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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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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王搖搖頭:「不會吧。目前馬匹不夠用,她也清楚;在這種困難情況下,將豫東來的步兵全數發了戰馬,她同林泉等喜出望外,十分感激,斷不會為新來的姑娘們暫時沒有馬騎就哭了起來。」

高夫人說:「走吧,咱們一道去看看。反正你在她臨走之前也需要見她一面,說幾句勉勵的話。現在去看看,倒免了她專意向你辭行。」

他們只帶幾個男女親兵騎馬向李巖的公館走去。紅娘子得到親兵稟報,慌忙跑出二門將他們迎進上房坐下。她哭過之後,已經洗過臉,薄施脂粉,光彩照人,但眼睛仍然顯得紅潤。闖王問了一下她去白馬寺同將士們見面情形,又說讓她回得勝寨老營是因為新兵突然增添了二十萬,如何加緊訓練,實為當前急務,請她在這方面多出點力,至於健婦營,日後馬匹稍多,除已答應要撥給五百匹之外,一定撥給她更多的戰馬。紅娘子恭敬地立著,一一回答個是。隨後高夫人拉她坐下,笑著問:

「聽說剛才你從白馬寺回來哭了一場。你從來心地開朗,不愧是女中英雄,有什麼事兒使你傷了心,哭了起來?」

紅娘子的眼眶又一紅,但是她竭力忍住淚,並且用強笑來遮掩心中的難過,回答說:「我因為偶然想起我的爹媽,忍不住哭了一陣。」

高夫人嘆口氣說:「做女兒的,想著父母吃苦,受折磨死去,自然難免傷心。不過你如今不再飄泊江湖,嫁了李公子,有個好的歸宿,全軍將士又對你十分尊重,做父母的在九泉下也可以含笑瞑目了。新婚不久,這麼哭泣也不好,快不要再難過了。李公子中午回來麼?」

紅娘子說:「我離開白馬寺時,他說他中午要趕回來,午後好送夫人大駕起程。」

高夫人笑一笑,說:「他回來見見面也好。你們好夫妻,他也應該在你臨走時回來照料一下。」

李自成和高夫人又隨便說幾句閒話就離開李公館。自成回周公廟內同宋獻策和行轅將領們一起吃午飯,而高夫人自回公館中去了。他剛在行轅坐下,李巖進來,向他簡單地稟報了白馬寺大軍諸事齊備,只等出發,兩三千步兵已經在今日黎明前先去偃師,在那裡等候騎兵。闖王聽畢,笑著說:

「你快回公館去吃午飯吧,紅娘子從白馬寺回來後哭了一場。你要安慰她幾句話,使她安心回得勝寨等你。」

李巖的心中也覺詫異,趕快騎馬往自己的公館走去。

紅娘子正在傷心,看見李巖果然回到家來,略覺高興,立刻吩咐擺飯,並叫燙壺酒來。她為丈夫斟一杯熱酒,祝他此次隨闖王前去開封,馬到成功。她自己平日滴酒不人唇,也陪著飲了半杯。自從四十天前她來到闖王軍中,心情舒暢,又不奔波和打仗,臉孔比平日更加豐滿,肌膚也顯得特別細嫩紅潤,現在半杯酒下肚,更添一陣紅潮上頰。李巖已經留心看出,在她的含笑的、顧盼有神的大眼中確實含著一股鬱鬱不平之氣,在光彩中藏有淚痕。他不相信這眼中流露的不平常神情是出於「兒女情長」,但到底為了什麼,頗費猜測。

吃畢午飯,紅娘子吩咐親兵和健婦們趕快備馬,趕快將騾馱子準備停當,在大門外列隊等候。李巖使眼色叫身邊的兩個健婦出去,然後向妻子小聲問:

「我聽說你從白馬寺回來後哭了一場,為什麼會這樣傷心?」

紅娘子不覺眼圈兒一紅,含笑問:「誰告你說的?」

「我聽闖王說的。我聽說闖王和夫人為這事都來看了你。你心中難過,為什麼不可以告我知道?」

兩顆晶瑩的淚珠在紅娘子的睫毛上閃動一下,沿著臉頰咕嚕嚕滾落下來。她深深嘆口氣,說:「這兩三天,我心中常在暗暗難過,今日實在忍不住就痛哭一場。其實,我一離開白馬寺,在馬上就瞞著男親兵和健婦們掉了眼淚。今天倘若你不問我,我決不願讓你知道我的心中難過。不知誰那麼嘴快,竟將我回來大哭的事立刻稟報了闖王和夫人。唉!」

