,才知道他就是福王世子。老王妃和小王妃也是在混亂中縋城逃走,現在還沒有查出下落。我沒有捉到福王世子,請闖王從嚴治罪。」

闖王沉默片刻,說:「只要捉到福王這個主犯,也就算了。現在既然城中的秩序如常,你將李公子的幾百騎兵交還給他。他今天下午作好準備,從明天開始由他主持,分別在三個地方賑濟洛陽饑民。」他轉向劉宗敏:「大軍進洛陽以後殺了多少人?」

宗敏說:「城上殺了幾個人,有的是亂兵殺的。福王宮中和宮門外邊死了三十幾個人。亂兵進去時殺死了一些人,有的亂兵又給我們就地正法了。」

闖王點頭,又問:「百姓看見捉到呂維棋有何話說?」

宗敏說:「我詢問他家中的一些丫環、僕人,還有一些街坊鄰居,知道呂維棋確實縱容悍奴惡僕欺壓百姓,洛陽人敢怒不敢言。將他捉到以後,百姓拍手稱快。」

闖王轉向牛金星問:「你看,呂維祺肯投降麼?」

牛金星已經不敢再流露救合維棋的思想,回答說:「呂維棋曾為朝廷大臣,又以理學自命,一定不肯投降。既是小民恨之刺骨,殺了算啦。」

劉宗敏、袁宗第、李過都同時綻開笑顏,說:「牛先生說得是,殺了算啦。」宋獻策和李巖也一齊點頭。李自成見文武意見一致,心中高興,微笑點頭,又問:

「在洛陽的現任文武官員有逃掉的沒有?」

宗敏回答:「所有大小現任文武官員全未逃脫,都拘留在各自家中,聽候處置。」

闖王又向雙喜詢問了查抄福王府和各大鄉宦豪門的進行情況,便將話題轉到了如何放賑,如何擴大部隊的問題上去。午飯以後,他將李巖留在道臺衙門準備放賑的事,然後帶著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和袁宗第離開道臺衙門。

這時,正有一大堆百姓擁擁擠擠地看照壁上新貼出的《九問九勸》,而大街上凡是貼《九問九勸》的地方,都有成堆的人在擁擠著看。有的人在看的時候不由得咕噥著念出聲來,而有的人稍微放大聲音,有意念給別人聽。每處人堆中都有很多不識字或識字極少的窮百姓,他們擠進人堆的目的不是看,而是聽,聽了後好回去向街坊鄰居和家人轉述大意。有一個叫做李三景的老頭,人們都叫他李三爺。他原是一個小地主,田地大半被王府佔去,生活困難,但又不會幹別的營生,每天大半時間坐茶館,度過了許多年。他識字很少,每當府、縣衙門張貼新告示時,他就趕快擠進人堆,裝做看告示的模樣,實際是聽別人念告示,記在心中,然後到茶館中大談起來。街坊的年輕人多知道他不大識字,看見他剛擠進人堆中,有時抬頭,有時低頭,裝做眼睛隨著告示上一行行的文字上下移動,便故意問他:「李三爺,這告示上寫的啥呀?」他毫不遲疑地回答說:「厲害!厲害!」李三景並未說錯,因為官府的文告十之八九不是催糧,要捐,便是宣佈戒嚴和各種禁令,或出斬犯人。在洛陽內城就流行一句歇後語,河南人叫做「嵌子」,說道:「李三爺看告示——厲害!」現在李三景的帽子上貼著「順」字,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擠進人堆,目註文告,側耳細聽。一個陌生人從背後問道:「先生,李闖王的告示上說的啥事兒?」李三景隨口回答:「厲害!厲害!」過了片刻,他已經將《九問九勸》的全文聽了兩遍,那些揭露王府佔田的問話特別合他心意。又有一個陌生人從背後問他時,他脫口回答:「痛快!痛快!」但是他立刻明白自己失言,害怕闖王的人馬離開洛陽後他會因這一句回答惹出禍事,趕快改口說:「說不得,說不得!」懷著興奮的心情,從人堆中擠了出去。

李闖王一起人步行往福王宮去,親兵們牽著戰馬走在後邊。當他們走到王宮前邊時,看見宮牆上也貼著《九問九勸》,擠著看的人更多,有些人擠不進去,只好站在人堆背後,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從人們的頭上或頭和頭的空隙間往前看。有些聽的人們不住點頭,還有的忍不住小聲說:「好!好!說的痛快!」百姓們看見闖王等走近時,都轉身迎著他們肅立無聲,目送著他們過去。這種情形,在洛陽城中也是破天荒的。往日,倘若是王爺出宮,事先要清道靜街,不準閒人窺看;街上的人們如果迴避不及,都得在街旁俯伏跪地,不許抬頭。如果是巡撫來到洛陽,街上也得靜街,跪迎,在巡撫的八抬大轎前走著衛隊、儀仗,還抬著香爐,裡邊燒著檀香,並有人鳴鑼喝道。即令是小小的洛陽知縣上街,也要坐四人轎,有一群衙役前呼後擁,有一人高擎著青布傘(作為儀仗用的)走在轎前,而跑在最前邊的兩個衙役擎著虎頭牌,一個牌上寫著「迴避」,一個牌上寫著「肅靜」,在虎頭牌前邊還有一個衙役一邊跑一邊打鑼,一邊吆喝,使街上走動的百姓趕快往街邊迴避。如今百姓們卻看見李闖王是另一個樣兒:衣飾儉樸,隨便步行,既無如狼似虎的兵丁前呼後擁,也不鳴鑼喝道,驅散街上百姓,有時還面帶微笑地望望百姓,分明是叫大家不要害怕。等闖王一起人走進福王宮後,有一個聽人念《九問九勸》的白鬚老人禁不住嘆息說:

「我活了七十多歲,頭一次看見有這樣的平民王!」

福王宮是將原來的伊王宮擴充改建而成,差不多將一座洛陽城佔去了三分之一。李自成在宮中只走了一半地方,看見到處是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向牛金星等嘆口氣說:

「你們看,這宮城中不知有多少亭臺樓閣,單是一座房子蓋成,加上裡邊陳設,花的錢就需要千百家中人之產。建成全部福王府,該花去多少銀錢?該浪費多少民力?該使多少人傾家破產?多少工匠民夫被折磨死去?媽的,他們朱家在全國有幾十處王府,單隻這一項,就會使人心離散,民怨沸騰!」

李自成出了金碧輝煌的福王府,上馬往周公廟了。事後,百姓們得知李闖王不肯留在王府,將行轅紮在周公廟,感到意外,也更增加了對闖王的敬佩。

李自成帶著劉宗敏、袁宗第和牛、宋二人到了周公廟,立即商議明日殺福王的事,決定明日由闖王親自在福王宮迎恩殿審問,然後推出洛陽西門斬首,派李過監斬,並決定今晚就由牛金星準備好處決福王的告示,以便明日上午在洛陽城內外到處張貼。商議完這事以後,闖王向宗敏問:

「呂維祺捉到後你問過沒有?」

宗敏說:「我今天忙得連放屁的工夫都沒有,還沒有審問這個老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