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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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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獻忠和羅汝才利用四川巡撫邵捷春分散兵力防守許多隘口的弱點,在開過軍事會議的次日,即九月初六,突然全力向官軍進攻,連破幾個都是隻有三四百兵力防守的隘口,進至大寧河邊,逼近大昌。邵捷春驚慌失措,將防守大昌的責任交給副將邵仲光,自己趕快逃到夔州,飛檄張令和秦良玉火速馳援。這兩個人都是資歷最深和威望最高的四川名將,而且他們的部隊在一個夏季中補充訓練,完整無損。如今不僅邵捷春把扭轉川東戰局的希望指靠這一對男女老將和他們率領的主力軍,幾乎整個四川計程車紳們都抱著同樣希望。張令的人馬在石砫兵的前邊,相隔一天多的路程。他一面催軍前進,一面飛檄大昌守將邵仲光,說他正在今夜馳援,要邵仲光務必固守三日,等他趕到,將「流賊」消滅在大昌城下,共建大功。

大寧河的三個渡口,即上馬渡、中馬渡和下馬渡,都是進攻大昌的必經之路。邵仲光原是分兵把守這三個渡口,每個渡口的岸上都迅速用石頭修築了堡壘,挖了陷坑,佈置了鹿砦和鐵蒺藜,並在堡壘中安放了火器和勁弩。雖然他很害怕張獻忠,但希望憑仗大寧河水流湍急,河岸陡峭,岸上又有這些防禦佈置,可以固守到張令的援軍趕到。他想,只等張令一來,張獻忠就休想奪取渡口,進攻大昌;即使往最壞的方面說,到那時縱然大昌失守,責任在張令身上,與他邵仲光無干。不料當張獻忠的前哨人馬離大寧河尚有二十多里遠時,守軍便紛紛攘攘,不願聽從長官指揮,更不願替朝廷賣命打仗,原因是欠餉太久,而從邵仲光起,一層一層的長官們剋扣下級軍官和士兵的糧餉養肥自己。邵仲光聽到了不少從士兵中傳出的風言風語,登時動搖了固守待援的心思。一見張獻忠的人馬來到大寧河邊,擂鼓吶喊搶渡,他一面差人往夔州向巡撫謊報他正在督率將士們拼死抵禦,殺得「流賊」傷亡數百,河水為赤,一面帶著少數親信丟掉堡壘逃跑。防守大寧河的川軍將士們一聽說主將先逃,不戰自潰,大部分散成小股各自逃命,只有少數人追在邵仲光的後邊往夔州逃去。張、羅聯軍幾乎沒有經過戰鬥就搶渡成功,分兵破了大昌,隨即全師向夔州方向前進。

四川總兵、老將張令正在馳援大昌,得到大昌失守的訊息就立即停止前進,在一個叫做竹菌坪的地方憑險紮營,堵住義軍西進的道路,並且以逸待勞,打算在這一戰鬥中建立大功。秦良玉的白桿兵也正在火速向這裡開來,使張令更加膽壯。在他到達竹菌坪的第二天上午,張、羅聯軍的前隊兩千騎兵來到了。他立馬高處望了一陣,看見張、羅聯軍部伍整齊,旗幟鮮明,人馬精強,便在心中決定了主意,吩咐將領們不許出寨,如敵來攻,只以銃炮和強弩硬弓射退便了。吩咐畢,他便回到寨中休息。左右將領紛紛向他建議:趁「賊兵」初到,一則疲勞,二則立腳未穩,趕快出擊,可以獲勝。但張令胸有成竹地說:

「你們盡是瞎嚷嚷,亂彈琴!本鎮活了七十多歲,一輩子打的仗比你們走的路還多,難道還不知道該如何對敵?你們不明白,今天來的有張獻忠,不光是一個羅汝才!張獻忠龜兒子是個狡賊,也是一個悍賊,今春在柯家坪,老子因為小看了他龜兒子,幾乎吃了大虧。這一支悍賊新近打破了土地嶺,前天又打敗了邵仲光,破了大昌,銳氣正盛。馬上出寨去同他們廝殺,沒有便宜叫你們揀。你們只守隘口,不出戰,一天兩天過去,等他們鬆懈啦,銳氣消啦,狠狠地去整他們。全川父老的眼睛都在望著我們。這一仗我們必須打好,奪得全勝,方能上對朝廷,下對全川父老!」