李巖忙問:「你怎麼對闖王和夫人回話的?」

紅娘子用袖頭揩去眼淚,說:「我只說我偶爾想起來受苦亡故的父母,忍不住傷心起來,把真情瞞過去了。」

「到底為著何事傷心?」

紅娘子又嘆了口氣,說:「大公子,你設身處地替我想想,我怎能不傷心?自從我在豫東起義,同我的那一千多弟兄們不管多麼艱難困苦,冒矢石,衝白刃,都在一起。每次打仗,都是我身先士卒,衝在前頭。我什麼時候在打仗時離開過我的將士?」她忽然忍不住抽咽起來,揮淚如雨;停了一陣,又哽咽著說下去:「記得我剛起義不久,只有幾百人馬,沒有經驗,在碭山境內,夜間正睡在夢中,被兩三千鄉勇和官軍四面重重包圍。我被敵人的吶喊聲驚醒,慌忙跳上戰馬,率領弟兄們殺開一條血路,突圍出去。走了兩三里路,我回馬殺退追兵。可是一檢點人數,還有一百多弟兄沒有出來。我叫弟兄們死守住一座小山頭等我。我只帶幾十個親兵和健婦殺回村中,看見我那一百多弟兄堅守著一座宅子,死不投降,等我來救。鄉勇們已經開始點火,要將他們燒死在裡邊。我一路亂殺亂砍,衝到了那座宅子前邊。那宅子已經起火了,一片濃煙,烈焰騰空。被圍在宅子裡的弟兄們看見我來接應他們,齊聲吶喊,開門衝出。那時我已經掛了彩,身邊的人又很少,周圍鄉勇多得像潮水一樣,要不是他們及時衝出,我自己也要吃大虧。這一仗,怪我自己沒經驗,宿營後粗心大意,損傷了五六十人,連我自己也幾乎完了。事後我心中十分難過,大哭一場。今天是我起義以來第二次忍不住大哭。我沒有想到,如今要進攻開封的時候,我竟然要離開我的將士們,去住在伏牛山中,安閒自在。就是跟著你在杞縣起義的那些弟兄,我也早已看成是自己的弟兄,也從沒有想到過在打仗時我竟會不在他們中間,有血不流在一處。今日我到白馬寺看望大家,這個說:‘紅帥,你為什麼不帶領我們一起出徵呢?’那個說:‘紅帥,你千萬去吧!有你在我們中間,我們打起仗來更有膽量,也更有勁!’弟兄們都是笑容滿面地同我說這樣話,可是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刺得我心中疼痛。我,我……」

紅娘子說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竟至痛哭失聲。李巖理解妻子的心情,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踱著輕步。過了一陣,他聽見妻子的哭聲稍停,才重新坐了下去,聽她再往下說。紅娘子揩揩眼淚,帶著便咽繼續說:

「在我起義之後,有一次謠傳說我要攻開封,其實我哪有去攻開封的兵力?如今闖王率領三萬人馬去攻開封,我的弟兄們也去了,我自己反而不能去!」

李巖解勸說:「夫人很喜歡你,要留下你統帶健婦營,也在老營中幫她做事。闖王也說訓練新兵是當務之急,想叫你留在得勝寨協助練兵的事。這次去攻開封,是採用奇襲辦法,用不著多的戰將。大將中只有劉明遠、穀子傑和總哨劉爺前去。捷軒是非去不可的,怕萬一闖王有事,他可以代闖王督戰,也可以代闖王指揮全軍。既然許多重要將領都不用去,所以闖王同夫人都主張把你也留在伏牛山中。我雖知道豫東將士們都想要你去,可是你我已經成了夫妻,我就不好在闖王面前替你說話。」

紅娘子想了一想,覺得丈夫的話也有道理,嘆口氣說:「人不幸託生成一個女人,就不能夠在戰場上同男人一樣一顯身手。幸而我還略通武藝,能夠上馬殺敵。現在不讓我在戰場上為闖王出力報效,日後生兒育女,豈不是更無機會?唉,女人!女人!」

李巖又勸道:「天下一時難定,正是武將大顯身手之時。這次奇襲開封你沒有機會同去,日後少不了你衝鋒陷陣,還怕不能夠為闖王效汗馬之勞?」

紅娘子深情地望了丈夫一眼,說:「開封防守較嚴,不似洛陽。周王這個人也決不像福王昏庸。倘然奇襲不成,必然要冒著炮火矢石去進攻堅城。即令奇襲進去,開封城內有百萬人口,原是有準備的,又有各大衙門在內,加上週王號召,難免不在城內拼死抵抗。你和二公子雖都是文武雙全,但說到究底,你們是書生出身,沒有真刀真槍地打過仗。我不跟在你的身邊,叫我如何能夠放心?」說到這裡,她故意用勉強一笑沖淡了自己的憂慮心清。

