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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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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帥上月破了鄖西之後,饑民和土寇紛紛響應,本來局面很好,正可大有作為,不料連吃敗仗,落到全軍潰散的下場,實在可惜!」

吉珪說:「為我們曹營計,利於群雄並存,互相牽制,而不利於統一在一個人的旗號之下。敬帥是否從此敗亡,還很難說。我們要派一些人去信陽和確山一帶山中探聽訊息,倘能救他,必須火速相救。只要有敬帥這個人在,他的西營就滅不了,不難重振旗鼓。」

汝才點頭說:「對,對。我已經命中軍多派人打探訊息,還可以加派些人。可惜咱們在此地只有三四天的時間,一旦離開這裡,軍情變化不定,想同敬軒互通訊息就多些困難啦。」

關於闖、曹大軍將開往新蔡和汝寧一帶同官軍作戰的事,是前天夜間在闖王老營中會議決定的,但是隻向重要將領中傳了大元帥的軍令,下邊頭目們尚不知道。據確實探報:新任陝西、三邊總督傅宗龍和保定總督楊文嶽準備在汝寧附近會師。闖王決定親自同汝才前去,一舉將這數萬官軍殲滅,然後去進攻開封。吉珪聽了汝才的話,想了一下,說:

「估量傅宗龍同楊文嶽在汝寧會師是在九月初間,所以闖王決定我們的出征大軍將在西平和遂平之間休息數日,然後向汝寧官軍進攻。遂平與確山相鄰。倘若敬帥逃在信陽和確山之間山中,只要我們探明真實下落,到遂平以後設法救他,反較容易。如果他聽說我們曹營到了遂平境內,也會前來尋找麾下,或者差人暗將他的訊息告知。我看,敬帥儘管有脾氣粗暴和盛氣凌人的短處,但平日對部下恩情甚深,他那四個養子和白文選、馬元利諸將斷不會全部陣亡,不陣亡就必會始終相隨。只要這一群親信將領仍在,敬帥的事業就不會完。目前群雄紛爭,四面八方都有戰亂,而闖王聲勢日盛,最為朝廷所注目,丁啟睿和左良玉斷不會死死地窮追不放。敬帥倘得喘息機會,重振旗鼓將是指顧間事。麾下在敬帥困難時援他一把,他必將終身感激不忘。闖王縱然用心深沉,為當今梟雄,也不敢奈何麾下。」

汝才連連點頭,同吉珪相視而笑。忽然一個親兵進來,稟報說闖王的中軍吳汝義來了。隨即吳汝義進來,恭敬地向汝才行禮,又向吉珪行禮,然後對汝才說:

「大元帥命我來向曹帥稟報一件小事。另外,請曹帥同吉先生駕臨得勝寨議事。闖王現在老營等候。」

汝才說:「坐下,坐下。一件什麼小事,小吳?」

吳汝義說:「昨晚得到探報,張敬帥在鄖陽西邊吃了敗仗,西營有八哨人馬潰散在淅川邊境一帶,準備投降官軍。大元帥來不及同曹帥商量,連夜差人飛馬前往鎮平境內,命穀子傑速往淅川去將這八哨人馬招來。倘若他們不肯來,就將他剿滅乾淨,決不許他們投降官軍,也不准他們打著張敬帥的西營旗號擾害百姓,在張帥的臉上抹灰。」

汝才雖然心中不悅,卻趕快笑著說:「闖王如此迅速決定很好。像這等事拖延不得,遲則生變。我昨夜才同闖王商定了去汝寧作戰的事,今天又有什麼重要大事兒商議?」

汝義說;「要商議什麼大事,闖王沒有言明。得勝寨老營中每天都有各處細作和探馬稟報軍情。大概軍情上有了新的變化,所以闖王請曹帥同吉先生即速駕臨得勝寨老營議事。」

汝才問:「是不是張敬軒那裡有了什麼重要訊息?」

「也有探馬回報了張帥的兵敗訊息和丁啟睿、左良玉的行蹤,但不知闖王請曹帥去是不是商議張帥方面的事。」

「好吧。你先回去,我同吉先生隨後就到。」汝才掩藏著心中的一團疑雲,又笑著說,「你得告訴你們的老營司務,替老子準備點好酒好菜。你們闖王是儉樸慣了,我可是不打算虧待自己!」

