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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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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梅再也不好意思說別的話,也不敢看高夫人,心裡七上八下,呼吸急促起來。高夫人停了一會兒,終於說道:

「如今有一個袁時中前來投順,年紀二十五六歲,人品長得也不錯。聽說早飯後他曾到健婦營去看操,想來你也見過。這個人現在還沒有正室妻子。闖王的意思是把你許配給他,讓我來給你說一下。因為我們很快就要出發去攻開啟封,這親事就算定了,馬上就要換庚帖,送彩禮,兩三天內你就要出嫁了。」

慧梅一聽說袁時中這個名字,就好像一悶棍打在頭頂,一瓢冷水澆在脊樑上。她萬萬沒有料到闖王會把她許配給這個姓袁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狠狠地咬著下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過了片刻,她忽然雙膝跪在高夫人面前,頭俯在高夫人懷裡,哭著說:

「媽,我沒有別的心願,只願跟在你身邊,永遠也不嫁人,不管是什麼樣的將領我都不嫁,死也不嫁!」

高夫人早已料到慧梅會不肯嫁給姓袁的,她自己心中也很痛苦,撫摩著慧梅的肩膀,勉強忍住自己的眼淚,耐心地勸說慧梅。但不論她說什麼話,慧梅都聽不進,只說自己不願出嫁,一面說一面哭泣。高夫人越發難過,明曉得這件事是牛、宋二人出的壞點子,闖王決斷得太倉促,不該一言為定,但是木已成舟,又有什麼法兒呢?看著慧梅越發哭得傷心,她恨不得告訴闖王,換一個姑娘嫁給姓袁的。但迴心一想,萬萬不可。闖王已經當著袁時中的兩位軍師的面親口許下這一親事,都知道是慧梅,袁很滿意,怎麼能隨便更換?自古都不興許親昧親的事!高夫人一時沒有辦法,只好把慧英叫來,讓慧英帶慧梅出去散散心,解勸慧梅,同時她派人去請紅娘子來。

當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時,她回想著自己在大元帥行轅同闖王的一番談話。當時她抱怨說:

「你決定得太快了,為什麼事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自成回答說:「袁將軍不能在這裡多留。這是一件大事,我同牛先生、宋軍師商量後,覺得應該這麼辦,所以就決定了。為了我們成就大事,許了這親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慧梅的心事你難道不知道?她起小就跟小鼐子在一起,如今都長大成人了,雖然不言,但是彼此有意,瞞不過大家的眼睛。我昨兒也跟你說過,打下開封后讓他們配成一對,年紀相當,又互相知心知性,有情有義。現在你呀,唉,忽然把她許給袁時中,這不是給她一個晴天霹靂?小點子也會大大傷心的。」

「兒女的親事哪能隨他們自己的意?只有大人做主才能算數。我今天已經做了主了,你回去告訴她說,她不會不聽從。」

「萬一她不聽從,我怎麼辦呢?」

「不聽從也得聽從。如今我們打天下要緊。既是袁時中願意結這個親,我們又何樂而不為?何況已經同男家說明了,怎好翻悔?你儘量勸勸慧梅,曉以大義,還要她明白親事要聽父母主張的大道理,自古如此!你還要告訴她,我們會陪送得十分光彩,不辱沒她是我的養女。在我們義軍中,養女就同親生女兒一般。」

這會兒,高夫人覺得闖王的這幾句斬釘截鐵的活兒仍然在耳邊響著。她因知此事萬難挽回,越發將雙眉緊鎖,不覺落下熱淚。

不久,紅娘子進房來了。高夫人將闖王的決定告訴她。紅娘子也替慧梅難過。她素知慧梅和張鼐之間的感情,沒想到這麼美滿的天設良緣,原來是命中多磨,有情的人兒不能成眷屬。既然這是闖王的決定,已經對男方說了,便無法可以更改。同時她也想到自己同慧梅的友情。如果慧梅同張鼐結親,仍然可以在健婦營做副首領。如果慧梅嫁給袁時中,她就從此失去了一個得力的膀臂。高夫人見紅娘子眼有淚光,默默無言,向她問道:

「慧梅走後,你看誰能接替她做你的膀臂?」

紅娘子想了一陣,抬起頭來說:「目前別的姑娘都不如慧梅那樣能幹,不得已只好勉強讓紅霞來挑起這副擔子。可惜紅霞不能識文斷字,是個缺點。我想請夫人將慧瓊給我,做健婦營的第二副首領,不知夫人肯不肯。」

高夫人點頭說:「你想的還算周到。紅霞很可以。你一起義,她就跟著你,人比較忠誠,看起來做事情也還老練,在健婦營眾姐妹間有人望,說話挺響。至於慧瓊,我身邊也需要她。……好吧,給你使用吧。慧梅一走,你的困難比我大,將慧瓊給你吧!」

高夫人忽然止不住滾下熱淚。紅娘子也趕快用袖頭揩淚。過了一陣,高夫人又說:

「平日慧梅對你最尊敬。不管什麼事,你說一句,她沒有不聽的。你去勸勸她吧。如今一瓢水已經潑到地上,想收也收不起來。女孩兒家一說跟誰定了親,就不好再變了呀!」

紅娘子嘆口氣說:「我勸是要功的,但不管怎麼勸,慧梅這心上的傷痛是治不好的。要想治好,除非是她同袁時中結婚後,夫妻和睦,日久天長,慢慢地會把從前的心事忘記。要是萬一跟袁時中過得不那麼順心,以後就會痛苦一輩子。」停一停,她接著說:「張鼐兄弟是男子漢,不會哭哭啼啼,甚至會裝得像沒事人兒一樣,可是我猜他一定必然也很傷心。他一向嘴裡不說明,心裡愛慧梅,人盡皆知。他萬沒料到他同慧梅的姻緣忽地成空。真的,只因為來了個素不相識的袁時中,宋軍師和牛先生不顧小張鼐和慧梅二人自幼以來的生死恩情,硬作月老,亂點鴛鴦,使慧梅終身有恨,使小張鼐心上的人兒登時成了水中月,鏡中花,笊籬打水一場空!你想,這樣的傷心事他一輩子如何能忘?夫人,闖王和軍師們只想著眼下袁時中是個有用的人,全不管這一對在你們身邊長大的年輕人自幼在一起,一道兒血戰沙場,出生人死,早結下海似恩情!唉,有什麼法子呢?自古以來,女兒家的婚事都不能由自己的心願做主啊!」

高夫人沒有因紅娘子批評闖王而心中生氣,反而頻頻點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天中午,在老營中擺了三四桌酒席,該到的家屬、女兵都到了。但慧梅卻躺在慧英的鋪上,矇頭哭泣,不肯起來吃飯。紅娘子和慧英在一旁勸了半天,最後說:「這定親的事且不談,今天闖王和夫人認你做義女,這酒席是為你做義女才吃的,客人都到了,你應當出來當眾給夫人磕兩個頭,否則你把闖王和夫人置於何地呢?」慧梅這才勉強起來,略為梳洗,依然紅腫著雙眼,走了出來。當著眾人的面,她向高夫人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因闖王不在這裡,她也說出了向闖王磕頭的話。一面說,一面心裡又想著闖王不該把她許配給姓袁的,不覺心中像刀割一樣,感到疼痛。

在簡單的筵席上,大家都不談慧梅定親的事,這是因為高夫人預先打了招呼,不要再使慧梅傷心哭泣。大家開始只談闖王和高夫人認慧梅做義女的事,後來又談起開啟封的事來。人人都認為這第三次進攻開封是勢在必得,而開封是北宋建都的地方,城池很大,人口眾多,非常富有,進了開封,闖王打天下就前進了一大步,局面就大大地不同了。說著說著,大家的酒喝得多了,談話也更熱鬧了,喜氣洋洋,充滿了整個大廳。只有慧梅,聽了這些高興的話,反而更加難過。眼看著闖王就要打下開封,進而平定天下,而她卻不能跟張鼐結親,永遠跟隨在闖王和高夫人身邊,倒反要嫁到別的營裡去,這個袁時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並不知道!