李巖笑著說:「你只管放心。我同老二雖是書生出身,可是你也不要隔門縫看扁了人。」

紅娘子重新揩乾眼淚,對著銅鏡,匆匆地用水粉勻了臉,使人們看不出剛才的淚痕。她走到門口,向院中的健婦們問馬備好了沒有。健婦們回答說馬已備好了,兩百名護衛高夫人的老營騎兵都已經在周公廟門前排好了隊。紅娘子轉身回來,走到丈夫面前,低聲說:

「我真不明白,邵時昌是府衙門的書吏出身,闖王將留守洛陽的重任交給他,不留下一員武將,只給邵時昌五百新兵,一旦官軍到來,這洛陽如何守住?闖王平日十分英明,為什麼對這件事沒有遠見,如此失策?我真不明白,闖王既是依靠你們幾個有學問的人在身邊出謀劃策,為什麼你就不敢向闖王一言相諫?」

李巖苦笑一下,悄聲說:「有些軍國大事,我不能對你講,你也最好不要多問。關於洛陽的事,闖王自有主張,我不好多說話。今日在白馬寺,我實在忍不住,向牛啟東問了一句:‘洛陽不留精兵,不留戰將,要邵時昌留守何用?’他回答說:‘李仙風與陳永福昨日已到孟縣,洛陽不留兵將防守,正可以引誘他們前來洛陽,誤他們回救開封。’既然啟東說出這樣的話,我就不能說別的話了。」

紅娘子又說:「唉,要是闖王將守洛陽的擔子給我挑,我只要從豫東帶來的三千人,準可以萬無一失。我以一千人駐紮洛陽城內,將城內的明朝文武官吏、鄉宦、土豪全部殺掉,有的人可以不殺,但要趕出城去。一面肅清了城內隱患,一面召集窮百姓協助守城。一千人攻佔孟津,遮斷渡河要道,另外一千人駐紮城外,作為策應。十日之內,還可以招集饑民一兩萬人。別說李仙風和陳永福只有四千人,不在話下,即令陝西官軍從西邊同時出來幾千人,洛陽也萬無一失。闖王的意思大概是不願為固守洛陽將自己的兵馬牽制過多,結果會綁住了自己手腳?我看不會。倘若給我三千人守洛陽,有眾多饑民一心,官軍沒有三四萬人別想來攻。以三千義軍吸引住三四萬官軍不能往別處使用,豈不是十分合算?再說,倘若官軍群集洛陽城外,闖王援軍一來,內外夾擊,正好是痛剿官軍的大好機會。我不明白,目前河南巡撫李仙風的兵馬有限,陝西官軍多在川、陝交界一帶,一時無力東來,我們不經過血戰,不見敵兵影子,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將洛陽送給官軍!我不懂,實在不懂!宋軍師為什麼不……」

李巖聽見院中有匆促的腳步聲,忙使眼色,使紅娘子不要再說下去。隨即一個親兵跑來稟報:高夫人已經出來了。李巖立即站起,先騎馬往周公廟門前奔去。紅娘子同時站起來,心中說:「好吧,我現在趁動身前同夫人說一說,也許還能挽回。」她迅速地繫好寶劍,披上斗篷,吩咐一個健婦將鏡奩等零星什物收拾一下,然後動身。片刻過後,整座兩進院落帶著一個偏院的大宅子都空了。健婦頭目範紅霞怕有應該隨紅娘子走的人尚未離開,跑進來站在二門口高聲喊叫:

「嗨!沒有走的快走吧,高夫人和紅帥已經上馬了!」

晚飯以後,李闖王將牛金星、宋獻策請到一起,在奇襲開封的問題上再一次秘密計議。這一重大的軍事行動是由闖王想出來和決定的,而牛、宋二人也十分贊成。闖王和他們認為,開封是河南省會,戶口百萬,商業繁華,其富裕超過洛陽十倍以上,倘若能攻下開封,那好處可想而知。然而開封城並沒有內線,沒有約好的饑民內應,只能採用突然奇襲。關於從北門奇襲或從西門奇襲,原來並沒有商定,留待在路上決定。在幾天前的一次秘密會議中,李過主張撇開中牟大道,沿著黃河大堤東進,奇襲開封北門。李過的理由是開封人因洛陽失陷,必然對開封西門防守較嚴,所以不要去奇襲西門。但宋獻策認為西門沒有月城,比其他各門易攻,主張直趨西門。當時闖王因兩個意見都有道理,所以暫不決定,只說在動身時或在進軍路上決定不遲。現在闖王本人的主張傾向於直趨西門,免得在未接近北門之前就被城內發覺。他為著作出最後決斷,仔細地向來獻策和李巖詢問開封的城池和城門情形。獻策說:

「我同林泉,在開封都住的日子不少,但也只能知其大概。開封城外有一道上城,又叫外城,離內城二三里遠。據說這土城周圍共四十八里二百二十三步,僅剩城基,沒有城門,車馬行人都是越城而過……」

自成問:「為什麼不要城門?」

李巖說:「為防備河患,所以土城各門都用土填死了。」

獻策接著說:「這土城好像是開封城外的一道防水堤,自來不設防守,可以不攻而人。但內城卻十分堅固。這內城是金朝遷都開封以後重修的,外邊是磚,內面是土。相傳重修開封時,是從虎牢關運去的土,所以土質甚堅。雖然這傳說未必可信,但我曾親眼看過開封城牆,不但土質極好,而且土中攙有石灰。這內城高有五丈,上建敵樓五座,俱有箭炮眼。大城樓五座、角樓四座、星樓二十四座,俱按二十八宿佈置。環城海壕一道,壕口寬五丈,底寬三丈,深二丈。五門外跨壕俱有板橋,俗名活吊橋。開封城如此堅固,只利智取,不利硬攻。如要硬攻,必須多備攻城大炮。」

闖王又問:「城壕中四季都有水麼?」

「東南兩面海壕,整年有水很深。西北兩面地勢較高;冬季或旱天往往乾涸。」

闖王望著李巖問:「軍師建議從西門進城,你看如何?」

李巖回答說:「開封五門,只有西門沒有月城,門是直的,只一道門。其餘四門都有月城,有門三重或四重,曲折旋繞。相傳四門如此建造,怕的是走洩旺氣,而開封的地脈是從西北來,所以獨西門不修月城,只一道直門。軍師選定從西門奇襲入城,比較妥當。」

牛金星說:「況且我們是從洛陽直奔開封,只有西門最近。倘若繞過西門去進攻別的城門,就容易被城上發覺。」

闖王問:「聽說開封城五門不正,難道這西門也不在西城的正中間麼?」

獻策笑著說:「是五門不對,不是五門不正。建城時為怕洩露旺氣,所以使東門1偏北,宋門偏南,南門偏西,北門偏東,只有西門正直,位居西城正中,以便進來旺氣。開封人有句俗話:三山不顯,五門不對。」

1東門——俗稱曹門。

闖王忙問:「開封哪兒有山?」

李巖笑著回答:「開封原是無山,不過按勘輿家言,西門內爪兒隅頭為一山,上街為一山,鐵塔寺為一山,稱為夷山。因為實際上沒有山,僅是地勢略高,所以叫做三山不顯。」

闖王點頭微笑,說:「就這麼決定,咱們順著旺氣從西門進入開封!軍師,卜個卦問問吉凶如何?」

獻策回答:「無須卜卦。古人說:‘卜以決疑,不疑何卜?’」

闖王又問:「倘若順利,大軍襲破西門,應當首先佔據哪些地方?」

宋獻策胸有成竹地說:「河南巡撫、布政使司和桌司各大衙門都在西半城,距離西門較近,必須有一支人馬分頭攻佔,使開封文武官員如同群龍無首。要有一支精兵去攻打宮城,活捉周王。聞周王有八百衛士,經常賞賜,說不定會守住宮城抵抗。大軍進城之後,須一面派騎兵佔據北門,巡邏北城,以防周王逃走,一面進攻宮城。倘若周王的衛士們果然死守宮城,那就得爬雲梯登城了。」

「宮城很堅固麼?」

「宮城有兩重。在外邊的叫做蕭牆,兩丈多高,攻破甚易。內面靠北為紫禁城,城高五丈,上有花垛口,下有攔馬牆。我軍只要進入蕭牆,周王在紫禁城就成了甕中之鱉,無路可逃。他大概會不惜重賞,使八百衛士替他賣命守城,等待救兵。紫禁城中有水井數口,平時積存糧食煤炭甚多。倘若周王府的八百衛士拼死頑抗,我軍除用雲梯爬城之外,也可以利用在開封城中奪得的大炮攻城。」

