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等諸文武降臣朝見!」洪承疇叩頭,高聲奏道:「臣系明國主帥,將兵十三萬來到松山,欲援錦州。曾經數戰,冒犯軍威。聖駕一至,眾兵敗沒。臣坐困於松山城內,糧草斷絕,人皆相食。城破被擒,自分當死。蒙皇上矜憐,不殺臣而思養之。今令朝見。臣自知罪重,不敢遽入,所以先陳罪狀。許入與否,候旨定奪。」
禮部官將洪承疇請罪的話用滿語轉奏清帝之後,皇太極用滿語說了幾句話。隨即那位禮部官高聲傳諭:
「皇上欽諭:洪承疇所奏陳的話很是。然彼時爾與我軍交戰,各為其主,朕豈介意?朕所以有爾者,是因為朕一戰打敗明國十三萬人馬,又得了松、錦諸城,全是天意。天道好生,能夠恩養人便合天道,所以朕按照上天好生之心意行事,留下你的性命。爾但念朕的養育之恩,盡心圖報,從前冒犯之罪,全都寬釋不問。從前在陣前捉到張春,也曾好生養他。可惜他既不能為明國死節,也不能效力事朕,一無所成,白白死去。爾千萬莫像他那樣才是!」
洪承疇伏地叩頭說:「謹遵聖諭!」
祖大壽接著高聲奏道:「罪臣祖大壽謹奏!臣的罪與洪承疇不同。臣有數罪當死:往年被陛下圍困於大淩河1,軍糧吃盡,吃人,快要餓死,無計可施,不得已向皇上乞降。蒙皇上不殺,將臣恩養,命臣招妻子、兄弟、宗族來降,遣往錦州。臣到錦州之後,不惟背棄洪恩,而且屢次與大軍對敵。今又在錦州被圍,糧食已盡,困迫無奈,方才出城歸順。臣罪深重,理應萬死!」
1大淩河——大淩河城,在遼寧省錦州東北數十里處。崇禎四年八月,明軍大敗,總兵祖大壽等被圍於大淩河城中。至冬,城中糧盡,食人、馬。滿洲招降。祖大壽同意投降,副將何綱反對。大壽殺何綱,與副將張存仁出城投降。大壽說他的妻子在錦州,請放歸設計誘降守錦州的將領,清方遂將他放走。
隨即禮部官員傳出皇帝口諭:「祖大壽所陳,也算明白道理。爾之揹我,一則是為爾主,一則是為爾的妻子、宗族。可是得到你以後決不殺你,朕早就懷有此心了。朕時常對內院諸臣說:‘祖大壽必不能殺,後來再被圍困時仍然會俯首來降。只要他肯降,朕就會始終待以不死。’以前的事兒你已經追悔莫及,也就算啦。」
明朝副將祖澤遠也跪在大清門外奏道:「罪臣祖澤遠伏奏皇帝陛下:臣也是蒙皇上從大淩河放回去的,臣的罪與祖大壽同,也該萬死!」
皇太極命禮部官員傳諭:「祖澤遠啊,你是個沒有見識的人。你蒙朕放走後之所以不來歸降,也只是看著你的主將祖大壽行事罷了。往日朕去巡視杏山,你不但不肯開門迎降,竟然明知是朕,卻特意向我打炮,豈不是背恩極大麼?爾打炮能夠傷幾個人呀?且不論爾的杏山城很小,士卒不多,就說洪承疇吧,帶了十三萬人馬,屢次打炮,所傷的人究竟有多少?哼哼!……朕因爾背恩太甚,所以才說起這事。朕平日見人有過,明言曉諭,斷不念其舊惡,事後再加追究。豈但待你一個人如此?就是地位尊於你的祖大壽,尚且留養,況爾是個小人,何用殺你!你正當少壯之年,自今往後,凡遇戰陣,為朕奮發效力就好啦。」