吳汝義笑著回答:「請曹帥放心,除缺少女樂之外,老營司務會用心準備曹帥愛吃的好酒好萊。」

等吳汝義走後,羅汝才吩咐親兵備馬,臉上登時收起了笑容,露出來煩惱神色,望著沉默的吉珪說:

「敬軒的手下有八哨潰到淅川邊境,大約有兩萬人馬。群龍無首,誰給糧草就會歸誰。遇到這樣機會,自成連向我打個招呼也不肯,連夜派人去了。如此日久天長,只有闖營增添人馬的機會,沒有咱曹營增添人馬的時候!」

吉珪點頭,轉動眼珠,右眉上邊的那個黑痣和幾根長毛動了幾動,微微冷笑說:「這並不出我們所料。像這樣事,以後還會再有。我們既奉闖王為首,就不能明的與他去爭,也不可露出二話。天下事原無一定之規,貴在隨機應變。把戲是假的,看誰玩得出色。難道咱就只會呆坐不動,看著他闖營不斷地增添人馬?」

「咱們曹營當然也要不斷地增添人馬。」

「對啦,闖王並沒有捆住咱們的手腳!有此一件小事,正好提醒我們。麾下何必心中不快?」

「倘若我們也不斷增添人馬,難免不招自成之忌。」

「我們當然要儘量做得不招闖王之忌,但也不要十分害怕。將來他會不會吃掉我們,關鍵不在一個忌字上,倒要看咱曹營是一塊軟肉呢,還是一塊硬骨頭。倘若咱曹營是一塊硬骨頭,闖王縱然想吃,也沒法吞下肚裡。倘若咱曹營兵強馬壯,外結西營與回、革五營為援,李闖王縱慾火併,豈奈我何?」

汝才笑著說:「你我都想在一個路子上!」停一下,他向吉珪問,「自從咱們遵奉自成為盟主,自成的聲威日隆,羽翼更為豐滿,儼然是救世之主。闖營上下,到處宣揚李闖王如何仁義,又宣揚宋孩兒獻的讖記,很能蠱惑人心。子玉,請你說老實話,大明三百年江山真會滅亡在闖王和咱們的手中麼?」

吉珪輕輕搖頭,說道:「雖然自古無不亡之國,但大明既有三百年江山,縱然國運艱難,也不會驟然而亡。俗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是萬里江山?大帥難道也信李闖王能得天下麼?」

汝才說:「我是想知道大明的氣數是否已盡,好為咱曹營決定何去何從。倘若大明氣數果真已盡,李闖王合當有天下之分,我不妨早日死心塌地,擁戴他成就大事,以後不愁無功名富貴可享。子玉,你是有學問的人,又懂風角六壬一類名堂,是個好軍師。你說我的想法可是麼?」

吉珪連連搖頭,說:「大帥之言差矣。我常常夜觀天象,雖有時熒惑犯紫微垣,帝星不甚明亮,狼星芒角動,其色赤,均是天下大亂之徵,尚非改朝換代之兆。且大明開國於金陵,目今東南王氣方盛,可見大明氣運尚非全衰。何況麾下原是曹營主帥,聲威原在李帥之上,目前雖奉李帥為盟主,實與張、李共成鼎足之勢。今後如萬一李帥稱帝,眾將領可以在李帥前三跪九叩,以頭觸地,匍匐稱臣,麾下能甘心為之乎?即令勉強能行,李帥怎能放心?故若李帥能得天下,眾將領可以在新朝隨班拜舞,安享功名富貴,而麾下雖欲如今日擁兵自衛,歌舞飲酒,橫行中原,不可得矣。」