張獻忠的先頭部隊由張可旺率領,在離竹菌坪大約五里遠的地方據險下寨,埋鍋造飯。隨後張獻忠率領大隊人馬趕到,讓將士們吃飯休息。獻忠因為張令是一個頗有閱歷的老將,在川將中的聲望僅次於秦良玉,所以他不許先頭部隊向竹菌坪冒失進攻。打尖以後,他同徐以顯率領一千騎兵走近竹菌坪察看形勢,看見川軍的防守十分嚴密,除非攻破敵寨,無法長驅西進。他叫養子張文秀率領五百騎兵逼近寨外,佯裝挑戰,看寨中有什麼動靜。寨牆上開始肅靜無聲,只偶爾有人頭在寨垛中間向外張望。張文秀的小部隊繼續擂鼓吶喊前進,聲聲辱罵張令是柯家坪的敗將,叫他出戰。寨牆上依然靜悄,沒有回答,只有很多大小旗幟隨風飄揚。但等到張文秀的這一哨騎兵進入離寨牆一百步以內時,寨上突然鼓聲和喊聲大作,將士們從寨垛間露出半身,弓弩齊射,箭如驟雨,同時點燃了銃炮,鐵子亂飛,硝煙騰起。張文秀的這一哨騎兵後退不及,有幾十人受傷落馬,幸而都救了回來。獻忠以為張令必會趁此機會出寨追殺,但是竟沒有一個官軍出寨。他感到奇怪,用詢問的眼色看看軍師。徐以顯嘀咕一句。獻忠登時明白了張令的用意,輕輕地罵了一句:

「王八蛋,老賊,從柯家坪以後學乖啦!」

獻忠同徐以顯回到老營,將人馬分作三隊,輪流派一隊走近竹菌坪寨外罵陣,引誘張令出戰,而經常有兩隊在山後樹林中埋伏等待。但是直到日落黃昏,張令總不出寨。晚上,獻忠叫張可旺等繼續派將士輪番到寨邊辱罵和騷擾,激起張令的憤怒。但張令對眾將下一嚴令:除非敵人到離寨百步以內,不許吶喊放箭;除非敵人真正攻寨,不許向他稟報。他叫將士們輪番睡覺,好生休息,以備明日出寨廝殺。吩咐之後,他自己就和衣倒在床上,安心入睡,鼾聲如雷。到了半夜,張獻忠親到寨外察看,但見寨上燈火稀疏,又聽寨內人聲不亂,愈發感到焦急,恨恨地罵道:

「張令這老雜種,硬是沉得住氣!」

他回到老營,一面尋思主意,一面派人去十里外請曹操前來商議。忽報曹帥來到,他高興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而曹操已經進屋了。獻忠笑著說:

「真是俗話說:‘說到曹操,曹操就到。’曹哥,你來的正巧。咱們得想法兒激怒張令,使他明日非出戰不可。這老傢伙一向驕傲輕敵,如今忽然變得小心謹慎起來,真他媽的怪事!」

羅汝才說:「我猜到你正在焦急,所以連夜趕來看看。你放心,明天張令一定出戰。」

獻忠問:「你怎麼斷定他明日一定出戰?」

汝才故意說:「我剛才觀了天象,西北有黑氣一道,橫貫敵陣,主明日午後四川官軍大敗,大將陣亡。」

獻忠捶他一拳,說:「放屁!老子正在納悶,尋思誘敵之計,你卻來開玩笑!」

汝才露出很有把握的神氣說:「敬軒,你別發急。明天早飯以後,將我的人馬換上去,誘張令出寨廝殺。我敢打賭:他不出戰,我的頭朝下走路!要緊的是,他一齣寨,就要結果他老狗的性命。倘若殺不死他,放他退回寨中,咱們就別想過此往西。」

獻忠說:「曹哥,你只要能誘他出寨,我就能截斷他的歸路。」

汝才說:「光截斷歸路不行,要在陣上結果他的狗命。他在這裡路熟,不能讓他落荒而逃,從別的路返回寨中。」

獻忠說:「老子將他重重包圍,使他插翅難飛,不愁殺不了他。看老子親手斬他!」

汝才搖頭說:「不行。這老傢伙雖然年紀很大,卻仍然十分慓悍,勇力過人,箭法百發百中。他身邊有一百多名家丁,兇悍異常,都肯替他賣命,你很難近到他的身邊。打他好比打虎,一上去打不著,反被虎傷。如果張令是容易殺死的,你早就在柯家坪將他殺了,何至將狗命留到今日?」