祖澤遠和他的叔父祖大樂都感激涕哭,同聲說道:「皇上的話說得極是!」
文武新降諸臣都叩頭謝恩,然後起立,進人大清門,到了崇政殿前,在鼓樂中行了三跪九叩頭的朝見大禮。樂止,皇太極召洪承疇、祖大壽、祖大樂、夏承德、祖大弼五人進入殿內。等他們重新叩頭畢,清帝命他們坐於左側,賜茶,然後靠秘書院的一位官員翻譯,向洪承疇問道:
「我看你們明主,對於宗室被俘,置若罔聞;至於將帥率兵死戰,或陣前被擒,或勢窮力竭,降服我朝,必定要殺他們的妻子,否則也要沒人為奴。為什麼要這樣?這是舊規麼?還是新興的辦法?」
洪承疇明白清帝所問的是出於傳聞之誤,只好跪下回答說:「昔日並無此例。今因文臣眾多,臺諫1紛爭,各陳所見以聞於上,遂致如此。」
1臺諫——泛指諫官。明代的都察院在東漢和唐、宋稱為御史臺,或稱憲臺,故諫官稱為臺諫。
皇太極接著說:「今日明國的文臣固然多,遇事七嘴八舌議論,可是在昔日,文臣難道少麼?究竟原因只在如今君暗臣蔽,所以枉殺多人。像這種死戰被擒的人,還有迫不得已才投降了的人,豈可殺戮他們的老婆孩子?即令他們身在敵國,可以拿銀子將他們贖回,也是朝廷應該做的事,何至於將他們的老婆孩子坐罪,殺戮充軍?明國朝廷如此行事,無辜被冤枉濫殺的人也太多啦。」
洪承疇顯然被皇太極的話打動了心事,流著眼淚叩頭說:「皇上此諭,真是至聖至仁之言!」
這一天,降將祖大壽等獻出了許多珍貴物品,有紅色的和白色的珊瑚樹,有用琥珀、珊瑚、珍珠等做的各種數珠,還有珠箍、珠花、沉香、玉帶、赤金首飾、玉壺,以及用玉、犀牛角、玻璃、瑪瑙、金、銀製成的大小杯盤和各種精美銀器;皮裘一類有紫貂、猞猁猻、豹、天馬皮等,另有倭緞、素緞、蟒衣,各種紗、羅、綢、緞衣料,黃金和白金,氌氌和氈毯、紅氈帳房,駿馬、雕鞍、寶弓和鵰翎箭,虎皮和豹皮,精巧的琉璃燈和明角燈,各種名貴瓷器,各種精工細木傢俱,鍍金盔甲,鑲嵌著寶石的苗刀,等等。皇太極命洪承疇和祖大壽等坐在大清門外,將降將們獻的東西看了一遍。洪承疇因為是倉猝中突圍被俘,所以無物可獻。但是心中明白,皇太極是要他看一看祖大壽等許多將領的降順誠心,意不在物。
看過貢獻的名貴東西之後,有官員傳出上諭:「祖大壽等所獻各物,具見忠心。朕一概不納,你們各自帶回去吧。」祖大壽等降將趕快跪在地上再三懇求說:「皇上一物不受,臣等實切不安。伏望稍賜鑑納!」皇太極念他們十分誠懇,命內務府酌收一二件,其餘一概退還。
大政殿前擊鼓奏樂,皇太極起身還宮。禮部官吩咐洪承疇和祖大壽等下去休息,但不能遠離。過了半個時辰,宮中傳出上諭,賜洪承疇、祖大壽等宴於崇政殿,命多羅貝勒多擇、固山貝子博洛、羅託、尼堪,以及內大臣圖爾格等作陪。宴畢,洪承疇等伏地叩頭謝恩,退出大清門外。忽然,皇太極又命大學士希福、范文程、剛林、學士羅碩等追了出來,向洪承疇和祖大壽等傳諭:
「朕今日召見你們,並未服上朝的衣冠,又不親自賜宴,並不是有意慢待你們,只是因為關華宮敏惠恭和元妃死去還不滿週年的緣故。」