羅汝才的心中猛然一驚,微笑點頭,說:「子玉,嗨!你真是我的良師益友!」

吉珪用陰沉的目光望著曹操,好像逼著他認真想想,停了片刻,接著說:「再說,莫看眼下李帥聲勢日盛,自命為‘奉天倡義’,好像來日的江山定然歸他為主。他還在大元帥的稱號上加‘文武’二字。大帥可知道這‘文武’二字什麼意思?」

曹操隨口回答:「這‘文’麼,指他平時喜歡讀書,識文斷字,並非粗人;這‘武’麼,指他能打仗,會治軍,胸有計謀。」

吉珪捻鬚一笑,說:「非也,非也。這‘文’啊,是指他能救民水火,治理天下;這‘武’啊,是指他能夠戰勝明朝,削平群雄,統一江山。《書經》上稱頌帝堯是‘乃聖乃神,乃武乃文’。他李帥儼然以半個帝堯自居!哼,我就不服!」

曹操心情沉重,說:「張敬軒、老回回、左金王賀一龍都不會心中點頭。」

「大帥,你呢?」

「我?無可無不可,隨大流,等著瞧。」

「大帥等著瞧也是良策,但須得時有所備,善於應付方好。其實,大明氣數未盡,莫說他進不了北京,縱然他打進了北京也是枉然。赤眉賊樊崇立劉盆子為帝,打進長安,終被漢光武除滅,仍是漢家天下。黃巢入長安,建國大齊,改元金統,不久也被除滅,過了十幾年才改朝換代。怎見得大明會忽然亡國?又怎見得會亡在李帥手裡?」

曹操輕輕點頭:「說的是,說的是……不過這北方到處義軍蜂起,又有胡人南侵,崇禎的江山能坐得長麼?」

「請大帥不要忘記崇禎另外還有一個家。」

「你說的可是南京?」

「是的。劉曜入長安,晉愍帝被擄,可是司馬睿即位建康1,使晉朝國脈又延續了一百多年。北宋徽、欽被擄,高宗泥馬渡江2,使趙氏江山又延續了一百五十年。何況南京本是大明留都,設有中央各衙門和文武百官,基礎甚固。鐘山為太祖陵寢所在,鬱郁蒼蒼,依然如昔。萬一北京不能固守,尚有南京龍盤虎踞,江南財富充盈,必能延續半壁河山。長江天塹,豈投鞭可以斷流3?」

1司馬睿即位建康——建康即明朝的南京所在地。司馬睿即晉元帝,為東晉第一代皇帝。

2泥馬渡江——宋朝的康王趙構,即後來的南宋高宗,聽說金兵將至,從揚州逃到南京,不久做了皇帝。隨後編造一個故事,說他倉皇中騎著廟中一匹泥塑的神馬渡過了長江。

3投鞭斷流——荷堅欲興兵取江南,自以兵馬眾多,渡過長江不難,說:「以吾之眾,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又何險之足恃乎!」結果為晉兵所敗。

曹操心中滿意,但仍想有更多把握,又問道:「雖然從天文和人事看,大明三百年江山未必迅速會亡,你可否再卜一卦看看?」

吉珪說:「往日已經卜卦一次,今日不妨測字一觀。請大帥隨便說出一字。」

曹操抬頭看見門框上貼的舊對聯,上句是「有書真富貴」,便說:「我就說個‘有’字吧。」吉珪輕捻短鬚,用右手中指在桌上畫著,沉吟片刻,忽然嘴角含笑,頻頻點頭,隨即說道:

「對,對,果然不差!大帥你看,」他用中指在桌上邊畫邊說,「這‘有’字上邊是個‘大’字缺了一捺,下邊是個‘明’字缺半邊‘日’字。對麼?」

曹操點頭。

吉珪接著說:「麾下問大明以後國運如何,是麼?」

曹操又點頭。

吉珪說:「大明雖在殘破之後,仍將留有一半天下,決不會亡!」

曹操略想一下,說道:「子玉,今後如何行事,我完全拿定主意啦,決不更有所疑!」

吉珪說:「深望麾下能夠善處嫌疑之間,調和群雄之中,與李帥不粘不脫,不即不離,明哲自保,蓄養力量,以觀大勢演變。」

曹操點頭:「這正是我的主意。」

吉珪問道:「闖王叫我們有什麼緊急事兒商議?是不是已經得到了敬軒的確實訊息?」

「也許是,但又不像是。」

親兵來稟:馬匹已經備好。羅汝才同吉珪起身,一邊低聲談著話,一邊向外走去。

李自成在今天早晨得到了老營探報:傅宗龍和楊文嶽兩支敵軍將在九月初五左右到汝寧境內會師,然後沿上蔡和沈丘之間北上,防備李自成去攻開封。根據這新的情況,李自成請羅汝才來得勝寨商議,去打傅宗龍等的東征人馬提前在明日拔營,要趕在八月底開到西平和遂平之間的指定地方,等候戰機。

從闖營中抽出的五萬人馬和從曹營抽出的三萬人馬,組成一支作戰大軍,還有幾千專管運送糧秣的輜重兵,於第二天黎明分三路出發了。

八月二十八日,這八萬多人馬到達了遂平附近匯合。李自成的行轅駐紮在玉山寨中,而羅汝才的行轅駐紮在與玉山相離十里左右的一座小寨中。八月三十日夜間,汝才突然被一個親將叫醒,隔著帳子告他說八大王來了。汝才正在探聽張獻忠的下落,沒有料到獻忠會忽然來到,不免吃了一驚,睡意全消。他趕快問道:

「敬帥現在哪裡?」

「正在前院客房休息。」

「他帶來了多少人馬?」

「他帶來了不到一千人馬,暫駐寨外。他進寨來只隨身帶了二三十名親兵,還有徐以顯和張定國隨他同來。」

汝才將身邊的愛妾一推,霍地坐起,一邊穿衣服一邊下床。在這突然之間,他暗暗慶幸張獻忠平安,還剩有少數人馬,同時也感到獻忠的親自來到,反使他不好處理。他深知李自成和他的將領們對獻忠的成見很深。特別是去年四月間,自成僥倖從獻忠的手中逃脫,這件很不愉快的事在大家的心中記憶猶新。但羅汝才又想著既然張獻忠親自來到,他不能讓獻忠躲避起來,致招自成疑忌。不管闖王如何恨獻忠,他要儘自己的力量使獻忠平安離開,再圖恢復。他一面結釦子一面趕快往外走,一腳踏進客房門就掩飾了心中的擔憂,裝作驚喜過望地說:

「啊呀敬軒,我的好兄弟,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張獻忠從椅子上跳起來,迎上去先拱拱手,隨即拉住他的手,哈哈大笑,說:「你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我來到這裡見你吧?這就叫天不轉路轉,好朋友有散有聚!要不是你同自成來到這兒停留,我老張兵敗後暫住確山境內,相距不到兩百里,咱弟兄倆還沒有機緣會面哩。曹哥,分手後你幹得好啊?」

曹操注意到他的右腿還有點瘸,問道:「敬軒,聽說你中了箭傷很重,還沒有好?」

「小事,小事。再過幾天就可以完全好啦。我來見你是要商量今後大事,也想同自成見見面。只要我老張的老本兒在,我還會把天戳塌,吃幾次敗仗算得屁事!」

汝才大笑,說:「好,不愧是你西營八大王的英雄本色!」他轉向站在獻忠背後的徐以顯,拱手說:「失迎!失迎!彰甫,我的好朋友,看見你這位智多星平安無事,真是高興!一點兒彩也沒掛?」

