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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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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妞,你願意來邢大姐這裡做個頭目麼?」

姑娘靦腆地回答:「夫人叫我做啥我做啥。」她又望著紅娘子笑著問:「邢大姐,你要我麼?」

紅娘子趕快說:「要,要。我拍著巴掌歡迎你!」

高夫人又對紅娘子說:「你也知道,她從五六歲起就跟著她哥哥黑虎星學武藝,騎馬射箭,刀槍劍戟,樣樣都有些根基,也有膽量,更難得的是心地忠厚,沒有一般姑娘常有的那種嬌氣和小心眼兒。你別看她年紀小,今年只有十六歲,虛歲十六,可是做事倒很認真,一是一,二是二。她還有一股傻勁兒,不管我叫做什麼事,她非盡力做好才罷休。別人多是有群膽,這個丫頭有孤膽,也很難得。」

紅娘子笑著說:「我聽說她不到十五歲在山中打柴,獨自射死一隻金錢豹,沒有孤膽哪行?」她又轉向黑妞問:「你今天就來吧?」

黑妞靦腆地笑著,輕輕點頭。

高夫人下了馬,紅娘子和女親兵們都同時下馬,大家簇擁著高夫人來到射場一角,繼續看健婦們練習射箭。有一個健婦大約十八九歲,雖然長久的飢餓生活和精神痛苦折磨得她面黃肌瘦,但是她的身材很好,拉弓射箭的架勢十分穩重有力,引起了高夫人特別注意。高夫人看她射過三箭之後,扭轉頭望著紅娘子問:

「這個姑娘的架勢好,看眉眼也聰明伶俐。三箭就有二箭射中靶子,有一箭還射中靶子中心,學武藝是一個有出息的材料。她在家中習過武藝麼?」

「她從前跟著她的爹爹學過一點兒。到了健婦營,她很用心學,也肯下力學,所以長進較快。我想,像這樣的姑娘挑選二十個,用心教她們武藝,再使她們做小頭目,幫助教師教別的姑娘們。」

高夫人點頭說:「好,好,這是個好辦法。這個姑娘叫做什麼名字?」

「她名叫李鳳,命很苦。要不是咱們的大軍到洛陽,她遲早會給婆家折磨死了。」

「她出嫁啦?」

「去年出嫁啦。孃家很窮,父母將她自幼許了人家。她的女婿害癆病,醫藥無效,眼看要死,婆家將她娶進門去沖喜1,說是沖沖喜,女婿的病就會好了。她的父母已經死去,哥哥是老實莊稼人,一則看年荒劫大,養不活她,二則因婆家族大勢眾,不敢不依,只好讓婆家將她娶去。」

1沖喜——封建陋習,兒子久病難愈,趕快將兒媳娶來,叫做「沖喜」,意思是拿喜事沖走災殃。往往新娘未與丈夫同房就成了寡婦。

高夫人問:「女婿的病好了沒有?」

紅娘子說:「花轎到門,女婿不能起床,由小姑子陪她拜天地。過門不到三天,女婿就死了。婆家的日子還能過得去,逼她吃全齋1立志守節,還天天罵她命中妨夫,說女婿是她妨死的。怕她年紀太輕,收不住心,逼她每晚坐在婆婆面前數豆子2,直到數完半升黑豆才能睡覺。後來公婆擔心她遲早會守不住,又打算趁早將她賣出去,得一點‘賣寡婦錢’。她知道公婆要賣她,是賣給洛陽城一個什麼人做小,正想自盡,咱們的大軍破了洛陽。她聽說咱們招女兵,就逃來投軍。」