洪承疇和祖大壽等叩頭說:「聖恩優異,臣等實在愧不敢當,雖死亦無憾矣!」
回到公館,洪承疇的心中一直沒法平靜。從昨天起,他剃了頭,改換了滿洲衣帽;從今天起,他叩見了清國皇帝,正式成了清臣。雖然皇太極用溫語慰勉,並且賜宴,但是是非之心和羞恥之念還沒有在他的身上完全消失,所以他不免暗暗痛苦。這天下午,有幾位內院官員前來看他,祝賀他深蒙皇上優禮相待,必被重用無疑。他強顏歡笑,和新同僚們揖讓周旋,還說了多次感激皇恩的話。到了晚上,當白如玉服侍他脫衣就寢時候,看見他鬱鬱寡歡,故意偎在他的胸前,輕聲問道:
「老爺,從今後您會建大功,立大業,吉星高照,官運亨通。為何又不高興了?是我惹老爺不如意麼?是我……」
洪承疇嘆了口氣,幾乎說出來自己是「赧顏苟活」,但是話到口邊就趕快嚥了下去。在南朝做總督的那些年月,他常常小心謹慎,深怕自己的左右有崇禎皇帝的耳目,將他隨便說的話報進東廠或錦衣衛,轉奏皇上;如今來到北朝,身居嫌疑之地,他更得時時小心。儘管這個白如玉是他的愛僕,同床而眠,但是他也不能不存戒心,心中的要緊話決不吐露。白如玉等不到主人回答,體會到主人有難言心情,便想拿別的話題消解主人的心中疙瘩,說道:
「老爺,聽說朝廷要另外賞賜您一處大的公館和許多東西,還要賞賜幾個美女,要您快快活活地替皇上做事。聽說老爺您最喜歡美女……」
忽然有守門僕人站在房門外邊叫道:「啟稟老爺,剛才內院差人前來知會,請老爺明日辰牌以前到大清門外等候,大衙門中有事。」
洪承疇一驚,從枕上抬起頭問:「宮中明日可有何事?」
「內院的來人不肯說明,只傳下那一句話就走了。」
洪承疇不免突然生出許多猜疑,推開白如玉,披衣坐起。
第二天辰時以前,洪承疇騎馬到了大清門外。滿、漢官員已經有一部分先到,其餘的不過片刻工夫也都到了。鼓聲響後,禮部官傳呼:滿、蒙諸王、貝勒、貝子、公、內院大學士和學士、六部從政等都進人大清門,在大政殿前排班肅立,朝鮮國的世子、大君和陪臣也在大政殿前左邊肅立。禮部官最後傳呼洪承疇和祖大壽一族的幾位投降總兵官也進人大清門內,地位較低的群臣仍在大清門外肅立等候。洪承疇剛剛站定,鳳凰樓門外又一次擊鼓,清國皇帝皇太極帶著他的只有五歲的兒子福臨,由一群滿族親貴組成的御前侍衛扈從,走出鳳凰門,來到大政殿。他沒有走進殿內,侍衛們將一把鹿角圈椅從殿中搬出來放在廊簷下。他坐在圈椅中,叫福臨站在他的右邊。大政殿前文武群臣,包括朝鮮國的世子和大君等,一齊隨著禮部官的鳴贊向他行了一跪三叩頭禮。他用略帶睏倦的眼睛向群臣掃了一遍,特別在洪承疇的身上停留一下,眼角流露出似有若無的一絲微笑,然後對大家說了些話,一位官員譯為漢語:
「洪承疇和祖大壽等已經歸降,松山、錦州、杏山、塔山四城都歸我國所有。感謝上天和佛祖保佑我國,又一次獲得大捷。上月朕已經親自去堂子祭天。今日朕要率領你們去實勝寺燒香禮佛。明國朝政敗壞,百姓到處作亂,眼看著江山難保。我國國勢日強,如日東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上有上天和佛祖保佑,下有你們文武群臣實心做事,朕不難重建大金太宗的偉業。今去燒香禮佛,你們務須十分虔誠。午飯以後,你們仍來大政殿前,陪洪承疇觀看百戲。朕也將親臨觀看,與你們同樂。」