徐以顯笑著說:「託曹帥的福,在戰場上衝殺數日,幸未掛彩。我也自覺奇怪,看來是天留我徐以顯繼續為敬帥效犬馬之勞。」

「有意思,有意思。有福人神靈保佑。」他轉向張定國,拍拍定國的肩膀,問:「寧宇,你沒有掛彩吧?我倒是常常掛念著你!」

定國說:「多謝伯父掛心!小侄只是左臂上掛點彩,是刀傷,已經好啦。」

獻忠說:「這孩子是好樣的,在緊急時很能得力。在信陽西南,我給左良玉們率領的四萬人包圍起來。有些是你房、均九營的老朋友,在夔東投了官軍,完全黑了心,在左良玉指揮下圍攻老子。這些龜兒子們打起仗來像一群瘋狗,比官軍勇猛十倍。這一天,我因箭創潰爛,疼得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又加上過分勞累,渾身發燒,連坐在陣前指揮也不能。我叫可旺代替我指揮全營同左良玉死戰,把定國留在身邊。官軍的人數比咱多幾倍,又有那些降將肯賣命,咱的人馬被截成幾段,陷於一場混戰。大約有兩千官軍向我駐紮的小村子衝來,十分兇猛。定國勸我上馬速走。我想,敵人攻勢正盛,咱的軍心已經有點動搖,我身邊只有四百人,一離開村子必被衝潰,何況我縱然被左右扶到馬上,也不能賓士,如何能走脫?我對定國說:‘你是老子的養子,是在老子身邊長大的,知道老子脾氣。老子決不逃。你瞧著辦,要怕死就離開我投降官軍;要不怕死,就去將龜兒子們趕遠一點,別打擾老子睡覺!’我說完這話就翻身臉朝裡,閉起眼睛,故意扯起鼾聲。定國二話沒說,走出去飛身上馬,留下一百騎兵守住我,帶著三百騎兵向敵人衝去。這小子,很不錯,沒有丟我張敬軒的人。他一齣小村子就箭無虛發,迎面前來的敵兵紛紛中箭倒下。他還射死了一員敵將,使敵人登時亂了陣勢。定國將寶劍一揚,大喊一聲,向敵人衝去。他手下的三百騎兵一個個勇氣百倍,像一群猛虎一樣跟隨定國衝殺。定國左臂上中了一刀,不重,來不及包紮,衝向前去,一劍將一員敵將劈下馬去,又一劍刺死了敵人旗手,奪得了大旗。敵軍開始潰退,爭路逃命,騎兵衝倒步兵,步兵只怨恨孃老子沒有替他們多生兩條腿。定國回來,天已黃昏啦,我從床上坐起來,說:‘咱們走吧,我斷定龜兒子們不敢來追。’我又派人到兩軍混戰的熱鬧地方,給可旺他們傳令,連夜往確山境內退兵。曹哥,這一仗打的真兇。定國雖是殺敗了那兩千敵兵,他身邊的三百騎兵也折了大半!」

汝才說:「幸而你那時不離開村子走,一走就完啦。」

獻忠說:「我知道定國這孩子能夠殺退敵軍,所以才那麼沉著。打仗嘛,不擔點風險叫什麼打仗?不管做什麼事,都得有一股頂勁。咱們在川東時候,要是沒有一股頂勁,也不會打敗楊嗣昌,破襄陽,逼得他龜兒子在沙市自盡。打仗,往往誰能多頂片刻誰就勝利。連天塌下來也敢頂,這才是英雄好漢。」

汝才問:「茂堂1他們現在哪裡?」

1茂堂——張可旺字茂堂。

獻忠說:「他們都同人馬留在寨外,我只帶徐軍師和定國進寨。可惜,我的得力愛將有許多人戰死啦,最叫我傷心的是馬元利也死啦。」

汝才頓腳說:「嗨!嗨!可惜!可惜!」他又望著定國說:「寧宇,我在兩三年前就看出來你會成為一員虎將,從川東射殺張令到現在,證明了我的眼力不差!」

定國說:「小侄是初生之犢,只有一點傻膽,以後還得多聽仁伯教導,學點智謀才行。」

汝才讚賞地點頭說:「你立了大功不驕傲,好,好!你想學我這個假曹操?這不難。你識字,好辦。你找一部《三國演義》,細心讀一讀,不但要學學曹操的謀略,也學學諸葛孔明。要學,你學真曹操,學我中什麼用?」說畢,哈哈地大笑起來。