1吃全齋——不僅不吃葷,連雞蛋、鴨蛋,甚至連一部分有刺激的蔬菜加蔥、韭、芥、蒜等也得禁止吃。以吃齋信神,追求來世,保證堅持守寡生活。

2數豆子——怕年輕寡婦在床上想心事,不利「守節」,所以逼她數豆子消磨時間,等十分瞌睡時才許就寢。

高夫人嘆息說:「真是,咱們健婦營中的每個新兵,誰不是死中求生!要是咱們的義軍不到,她們別想從十八層地獄逃出。」

紅娘子說:「所以她們都把闖王看成了救命恩人、重生父母,都巴不得趕快練成一手殺敵本領,為闖王效力,也為父母家的親人報仇。」

「等將來戰馬多的時候,我會叫總管再發給你兩三百匹好馬,使健婦營全是騎兵。」

紅娘子高興地說:「那太好啦!太好啦!我一定將她們練成精兵!」

高夫人又看了一陣,對大家的用心練武很滿意。她為著要將黑妞派來做頭目,有意地命黑妞在教場打一路拳,舞一陣劍,博得全場健婦的稱讚和羨慕。慧梅見大家盛稱黑妞的射藝出眾,就要她射幾箭讓大家看看。黑妞並不推辭,對靶子連射三箭,箭箭射中靶心,引起一片喝彩。黑妞練功的興致大發,看見教場邊放著三塊大小不同的石鎖,她嘻嘻笑著走近去,彎腰用右手抓住那塊有一百斤重的石鎖,止了笑,輕咬下唇,將石鎖提起,然後只見她將右臂一搖,將石鎖舉過頭頂,前走幾步,後退幾步,輕輕放到原處。周圍又是一陣喝彩聲和嘖嘖稱讚聲。黑妞一則剛用了力氣,二則被大家的喝彩聲弄得不好意思,帶著稚氣的臉孔變得通紅,那神氣越發顯得純樸可愛。高夫人點頭招她來到身邊,將一隻手撫愛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對紅娘子笑著說:

「因為她年紀小,大家都喜歡她,叫她小名兒。她到了你這裡就是頭目,不管職位高低,總算是健婦營中的武官了。從今往後,都得叫她的大名兒,尤其在女兵面前。」

紅娘子快活地點頭,隨即拉著黑妞的手問道:「慧劍妹,你真的願意離開夫人的身邊到我這裡麼?」

「夫人命我來我就來。」

慧梅在旁說:「邢姐,她沒有對你說實話!慧劍,你為什麼不把你心裡的話說出來呀?你還要把體己話瞞著夫人和大姐麼?」

慧劍的臉又紅了,低下頭去,吃吃笑著,只不做聲。慧梅在她背上輕輕捶一拳,向慧英望一望,那眼神是說:「她的心思咱倆全知道,還不肯說出口呢!」見慧英使了一個眼色,同時將下巴一點,慧梅便望著高夫人和紅娘子說:

「夫人命我來做大姐幫手的那天,慧劍這丫頭可乖啦,當慧英姐的面,一句一個‘好梅姐’,求我在夫人面前替她說句話,派她來健婦營做個小頭目。我因為知道她在夫人身邊很有用,自然不肯答應。英姐問她:‘夫人待你那麼好,比親生女兒一樣,你為什麼想離開夫人到健婦營呀?’她說:‘如今咱們已經有二三十萬人馬,不要兩年就會有百萬大軍,跟在夫人身邊,永遠沒有日子衝入官軍中間廝殺。到了健婦營,就可以同男兵一樣出征,找到官軍,殺個痛快。’慧劍,你是不是這樣說的?」

高夫人大笑起來,拍拍慧劍的肩膀說:「你這個黃毛丫頭,人小志氣大,倒真有點兒英雄氣概。你早將這體己話對我吐出,我不早派你來健婦營了?」她拿起來慧劍的右手,讓她握緊拳頭,讚賞說:「你們瞧瞧,這丫頭的拳頭攥起來多有力,肉多結實!她起小跟著哥哥黑虎星練諸般武藝之外,又自己肯下笨工夫,一心想練一兩手絕招。她每天一睜眼就往牆上打兩百拳,晚上睡覺前再打兩百拳。有時她用拳頭打磚頭,打樹。要是家中有了糧食,她就將一個糧食口袋吊在屋樑上,隨時打幾拳。那口袋裡糧食由二升加到五升,又一步一步往上加,直到加到一斗。從八歲練習拳力,一直練到現在。」

慧英笑著說:「黑妞就喜歡賣傻勁兒。夫人,你讓邢姐姐看看她的指頭!」

高夫人讓慧劍伸開手掌,對紅娘子說:「你瞧,她這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特別粗,指肚上還有繭皮,就不像姑娘的手!」

紅娘子拿住慧劍的手看了看,笑著問:「啊呀,這兩個指頭怎麼這樣粗糙?」又拿起她的左手比了比,接著問:「跟左手不大相同,這兩個指頭也特別粗實,跟斷磨鏨子1一樣!又練的什麼笨工夫?」

1斷磨鏨子——石磨用得日久,磨鈍了,需要石工將齒槽加深,叫做「斷磨」。斷磨用的鐵鏨子很粗。

高夫人向慧劍說:「你自己對你紅姐說一說,叫她這麼個走南闖北的風塵女俠也聽聽新鮮!」

慧劍靦腆地咬著嘴唇,眼睛含著天真的笑,只不做聲。經高夫人連催兩次,她才對紅娘子說:

「我小的時候,聽村裡老人們說,從前呀,俺們鄰村裡有一個媳婦受婆子折磨,說罵就罵,說打就打。日子久啦,她再也忍不下去,同婆子對吵對罵,一步不讓。婆子看她變了性子,不敢伸手打她,就找族長訴苦,說熄婦如何不孝,求族長替她管教。有一天,這媳婦剛推畢碾,正坐在碾盤上歇息,族長帶著幾個男人來啦。族長責備她對婆子不孝,要用繩子捆她,用家法制服她,使她知道厲害,她不害怕,沒有從碾盤上起來,氣得一面哭一面訴說婆子如何不把她當人待,對她百般折磨。她每訴說一樁事,就用指頭在碾盤上劃一下,她連說了五六樁,話還沒有說完,族長和帶來的男人們看見碾盤上有五六條深道道,都害怕了。族長趕快說:‘算啦,算啦。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家的事我不管啦。’帶著人們走了。」

紅娘子大笑起來,問道:「傻丫頭,你信了這個故事?」

慧劍搖搖頭,說:「現在不信。」

「你從前信?」

慧劍感到不好意思,咬著嘴唇笑。

高夫人對紅娘子說:「這丫頭倒是極聰明伶俐的,只是在兩三戶的山村裡長到十五歲,世上事知道的實在太少,所以連剛才說的那個故事也總是信以為真。去年隨哥哥到咱們義軍中,見的人多了,見的世面廣了,她的心也忽然開竅了。要是她還像從前那樣懵懵懂懂,我也不會叫她來你這裡做小頭目。」

大家說笑了一陣,慧梅繼續督導健婦們分開練武。高夫人由紅娘子陪同著騎上戰馬,往另一個地方去看健婦們練習騎射。走至半道,高夫人勒住玉花駱獠望這一帶的雄偉山景,好像在鄖陽境內她同闖王行軍時曾見過一個地方同這兒相似,不由得又想到闖王如今屯兵開封城外的事,臉上不免略微顯得沉重。紅娘子近一兩天已經風聞闖王進攻開封不利,暗中十分掛心。看見高夫人神色不悅,猜想必是為著開封戰事擔憂,趁機問道:

「夫人,聽說我軍進攻省城不順利,可是真的?」

高夫人向她打量一眼,輕輕點頭,又望望附近一大塊被陽光照射的磐石說:

「我們坐在那塊石頭上說說話吧。」

高夫人將闖王奔襲開封不克,如今屯兵堅城之下而敵人援兵又從河北趕到的訊息,告訴了紅娘子,然後說:

「眼下我們還不知闖王的打算。按道理他應該從開封城外撤兵,回到伏牛山中,休養士馬,以待下次再攻開封。可是打仗的事,千變萬化,我們離開封數百里,未見闖王派人回來,情況很難說準。倘若開封城內已經有人願作內應,闖王不肯馬上撤兵,這也是可能有的。不管怎樣說,闖王只帶了三萬人馬去攻開封,一鼓不下,日久兵疲,對我軍確實不利,所以我近幾日十分放心不下。」

「派大軍火速增援如何?」紅娘子注視著高夫人的眼睛,很希望派自己前去,但不敢直然說出。

高夫人搖搖頭,說:「派大軍增援的事還不用急。我斷定今明兩日,必有確實音信來到,再作決定不遲。昨晚我同你補之大哥和一功舅商量之後,派李友率領兩千五百騎兵連夜秘密啟程,馳往開封,另外田玉峰率領在汝州的三千人馬也已經去了開封。倘若闖王不打算久留開封城下,給他派去這兩支人馬也就夠用了。」

紅娘子問:「假若闖王要在開封城外與官軍會戰,官軍既有堅城憑藉,又有保定的數萬援軍,我們只派去五千多人馬增援,豈不嫌少了一些?」

「闖王平日善於用兵,如今牛先生、宋軍師、李公子都在身邊,我想他們計慮周詳,斷不會陷於腹背受敵。今明兩日,定有新的訊息到來,我們另作計議。」

紅娘子因見女兵們都牽著馬站在左右十丈以外,便大膽地小聲說:「夫人!洛陽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之地,我們不應該輕輕撒手,白給官軍奪去。倘若現在派出一支人馬重佔洛陽,然後陳兵孟津渡口,在沿河上下張羅船隻,派遣小股人馬渡過河北,聲言數萬大軍奉闖王命將由孟津過河,進攻衛輝1。朝廷怕衛輝、彰德有失,畿南震動,又怕衛輝的潞王被我們殺死,必然責成保定總督楊文嶽分兵回救豫北。楊文嶽勢必分兵去救衛輝,顧前不能顧後;縱然他留下一部分官軍在開封,也沒有多大作為了。夫人以為如何?」