洪承疇伏地叩頭,流著淚,且拜且呼:「感謝皇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極望著洪承疇誠心感激,心中欣慰,又一次從眼角露出微笑。隨即他率領滿、蒙貴族和各族文武大臣,騎馬往盛京西城外的實勝寺燒香禮佛。他和滿、蒙大臣都按照本民族習俗脫掉帽子,伏地叩頭,而漢族大臣和朝鮮國世子。大君及其陪臣則按照儒家古制,行禮時冠帶整齊。在這個問題上,皇太極倒是胸襟開闊,並不要求都遵守滿洲風俗。禮佛完畢,回到城中,時屆正午,皇太極自回皇宮。滿、蒙。漢各族文武大臣和朝鮮世子等將他送至大清門外,一齊散去,各回自己的衙門或館舍。
午後不久,朝中各族文武大臣、滿、蒙貴族、朝鮮國世子、大君和陪臣,都到了大清門內,按照指定的地方坐下,留著中間場子。洪承疇雖然此時尚無官職,卻被指定同內三院大學士坐在一起。大家坐定不久,聽見鳳凰門傳來咚咚鼓聲,又趕快起立,躬身低頭,肅靜無聲。忽然,洪承疇聽見一聲傳呼:「駕到!」他差不多是本能地隨著別人跪下叩頭,又隨著別人起身,仍然不敢抬頭。在剎那間,他想起來被他背叛的故君,不免心中一痛,也為他對滿洲人跪拜感到羞恥。但是他的思想剛剛打個迴旋,又聽見一聲傳呼:「諸臣坐下!」因為不是傳呼「賜坐」,所以群臣不必謝恩。洪承疇隨著大家坐下,趁機會向大政殿前偷瞟一眼,看見老憨已經坐在正中間,左右坐著兩個女人。當時清朝的朝儀遠不像遷都北京以後學習明朝舊規,變得那麼繁雜和森嚴,所以大臣們坐下去可以隨便看皇帝,也可張望後、妃。但洪承疇一則尚不習慣清朝的儀制,二則初做降臣尚未渦火自己的慚愧心理,所以低著頭不敢再向大政殿的臺階上觀看,對皇帝和後、妃的臉孔全未看清。
大政殿院中,鑼鼓開場,接著是一陣熱鬧的器樂合奏,漢族的傳統樂器中雜著蒙古和滿洲的民族樂器。樂止,開始扮演「百戲」,似乎為著象徵皇帝的「聖躬康樂」,第一個節目是舞龍。這個節目本來應該是晚上玩的,名叫「耍龍燈」。如今改為白天玩耍,龍腹中的燈火就不用了。洪承疇自幼就熟悉這一玩耍,在軍中逢到年節無事,也觀看士兵們來轅門玩耍獅子和龍燈。現在他是第一次在異國看這個節目,仍然感到興趣,心中愁悶頓消。鑼鼓震耳,一條長龍麟爪皆備,飛騰跳躍,或伸或屈,盤旋於庭院中間,十分活潑雄健。但是他偶然覺察出來,故國的龍啊,不管是畫成的、雕刻的、泥塑的、紙紮的、織的、繡的、玩的布龍燈,那龍頭的形狀和神氣全是敦厚中帶有莊嚴,不像今天所看見的龍頭形象獰猛。他的心中不由得冒出一句評語:「夷狄之風!」然而這思想使他自己吃了一驚。自從他決意投降,他就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要竭力混滅自己的故國之情,不然就會在無意中招惹大禍。他重新用兩眼注視舞龍,特另是端詳那不住低昂轉動的龍頭,強裝出十分滿意的笑容,同時在心中嚴重地告誡自己說:
「這不是‘胡風’,而是‘國俗’!要記清,要處處稱頌‘國俗’!滿洲話是‘國語’,滿洲的文字是‘國書’。牢記!牢記!」
接著一個節目是舞獅子。他從獅子頭的形狀也看出了獰猛的「國俗」。他不敢在心中挑剔,隨著左右同僚們高高興興地欣賞「獅子滾繡球」。他開始膽大一些,偷眼向大政殿前簷下的御座張望,看見皇帝坐在中間,神情喜悅。他不必偷問別人,偷瞟一眼就心中明白:那坐在皇帝左邊的中年婦女必是皇后,坐在右邊的標緻少婦必是受寵的永福宮莊妃。他繼續觀看玩獅子,心中又一次感嘆清國確是仍保持夷狄之俗,非禮樂文明之邦。按照大明制度,后妃決不會離開深宮,連親信大臣也不能看見。即令太后因嗣君年幼,偶爾臨朝,也必須在御座前三尺外掛起珠簾,名曰「垂簾聽政」。她能夠在簾內看見群臣,臣下看不見她,哪能像滿洲這樣!他不敢多想,心中警告自己務要稱頌「國俗」,萬不可再有重漢輕滿的思想,致惹殺身之禍。
以下又扮演了不少節目,有各種雜耍、摔跤、舞蹈。洪承疇第一次看見蒙古的男子舞蹈,感到很有剛健猛銳之氣,但他並不喜愛;滿洲的舞蹈有的類似跳神,有的模擬狩獵,他認為未脫游牧之風,更不喜歡。後來他看見一隊朝鮮女子進場,身穿長裙,腳步輕盈,體態優美,使他不覺入神。他還看見一個身材頎長的美貌舞女在做仰身旋體動作時,兩次偷向坐在西邊的朝鮮國世子送去眼波,眼中似乎含淚。他的心中一驚,想道:「她也有故國之悲!」等這一個節目完畢,這個朝鮮女子的心思不曾被清朝皇帝和眾臣覺察,洪承疇才不再為她擔心。
朝鮮的舞蹈顯然使皇太極大為滿意,吩咐重來一遍。趁這機會,洪承疇略微大膽地向大政殿的前簷下望去,不期與永福官莊妃的目光相遇。莊妃立刻將目光轉向重新舞蹈的朝鮮女子,似乎並沒有看見他,神態十分高貴。洪承疇又偷看一眼,卻感到相識,心中納罕。過了片刻,他又趁機會偷看一眼,忽然明白:就是她曾到三官廟用人參湯救活了他!他在乍然間還覺難解,想著清主不可能命他的寵妃去做此事,但是又一想,此處與中朝1不同,此事斷無可疑。他再向莊妃偷看一眼,看見雖然裝束不同,但面貌和神態確實是她,只是那眼神更顯得高傲多於嫵媚,莊重多於溫柔,惟有眼睛的明亮光彩、俊俏和聰穎,依然如故。洪承疇想著自己今生雖然做了降臣,但竟然在未降之時承蒙清主如此眷顧,如此重視,如此暗使他的寵妃兩次下臨四室,親為捧湯,柔聲勸飲,這真是千載罕有的恩幸,真應該感恩圖報。然而他又一想,清主命莊妃做此事必然極其秘密,將來如果由他洩露,或者他對清朝稍有不忠,他將必死無疑;而且,倘若清主和莊妃日後對此事稍有失悔,他也會有不測之禍。這麼一想,他不禁脊背上冒出冷汗,再也不敢抬頭偷望莊妃了。
1中朝——洪承疇思想中的「中朝」指明國的朝廷,不是一般意義的「朝廷之中」。