定國趁汝才高興,笑著問:「仁伯,小侄心中藏了一句話,敢問麼?」

「什麼話?你只管問,怕什麼?」

「我看過《三國演義》,又看過三國戲,聽過說三國故事,都罵曹操是個大奸臣。仁伯偏拿曹操作諢號,難道不知道曹操是奸臣麼?」

獻忠在座上捻著長鬚大笑,說:「曹哥,你起義後以曹操作諢號,有些不知道你的人都想著你是個陰險狡詐、心狠手辣的人,只有跟你共事日久的朋友們深知你不是三國曹操那號貨,倒十分講義氣,肯救朋友之難,聽了幾句好話就心軟,只有足智多謀有時像三國的真曹操。」

汝才也笑起來,說:「寧宇侄呀,你這個後生,我看你是個十分聰明人,卻沒想到你看《三國》還缺少一個心竅。難道漢朝姓劉的坐天下就該永遠坐下去,不應該改朝換代?那舊朝廷混蛋透頂,氣數已盡,民心已失,還不許別人去建立新朝?要是都不許換新朝代,為什麼幾千年來換了那麼多朝代?為什麼誰去改舊朝,換新朝,就是奸賊?要是這道理說得通,為什麼不把朱元璋稱為賊?不把趙匡胤稱為奸臣?要是隻許舊朝無道,暗無天日,不許江山易手,改天換地,咱們何必提著頭顱起義?」

定國回答:「咱們是起義,是義師。」

汝才接著說:「對啦,對啦。咱們革朱家朝廷的命不是賊,曹操革劉家朝廷的命也不是奸臣。何況曹操自己沒有篡位,始終向漢獻帝稱臣,對劉家也算是仁至義盡。讀書,看戲,聽說書,你的耳朵要分辨真偽,切莫上當。曹操是真有本領,比劉備和孫權高明十倍,比袁紹和劉表高明百倍。至於說曹操的一些壞話,一定有些是誤傳,有些是偏見。寫書和編戲曲的人誰沒偏見?他們有許多話是對的,還有許多話是瞎嚼蛆。遇到瞎嚼蛆的話不要相信!」

大家聽汝才說的有道理,鬨堂大笑。羅汝才吩咐親兵去催促老營行廚趕快預備酒飯,又吩咐中軍去傳知總管在天明前為駐紮寨外的西營將士送去幾天的柴草、糧食、油鹽、酒肉,務要豐富,而今夜先由曹營為客營一千將士火速備辦夜飯。隨後他又接著同獻忠和徐以顯閒談,有時談些破襄陽以後半年以來的舊事,有時談些目前各處官軍的情況,有時也談些回、革五營的訊息。由於羅汝才平日待人態度隨和,獻忠的親兵們都坐在門口聽他們閒談,有幾個還蹲在門內地上。汝才老營中幾個親信將領聽說張獻忠到來,都跑來看他,也留下陪著閒談。獻忠雖然新敗,損失慘重,大腿上的箭創仍未十分痊癒,卻像平日一樣談笑風生,毫無頹喪情緒。曹操並不問獻忠來找他有什麼打算,而獻忠也不露任何口風。

吃過酒飯以後,已經四更了。曹操老營中已經替張獻忠、徐以顯、張定國和隨來的親兵們安排了睡覺地方。汝才拉著徐以顯的手離開眾人,到院中一棵樹下站定,小聲問:

「彰甫,你們來有何打算?」

「曹帥,對真人不說假話。我明白李闖王很生我們敬帥的氣,他的左右將領也恨我們,可是我們沒有辦法,一再盤算,還是決定前來找你。你心中斟酌:倘若自成能夠容我們敬帥,我們就跟著你一起混兩三個月到半年,使將士們養養傷,休養士氣,把潰散出去的招集回來;倘若自成不能容我們敬帥,請你借給我們一點人馬,我們只休息到黎明便走,也不必去見李帥啦。」

汝才早已思慮成熟,立即回答說:「你們既然來了,不要急著走,一定要見見李帥。你們既信得過我,現在你們就安心睡覺,我替你們安排以後,帶你們去同李帥見面。至於可否留下,等見過李帥以後,看情形再說。我,為朋友兩肋插刀,你們放心睡覺吧,明早晚點起來。」