闖王點點頭,笑著說:「只要襲破開封,周王如想憑著宮城頑抗,咱們就來個‘甕中捉鱉’。」

因為大軍今夜就要出發,闖王沒有使會議開得過長。他請牛金星仍趕回白馬寺去,以便同劉宗敏一起出發。金星走後,他帶著宋獻策、李巖和李雙喜從洛陽西門進城去了。

洛陽,依然城牆高厚,箭樓巍峨,十分堅固,但是今天夜間就要被闖王放棄了。百姓都不明白李闖王如今人馬眾多,為什麼平白無故地扔掉洛陽,有的在暗中議論,有的準備明天趕快逃出洛陽,免得官軍進城來會遭到姦淫和屠戮。把守四門計程車兵已經換成了留給邵時昌的新兵。街道上有新兵巡邏,秩序如常。從表面看來,洛陽市面平靜,沒有任何驚擾,但是實際上大多數居民們並沒有睡,正在度著一個憂心忡忡的長夜。

福王宮的火光未熄,許多地方仍然從地上冒出殘紅的火苗,劈啪作聲。

張鼐聽說闖王進城,趕快跑到福王府前,向他稟報洛陽守城的事已經交接完畢,並說中軍營的將士們剛才知道去攻開封,士氣振奮,都請求提前在三更出發,問闖王是否同意。闖王說:

「三更出發,那就得二更做飯,吃飯,然後備馬、集合、整隊,將士們今夜就沒有時間睡覺了。」

張鼐說:「各哨將士們一聽說要去攻開啟封,高興得跳了起來,誰還想睡覺?大家巴不得馬背上長著翅膀,撲嚕一陣飛到了開封城上!」

闖王聽了,心中十分高興,微笑著轉看獻策和李巖,用眼神徵詢意見。獻策說:

「中軍營將士們是如此振奮,白馬寺一定也是如此。兵貴神速,提前在三更出發也好。」

闖王遲疑片刻,見李巖不說話,忽然望著張鼐說:「不,還是按照原定時間起程。除非遇到萬不得已情形,我們應當儘可能愛惜將士的體力。你立刻回到營中,傳令各哨將士:除有職事者外,一律睡覺,聽到喇叭聲立即起床!」

張鼐走後,李自成等又在洛陽城內緩轡而行,巡視了幾個地方,才轉回周公廟去。當他走出洛陽南門時,李巖在馬上回頭望一眼月光下高聳的城牆,巍峨的城樓,心頭突然充滿了悵惘之感。但是並轡走在前邊的闖王和軍師卻在低聲談論著今後將憑藉數十萬大軍與官軍周旋,在河南戰場上狠狠消滅官軍。

回到行轅,闖王叫軍師和李巖都去休息,他自己因下午已經睡足了覺,坐在燈下看書。三更以後,行轅中和城內都吹響了喇叭,並且從行轅左近傳來不斷的馬蹄聲、馬嘶聲、匆忙的人語聲。李自成同宋獻策、李巖、尚炯等一起吃了飯,正要動身,邵時昌和幾個留守洛陽的執事官員前來送行。闖王勉勵了他們幾句,就同宋獻策等上馬出發。吳汝義和李雙喜率領著行轅中的大隊人馬跟在後邊。

因為闖王和行轅將士們提前動身,又是快馬速行,所以過了白馬寺十幾裡就追上了劉宗敏、谷英和劉芳亮率領的兩萬多人馬的大軍。張鼎率領的中軍營兩千人全是輕騎,在闖王和劉宗敏見面不久也追趕上來。

天色還沒有大明。東方剛剛閃亮,隨後露出來一縷淡淡的紅霞。闖王正策馬趕路,忽然從背後趕來了兩匹飛騎,呈給他一封粘有三片雞毛的十萬火急塘報。他駐馬拆開一看,陡然一驚,不覺脫口而出:

「啊?張敬軒竟然有這麼一著妙棋!好,好哇!」

立馬旁邊的牛金星、宋獻策和劉宗敏都立刻問是什麼事。他笑著將塘報交給他們看去,把吳汝義叫到面前,吩咐如何立即向全軍將士傳令。隨即人們看見有兩個騎馬的小校,一個飛馳向前,一個向後。不過一刻工夫,全軍各營、各哨、各隊的將士們都知道張獻忠已經在初四夜間襲破了襄陽,殺了襄王,抄了楊嗣昌的老窩。大家同時聽到了闖王傳令,要將士們不怕辛苦,不顧疲勞,日夜趕路,限三天到達開封,破了開封休息。偃師城內有劉體純率領的三千多義軍和昨日開到的三千步兵已經整裝列隊城外,等候大隊來到時一起向開封出發。大軍匆匆趕路,只見中軍吳汝義派往前邊的傳令小校一直策馬前奔,在淡紅色的曙光中鞭影一揚,馬鞍和轡頭上的銅飾在遠處閃耀著跳動的金光。

天色大亮,萬道鮮豔彩霞從東方山頭上噴薄而出,照紅了半個天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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