洪承疇慶幸自己多年身居猜疑多端之朝,加之久掌軍旅,養成了處事縝密的習慣,所以一個月來,他始終不打聽給他送人參湯的女子究系何人。儘管白如玉服侍他溫柔周到,夜靜時同他同床共枕,小心體貼,也可以同他說一些比較知心的私話,然而他一則常常提防這個佼僕是范文程等派到他身邊的人,可能奉命偵伺他的心思和言行,二則他對妓女和孌童一類的人向來只作為玩物看待,認為他們是生就的楊花水性1,最不可靠,所以閉口不向白如玉問及送人參湯的女子是誰,好像人間從不曾發生過那回事兒。
1楊花水性——或作「水性楊花」。楊花隨風飄蕩,流水隨地流動,在封建士大夫眼中比喻婦女中輕薄易變,感情不專的品性。
洪承疇繼續觀看扮演,胡思亂想,心神不寧。後來白日西沉,「百戲」停止,全體文武眾臣只等待跪送老憨回宮,但是鼓聲未響,大家肅立不動。忽然,皇太極望著洪承疇含笑說了幾句話,侍立一側的一位內院官員翻譯成漢語傳諭:
「洪承疇,今日朕為你盛陳百戲,君臣同樂,釋汝羈旅之懷。爾看,爾在本朝做官同爾在南朝做官,苦樂如何?」
洪承疇伏地叩頭謝恩,埂咽回答:「臣本系死囚,幸蒙再生。在南朝,上下壅塞,君猜臣疑;上以嚴刑峻法待臣下,臣以敷衍欺瞞對君父。臣工上朝,凜懍畏懼,惟恐禍生不測,是以正人緘口,小人逞奸,使朝政日益敗壞,不可收拾。罪臣幸逢明主,側身聖朝,如枯草逢春,受雨露之滋潤,蒙日光之煦照,接和風之吹拂。今蒙皇上天恩隆握,賜觀‘百戲’,臣非木石,豈能不感激涕零。臣本騖鈍,誓以有生之年,為陛下效犬馬之勞,縱粉身碎骨,亦所不辭!」
誰也不知道洪承疇的話是真是假,但是看見他確實嗚咽不能成聲,又連連伏地叩頭。皇太極含笑點頭,對他說了幾句慰勉的話,起身回宮。
洪承疇回到公館,在白如玉的服侍下更了衣帽。晚飯他吃得很少,只覺得心中很亂,無情無緒,彷彿不知道身在何地。臨就寢時候,白如玉見他心情稍好,輕聲對他說:
「老爺,南朝的議和使臣快到啦。」
洪的心中一動,沉默片刻,問道:「何時可到?」
「聽說只在這近幾天內。為首的使臣是兵部職方司郎中馬紹愉大人,老爺可認識麼?」
洪承疇不想說出馬紹愉曾同張若麒在他的軍中數月,隨便回答說:「在北京時他去拜見過我,那時他還沒有升任郎中。我同他只有一面之緣,並無別的來往。」
白如玉又問:「他來到盛京以後,老爺可打算見他麼?」
「不見。不見。」
洪承疇忽然無意就寢,將袖子一甩,走出房門,在天井中徘徊。白如玉跟了出來,站在臺階下邊,想勸他回屋去早點安歇,但是不敢做聲。他習慣於察顏觀色,猜度和體會主人心思,如今他侍立階下,也在暗暗猜想。他想著主人的如此心思不安,可能是擔心這一群議和使臣會將主人的投降稟報南朝,連累洪府一門遭禍?也許洪怕同這一群使臣見面,心中自愧?也許洪擔心兩國講和之後,那邊將他要回國,然後治罪?也許他親見清國兵強勢盛,想設法從旁促成和議,以報崇禎皇帝對他的知遇之恩?也許是他既然投降清國,希望和議不成,好使清兵去攻佔北京?……
白如玉猜不透主人的心事,不覺輕輕地嘆了口氣。庭院中完全昏暗。他抬頭向西南一望,一線月芽兒已經落去。