徐以顯擔心羅汝才有時候慮事粗疏,又說道:「曹帥,我們此次來見你,不一定非見李帥不可。如果他與劉捷軒等人不忘前嫌,心懷舊怨,倒不如不見為好。敬帥一身系西營存亡,何必輕入危地?」

「你們既然來了,怎能不去見他?」

「我們敬帥說要見李帥,實是硬著頭皮,為著解救西營的困難甘冒風險。我作為他的軍師,士為知己者死,自己赴湯蹈火,粉身碎骨,義無反顧。可是,除非計出萬全,我不能讓敬帥以佛身入虎牢。」

曹操一邊在心中嘲笑說:「佛我個屁!」一邊又被徐以顯的一片忠心所感動,輕輕點頭,沉吟片刻,小聲問道:

「老徐,你的意下如何?」

徐以顯說:「以我的愚見,敬帥可以不必去見李帥。正因為我們不打算一定去見李帥,所以夤夜到此,避免招搖。倘若曹帥肯借給我們數百騎兵,給西營添一點重振旗鼓的本錢,我們今夜就走。此策最為安全,請賜斟酌,迅速決斷,庶不走漏風聲。」

曹操機敏地向徐以顯的充滿疑慮而陰沉神情的臉上瞅一眼,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說:

「此是下策,下策。蠓蟲飛過都有影,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們今夜來我曹營一趟,如何能瞞住闖王?你為敬帥打算很盡心,獨不為我曹操打算!」

徐以顯忽然驚悟,趕快說:「啊,啊,請曹帥原諒我心思慌亂,計慮不周,幾乎為麾下惹出後患。」

汝才微微一笑,說:「彰甫,這就是俗話說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停一停,他接著說:「你同敬軒既然來了,就得聽我的安排,不必過慮,請歇息去吧。」

安置張獻忠和徐以顯睡下以後,羅汝才立刻差一親將騎馬往玉山闖王老營,向闖王稟報張獻忠來到,並說他天明後去見闖王。隨後他去到吉珪住的地方,將他叫醒,將獻忠來到的事向他說了。吉珪聽了以後,說:

「唉,張敬帥不該前來!」

「可是他已經來了。」

吉珪又沉默片刻,說:「目前能使敬帥平安無事,不久重振旗鼓,對我們曹營有利。敬帥亡,曹營孤立,孤立則危。敬帥既然來到,請麾下務必盡一切力量使他平安離去。在闖王面前,你估計力量,能確保敬帥平安麼?」

「日子久了不敢說。我想在天明時候先見闖王,勸他不念舊怨,同敬軒見面,幫敬軒一些人馬,使敬軒到湖廣別作良圖。如果他和捷軒等都仍然深恨敬軒,我也不勉強他們同敬軒見面,等我回來後就打發敬軒趕快離開。早飯前我不能回來。敬軒起來後,你代我陪他,告他說我一早就去見闖王,午前一準回來。」

吉珪說:「麾下今日‘賦得’的是個難題,限的韻也是險韻,但望能順利做好這個題目。」

汝才笑笑說:「題目雖難,總得在午前交卷。」

羅汝才回去稍作休息,趁天色微明便帶著一大群親兵騎馬出發。

李自成四更三刻就起床了。漱洗一畢,走到院中,在雞鳴聲中舞了一陣花馬劍,然後坐在燈下讀了一陣書,天色黎明的時候,走出屋子,準備出寨觀操。正在這時,親兵報說羅汝才派的親將來了。他叫親兵將汝才的親將帶到面前,聽了他的稟報,掩蓋著胸中陡起的殺意,面露微笑,說:

「你回稟大將軍,就說我聽到張敬帥來到的訊息很高興。要為西營將士安排好駐的地方,讓他們好生休息。所需糧秣,可來向行轅總管領取,我這裡也派人前往照料。請張帥休息之後,早來相見。」

這時宋獻策已經來到闖王面前,準備隨闖王出寨看操。等羅汝才派來的親將走後,他向闖王問道:

「張敬軒兵敗前來,元帥將如何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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