獻忠問:「你有什麼妙計?」

汝才笑著說:「我沒有妙計。反正這活兒交給我好啦,準定將張令的首級給你。張令一死,咱們趁機奪佔竹菌坪,殺散張令的幾千川軍,長驅西進。」

獻忠瞪著一雙眼睛打量了汝才臉上的狡猾神氣,用嘲笑的口吻說:「曹操,你在我張果老面前,葫蘆裡賣的什麼假藥,我還猜不透?快把你全部錦囊妙計亮出底兒來,咱倆商量定了,早一點分撥人馬,做好準備,免得明日誤事。」

汝才說:「急什麼?離明天還早哩!夥計,該宵夜啦,快把你的好酒好菜拿出來,咱們一邊宵夜一邊商量。」

在吃酒宵夜的時候,羅汝才將他想出的計策說了出來。獻忠連聲叫好,替汝才滿滿地斟了一杯,說:

「你呀,嗨,真是個曹操!」

徐以顯也很讚賞汝才的主意,略微做了一些修改和補充。

獻忠更加滿意,伸著大拇指說:「高!高!曹哥,你怎麼想出來這條妙計?」

曹操說:「天差我曹操做你的副手,擁戴你打進四川,我沒有幾個心眼兒你能要我?我剛才矇矓一陣,在夢中有神人指點我想出此計。」

獻忠說:「老曹,你別逞能,越說你咳嗽你越發喘!我告訴你新的探報,你別當我們的事兒很輕鬆。秦良玉快到了,估量明日中午會來到竹菌坪。百姓鬨傳萬元吉親自督率一萬多人馬從夔州趕來,明日也會到。前一條訊息是千真萬確的,後一條還沒探實。不管怎麼,明天必須在秦良玉來到前收拾了張令才行。倘若收拾不了他,咱們別想過竹菌坪,插翅也飛不過去!」

徐以顯也說:「能否進兵四川內地,在此一舉,所以我們敬帥很急。」

曹操說:「敬軒,你別急。我的計策明天試試看,成敗都看定國啦。」

羅汝才回到自己營中,已經雞叫頭遍,他喚起幾個重要頭目,吩咐他們依計準備。當他正準備睡一陣時,一個親兵帶著張定國進來了。定國恭敬地向他稟報:

「啟稟伯父,小侄奉命帶五十名弟兄前來伯父帳下,聽候將令!」

汝才在燈燭下將定國打量一眼,笑著問:「賢侄,你明日在張令面前能夠心不慌,手不顫,完全沉住氣麼?」

定國回答:「能,能!小侄在幾萬官軍中廝殺,尚不膽寒,何況在張令面前!」

汝才說:「明天的情況不同啊,寧宇!明日,是要你單人匹馬到張令面前,結果他的性命。他是有名的四川大將,人們稱他是神弩將。不管老虎吃人不吃人,威名瘮人。何況明天是在敵軍面前,他身邊有眾多親兵親將,卻沒有一個自家的將士跟你一道。你得十分沉著,心不慌,手不顫,把活兒做得乾脆利索。你要是手一顫,就將我的妙計壞啦,你自己也得丟掉性命。我原想用五十個人幹這個活兒,你老子信得過你的孤膽,主張叫你單人匹馬去幹,他說這樣會使張令和他的左右人們毫不提防。明天這一妙著,全看你這個重要棋子兒。小夥子,你自己覺得完全有拿手麼?」

定國帶著靦腆地微笑說:「我行,行,有拿手。請伯父放心。」

汝才又打量他一眼,滿意地點點頭,說:「趕快睡覺去吧。好生睡一覺,明天可以晚點起來。吃過午飯,跟著我去到陣前。」

定國又說:「剛才我來的時候,我父帥得到確實探報,秦良玉的人馬明天中午一定會趕到竹菌坪,他叫我順便告訴伯父,準備明日惡戰。」

汝才問:「是秦良玉的先頭人馬,還是她的全軍來到?」

定國說:「聽說中午有先頭人馬來到,下午全軍都到,秦良玉在後督隊。」

汝才拍著手掌,十分高興地連說:「好,好。」張定國有點莫名其妙,打算問他,他卻揮手叫定國快去睡覺。定國退出以後,聽見羅汝才在屋中自言自語地說:

「秦良玉這母貨來得真巧,將一份厚禮送上門來。敬軒打算長驅入川,準定會順利成功!」

第二天,辰牌時候,竹菌坪寨上守軍看見了攻寨的西營人馬換成了曹營人馬,部隊不像西營嚴整。神弩將張令得到稟報,親來寨上觀看,心中說:「老子就在今天破賊!」左右將領都請他趁曹操紮營未穩,殺出寨去,可獲大勝。張令搖搖頭,嚴令將士們不許出寨,要像昨天一樣。吩咐以後,他回到老營,同一個幕僚下棋,等候著決勝的時候到來。汝才的人馬幾次吶喊攻寨,官軍全不理會。中午,張令吩咐將士們飽餐一頓,束扎停當,聽候將令。

大約未初辰光,人們向張令稟報說羅汝才的人馬已經十分懈怠,部伍散亂。他走到寨上望了一陣,看見羅汝才的將士東一團,西一團,坐下休息,有的在玩葉子戲,有的正在吃飯,有的等待吃飯,而有些人將鞍子卸下,讓戰馬隨意吃草。張令看過以後,眼睛裡含著十分輕蔑的微笑,回頭向跟在身邊的一群參、遊將領問:

「此刻怎樣?你們各位隨老子立功的時候到了吧?」

將領們精神振奮,請求立刻出戰。張令又傲慢地笑著說:「不出老子所料,果然一過中午,羅汝才這龜兒子的軍心懈怠,成了一群烏合之眾!」他向中軍問:「石砫兵啥時候可以來到?」

中軍回答:「回大人,前隊兩千人離此地只有十里。秦帥率領大隊在後,離此地大約不到二十五里遠。秦帥正在催軍來援,很快可到。」

一個將領問:「大人,還要等石砫兵麼?」

張令用鼻孔輕笑一聲,說:「算啦吧,不必等待啦。這一個勝仗咱們自己獨得吧。」

隨即他下了將令,留下一千人守寨,親自率領三千將士,擂鼓吶喊,大開寨門殺出。

曹操的人馬來不及整好隊形,同張令在竹菌坪寨外展開了一陣混戰,抵擋不住張令的凌厲攻勢,向後潰退。張令揮軍掩殺,而自己身先士卒,望著曹操的大旗追趕。曹操後退了大約三里左右,重新佔據地勢,回頭與張令廝殺,集中了強弩勁弓猛烈射箭。張令不能向前,立馬在曹操陣地前面的山坡上,命他的將士們同曹兵對射。他自己手執強弩,在一百五十步左右幾乎是百發百中,而他的身邊的親兵親將差不多全是射箭能手,所以在對射中曹兵的死傷較多。張令是身穿重甲,頭戴銅盔,戰馬也披著鐵甲,所以儘管也有幾支箭射到他的身上,還有一支箭射中戰馬,卻不能使他和戰馬受傷。曹操揮兵又退了大約三里左右,退入另一座事前準備好的營壘。張令率人馬追趕過來,相距一里停下。左右將領請他下令乘勝向曹操的新陣地猛攻,但經驗豐富的張令因看見曹操大營的旗幟和部伍不亂,又擔心張獻忠乘機殺出,冷靜地輕輕搖頭,下令說:

「不許再向前進,人馬就地休息!」

這時,羅汝才立馬在帥旗下邊,向旁邊騎在一匹白馬上的小夥子望一眼,笑著說:

「寧宇賢侄,現在該你去收拾這老傢伙了。祝你吉星高照,馬到成功!」

張定國內穿鐵甲,外罩紅錦戰袍,拍馬而出,直往敵陣馳去。離敵陣不足半里,他勒住馬韁,然後左手持弓,右手將鞭子一揚,高聲叫道:

「誰是張將軍?請張將軍單獨說話!」

張令和他的左右將士們從開始看見單人一騎離曹營向他們這邊奔來,就心中感到奇怪,注目等候,不約而同地都猜想著大概是羅汝才派他的親信前來轉達願意投降的話。等張定國駐馬以後,恰是面向西南,一片深秋的斜陽照射在他的臉上。他雖然作戰勇猛,卻生得十分清俊,二十歲的人看上去只像十七八歲。張令平素聽說羅汝才貪酒好色,想著他必定也好「男色」,看著這「美少年」玉貌錦衣,銀鞍白馬,不禁從嘴角露出來一絲會心的笑意。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聽見那「美少年」在白馬上又高聲叫道:

「請張將軍趕快到陣前說話!」

張令將鐙子一磕,走出陣前。一個親將在背後小聲說:「請大人留神!」張令用鼻孔冷笑一聲,神氣傲慢地直向定國馳去。定國面帶微笑,緩轡迎他。相距不到百步,兩馬同時停住。張令聲音威嚴地問道:

「你求見本鎮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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