北京朝廷每日向洪承疇的靈牌致祭,十分隆重。第一天由禮部尚書主祭,以後都由侍郎主祭。原定要祭九壇,每日一罈,已經進行到第五天。每日前往朝陽門外觀看計程車民像趕會一樣,人人稱讚洪承疇死得重於泰山,十分哀榮。從昨天開始,轟傳欽天監擇定後天即五月十一日,上午已時三刻,皇帝將親臨致祭,文武百官陪祭。這是極其少有的盛事,整個北京城都為之沸騰起來。隨著這訊息的傳出,順天知府、同知等官員偕同大興知縣,緊急出動,督率兵役民夫,將沿路街房仔細察看,凡是破損嚴重,有礙觀瞻的,都嚴飭本宅住戶連夜修繕;凡牆壁和鋪板上有不雅觀的招貼,都得揭去,用水洗淨。當時臨大街的衚衕口都放有尿缸,隨地尿流,臊氣撲鼻。各地段都責成該管坊巷首事人立即將尿缸移到別處,鏟去尿泥,填上新土。掌管五軍都督府的成國公朱純臣平日閒得無事可幹,現在要趁此機會使皇上感到滿意,就偕同戎政大臣1,騎著駿馬,帶著一大群文官武將,兵了奴僕,前呼後擁,從東華門外向東沿途巡視,直到朝陽門外二里遠的祭棚為止,凡是可能躲藏壞人的地方都——指點出來。他同戎政大臣商定,從京營中挑選三千精兵,從後天黎明起沿途「警蹕」。至於前後扈駕,祭棚周圍侍衛,鑾輿儀仗,全是錦衣衛所司職責,錦衣衛使吳孟明自有安排。吳孟明還同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商量,雙方都加派便衣偵探,當時叫做打事件番子,在東城和朝外各處旅棧、飯館、茶肆。寺廟等幾可以混跡不逞之徒的場所,嚴加偵伺防範。另外,大興縣從今天起就號了幾百輛騾、馬大車,不斷地運送黃沙,堆在路邊,以備十一日黎明前鋪在路上。工部衙門正在搭蓋御茶棚,加緊完工,細心佈置,以備皇上休息。
1戎政大臣——五軍都督府例由一位助臣掌管,但這種人多系紈褲子弟,不練達政務,所以朝廷另派一位兵部侍郎協理戎政,簡稱戎政大臣或戎政侍郎。
今天是五月初十。崇禎皇帝為著明天親去東郊向洪承疇致祭,早朝之後就將曹化淳和吳孟明召進乾清宮,詢問他們關於明日一應所需的法駕、鹵簿以及扈駕的錦衣衛力士準備如何。等他們作了令他滿意的回奏以後,他又問道:
「近日京師臣民對此事有何議論?」
曹化淳立刻奏道:「近來京師臣民每日紛紛議論,都說洪承疇是千古忠臣,皇爺是千古聖君。」
崇禎點點頭,忽然嘆口氣說:「可惜承疇死得太早!」
吳孟明說:「雖然洪承疇殉國太早,不能為陛下繼續效力,可是陛下如此厚賜榮典,曠世罕有,臣敢信必有更多如洪承疇這樣的忠烈之臣聞風而起,不惜肝腦塗地,為陛下捍衛江山。」
曹化淳接著說:「奴婢還有一個愚見。洪承疇雖然盡節,忠魂必然長存,在陰間也一樣不忘聖恩,想法兒使東虜不得安寧。」
崇禎沉默片刻,又嘆口氣,含著淚說:「但願承疇死而有靈!」
一個長隨太監進來,向崇禎啟奏:成國公,禮、兵、工三部尚書和鴻臚寺卿奉召進宮,已經在文華殿中等候。崇禎揮手使吳孟明和曹化淳退出,隨即乘輦往文華殿去。