酒席散後,客人紛紛離去。高夫人把慧梅、紅娘子和高一功、李過、劉宗敏三家的夫人留下。當著紅娘子等人的面,高夫人又一次問慧梅,到底怎樣向闖王回話,因為三天之後人馬就要出發去商丘,袁時中在這裡也只能停留兩三天,這事不能再拖下去。慧梅聽罷,在高夫人面前雙膝跪下,哭道:

「媽媽,你既然把我當作女兒,我求你救女兒一命。我死也不離開你,跟誰也不結親,永遠永遠不出嫁。媽媽你救救我吧!」說罷,放聲痛哭。

紅娘子和三家至親好友夫人,還有慧英、慧瓊和在場的姑娘們見此情景,都忍不住欷歔起來。高夫人也跟著流淚。過了一陣,她揩揩眼淚,嘆了口氣,哽咽著對慧梅說:

「慧梅,為這事你飯不進口,水不沾唇,哭得像淚人兒一樣。我就是鐵石人也會心碎!何況,我,我不是鐵石心腸!你孤苦伶仃,在這世界上沒有一個骨肉至親。這些年來,我把你當成女兒看待,比親女兒蘭芝看得還重。你也立過不少功,為保護我流過鮮血,幾乎死去。你如今這樣傷心,我做義母的如何不心碎!好,我再去行轅跑一趟,找闖王再商量商量,為你求情,盡我的力量為你求情。成不成我不知道。萬一闖王堅持要你同袁將軍結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女兒家的婚事得由大人做主,自古以來哪有自己做主的呢?說到頭來,婚姻之事都是命中註定的!」

說了以後,她就叫慧梅依舊到慧英的鋪上去休息。然後她吩咐備馬,帶著慧英等幾個姑娘,往闖王的住地奔去。

王長順正率領著一群馬伕在場地上馴馬,忽然一抬頭望見高夫人帶著幾個女兵騎馬奔來。她趕緊拋下眾人和一百多匹戰馬,跑到高夫人面前,迎著高夫人的馬頭說:

「我一直說要到老營去看望夫人,可是總是分不開身,又知道你很忙,輕易也不敢去打擾。今天夫人有什麼事來行轅啊?聽說闖王把慧梅認作義女了,這可是一件真正喜事兒,我要喝一杯喜酒呢!」

「唉!老王,你不知道內情,哪有什麼十全十美的喜事!今日喜事成了煩惱,你咋會想到?」

「煩惱?這事情還有什麼煩惱呢?」

「不瞞你說,慧梅也是在你眼皮下長大的,這孩子柔中有剛,你別隻看她在我的面前百依百順,實際上彆扭起來,用八隻水牛也拉不回頭。正因為她柔中有剛,所以對姐妹們溫柔體貼,惹得人人喜愛,可是一旦打起仗來,她就像一隻猛虎一樣,刀砍到鼻尖上連眼皮也不眨。」

「這我知道。這孩子是個好姑娘,在你面前什麼話都聽從,可是在敵人面前,哪怕是刀山她也敢上。可是這跟認她做乾女兒有什麼關係呢?」

「認乾女兒是一層。還有一層,咱們的闖王把她許配給新來的一位袁時中將軍啦。慧梅為這事心裡不願意,你叫我怎麼辦啊?」

「唉!這姑娘也真是奇怪了。這個新來的袁將軍,我也看見了,一表人才,年紀又不大,配慧梅蠻配得上,還有什麼不好呢?何況是闖王親口說出來的。現在作為闖王的義女嫁出去,多光彩啊!她還有啥不願意呢?」