1衛輝——明代的衛輝府治在今河南汲縣。

高夫人說:「據我看,闖王不會久留開封城外。恐怕我們這裡派人馬尚未趕到洛陽,闖王從開封退兵的訊息已經到啦。下一步的戰事如何打法,要看闖王如何通盤籌劃。我們在得勝寨自作主張,分兵北上,縱然得手,未必就是對全域性有利。一個戰將也常常能夠想出好主意,可是終不能像一個好的大軍統帥眼觀全域性,謀劃周詳。闖王命咱們在伏牛山中加緊練兵,必有深謀遠慮。」

紅娘子聽了高夫人的話,心中佩服,也有點失悔自己的出言冒失。但高夫人的思路已經離開了重佔洛陽的問題。瞭望著山頭白雲,沉默片刻,慢慢轉回頭來,向紅娘子問道:

「你想過張敬軒和曹操的事情麼?」

紅娘子感到突然,說:「自從他們破了襄陽以後,只聽說他們聲勢大振,縱橫湖廣北部,東與回革五營相呼應,別的倒沒有多想。」

「是呀,我知道你不會去多想他們的事,可是闖王與總哨劉爺不能不想,宋軍師和牛先生也應該想。我有時也想,有時同你一功舅和補之大哥閒談一陣。我們已經派出許多探子,隨時打探湖廣方面的戰事,打探敬軒和曹操的行蹤。」

「擔心他們往河南來麼?」

高夫人搖搖頭,說:「我們不是擔心他們來河南,是關心天下大勢。如今,我們不僅同明朝爭奪天下,也同義軍群雄爭奪天下。誰能行事得民心,兵精將廣,誰就立於不敗之地,能夠為天下之主。百姓受苦極深,望救心切,所以爭民心萬不可緩。可是,倘若沒有兵精將廣,光吃敗仗,無處立腳,救百姓就只是一句空話。光有仁義,沒有一支能征善戰的大軍,爭天下也是妄想。有些話闖王不肯隨便說出口,可是我跟他一起年久,知道他經過多次挫敗之後,心中有些什麼想法。」

「啊,怪道闖王在目前把趕快練成一支能戰的大軍看成了頭等大事!」

高夫人接著說:「今後在起義群雄中能夠同他爭天下的也只有敬軒一人。其餘那些人都胸無大志,只能因人成事。倘若張敬軒善於駕馭,兵力又強,他們都會奉敬軒為主。倘若咱們李闖王威望日盛,兵力日強,別說回革諸人,連如今跟敬軒在一起的曹操也會……」突然,聽到有馬蹄聲飛奔前來,高夫人不禁感到詫異,一邊轉頭望去,一邊把話說完:「他也會離開敬軒,投到闖王旗下。」

那騎馬來的是她自己的一名男親兵,到了女兵們站的地方,翻身下馬,快步向高夫人走近幾步,說:

「啟稟夫人,高主將同李主將正在老營等候,請夫人即刻回去商議緊急軍情。」

高夫人心中吃驚,問道:「是什麼緊急軍情?」

「只聽說是從開封來的探報,十分重要,別的不知。」

高夫人沉吟片刻,又打量一眼這名親兵的緊張神色,想著他是知道的,只是在眾人面前不能洩露。她的心有點發涼,暗中對自己說:「莫非在開封城外打了敗仗?莫非闖王他……遇到兇險?」她沒有再問一個字,沉著地從磐石上站起來,對男親兵揮手說:「你先回去,對兩位將爺說我馬上就回。」她轉回頭對紅娘子說:

「還有那些正在學習騎射的健婦們,我今日沒有工夫看了。你傳我的話,盼望她們早日練成一身好武藝,好為闖王效力殺敵,也為咱們女流之輩爭口氣。」

紅娘子恭敬回答:「是。我馬上就將夫人的口諭傳下。」

高夫人已經騎上玉花驄,一則明白紅娘子會掛心李公子,二則預想到自己大概要離開伏牛山前往開封,勒住絲韁,回頭望著紅娘子說:

「收操以後,你到老營見我,有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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