今天的召見,不為別事,只是崇禎皇帝要詳細詢問明白,他親臨東郊致祭的準備工作和昭忠祠的修建情況。倘若是別的皇帝,一般瑣細問題大可不問,大臣們對這樣事自然會不敢怠忽。但是他習慣於事必躬親,自己不親自過問總覺得不能放心,所以於國事紛雜的當兒,硬分出時間來召見他們。他問得非常仔細,也要大臣們清楚回奏。有些事實際並未準備,他們只好拿謊話敷衍。他還問到洪氏祠堂的石碑應該用什麼石頭,應該多高,應該命誰撰寫碑文。禮部尚書林欲揖很懂得皇上的秉性脾氣,跪下回答說:
「洪承疇為國捐軀,功在史冊,流芳百世,永為大臣楷模。臣部曾再三會商,擬懇皇上親撰碑文,並請御筆親題碑額。既是奉飭建祠樹碑,又是御撰碑文,御題碑額,故此碑必須選用上等漢白玉,毫無瑕疵,尤應比一般常見石碑高大。」
崇禎問:「如何高大?」
禮部尚書回奏:「臣與部中諸臣會商之後,擬定碑身淨高八尺,寬三尺,厚一尺五寸,碑帽高三尺四寸,贔屓1高四尺。另建御碑亭,內高二丈二尺,臺高一尺八寸,石階三層。此係參酌往例,初有此議,未必允妥,伏乞聖裁!」
1贔屓——音bìxì,馱石碑的龜,有耳朵。傳說中龍生九子之一,最有力氣。
崇禎說:「卿可題本奏來,朕再斟酌。」
召對一畢,崇禎就乘輦回乾清宮去。最近,李自成在河南連破府、州、縣城,然後由商丘奔向開封。崇禎心中明白,這次李自成去攻開封,人數特別眾多,顯然勢在必得;倘若開封失守,不惟整個中原會落人「流賊」之手,下一步必然東截漕運,西人秦、晉,北略畿輔,而北京也將成孤懸之勢,不易支撐。他坐在輦上,不知這一陣又有什麼緊急文書送到乾清宮西暖閣的御案上,實在心急如焚。等回到乾清宮,在御案前頹然坐下,他一眼就看見果然有一封十萬火急文書在御案上邊。儘管這封文書照例通政司不拆封,不貼黃,但是他看見是寧遠總兵吳三桂來的飛奏,不由得心頭猛跳,臉上失色。他一邊拆封一邊心中斷定:必是「東虜」因為已經得了松、錦,洪承疇也死了,乘勝進兵。他原來希望馬紹愉此去會有成就,使他暫緩東顧之憂,專力救中原之危,看來此謀又成泡影!等他一目數行地看完密奏,驚懼的心情稍釋,換成一種混合著惱恨、失望、憂慮和其他說不清的複雜心情。他將這密奏再草草一看,用拳頭將桌子猛一捶,恨聲怒罵:
「該死!該殺!」
恰巧一個宮女用雙手端著一個嵌螺朱漆梅花托盤,上邊放著一杯新貢來的陽羨春茶,輕腳無聲地走到他的身邊,驀吃一驚,渾身一震,托盤一晃,一盞帶蓋兒的雨過天晴暗龍茶杯落地,嘩啦一聲打成碎片,熱茶濺汙了龍袍的一角。那宮女立刻跪伏地上,渾身戰慄,叩頭不止。崇禎並不看她,從龍椅上跳起來,腳步沉重地走出暖閣,繞著一根朱漆描金雲龍的粗大圓柱亂走幾圈,忽然又走出大殿。他在丹墀上徘徊片刻,開始鎮靜下來,在心中嘆息說:「我的方寸亂了!」恰在這時,王承恩拿著一迭文書走進來。看見皇上如此焦灼不安,左右侍候的太監都惶恐屏息,王承恩嚇了一跳,不敢前進,也不敢退出,靜立於丹墀下邊。崇禎偶然轉身,一眼瞥見,怒目盯他,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