「一言難盡哪!」高夫人不願說出張鼐的事,只得說道,「孩子們大了,總有自己的心事,我們有時也考慮不周。」

王長順恍然大悟,說道:「哦,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這也是有道理的。本來好端端的一對鴛鴦,偏偏不能相配,要去配一個素不相識、毫不知情的人,自然她心裡不願。可是,這也沒有辦法。闖王話已出口,婚姻事總得父母做主,她怎能不聽?反正,姑娘們一嫁出去就好了。」

「長順啊,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我看這姑娘的話很難說。常言道:話是開心斧。可在這件事上,她的心堅如金石。我對她什麼話都說啦,就沒有辦法剖開她的心。我已經派人找老神仙去了。要是找到他,請他說幾句話,慧梅也許能聽進去。再說,闖王這邊,老神仙也可以說話。」

王長順搖頭說:「夫人,你不清楚。尚神仙雖然是慧梅的乾爸,救過慧梅的命,可是像這件事情,他也只能說一說,聽不聽還在姑娘本身。至於闖王那邊,老神仙原來什麼話都可以說,但如今闖王身邊人才濟濟,戰將如雲,事大業大,樣樣事情都要分他的心,所以小事情大家都不再願意去見他說了。即便是請老神仙,我看他只會在心裡替慧梅難過,未必願意去多管這種事情。」

高夫人因急於去見闖王,便說:「你忙吧,我還要到行轅裡去。」隨即一提韁繩,馬繼續往前走去。到了行轅,才知道李自成帶著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往曹營議事去了,留下雙喜在行轅照料。

高夫人只好坐下去等候闖王回來。她把雙喜叫到面前,輕聲問道:

「這件事小騾子知道了麼?」

「哪一件事?」

「我說的是慧梅跟袁時中定親的事,小鼐子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這件事還沒有人告訴他,恐怕他還不知道。」

「雙喜啊!你跟小鼐子都是從小來到我們面前。雖然你已經是我們的養子,小鼐子沒有作為養子,但在看待上都是一樣。我常說,你們這兩個孩子,在我和闖王面前,手掌手背都是肉,厚薄一樣看待。你們的婚事也好,別的事也好,總在掛著我的心。我原來有意在打下開封后讓你們各自結一門如意的婚事,也同闖王商量過,他也點了頭。沒想到憑空來了個袁將軍,闖王沒同我商量,就把慧梅許配給他,如今木已成舟。你看這事兒叫我多作難啊!」

雙喜瞪著眼,不知說什麼好。慧梅和張鼐的事,他完全清楚,也很替他們難過,但話已經由闖王口中說出,還有什麼辦法呢?

高夫人見雙喜無話,便又說道:「現在既要說服慧梅,也要對小鼐子說幾句話二不過男孩子在這樣事上總是話好說,不像姑娘家心眼死。慧梅這姑娘就難辦了。拿話開導她,全沒用;又怕說重了,她會尋無常。平時也知道她同小鼐子互相有意,沒想到竟是這樣鍾情。她一直哭到現在。中午擺的酒宴,她連一滴水都沒有喝!」

雙喜說:「媽媽要見父帥,是不是想把這門親事打消?要是那樣的話,怕辦不到。」

「我也知道,常言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是慧梅哭得死去活來,我怎不心疼?我要見你父帥講講!」

雙喜搖頭說:「媽,父帥的脾氣大家都很清楚。事情未決定以前,什麼話都好說,誰都可以說出主張,請他斟酌採擇;一旦決定以後,話就很難再說了。」

「雖然如此,我也得儘儘我的心,看能不能改變一下,換一個姑娘許配袁時中。咱們老營里長得俊的姑娘還有幾個。萬一不行,也要請你父帥親自給慧梅說幾句話。」

正說著,李自成帶著牛、宋、李巖和高一功進來了。宋獻策一見高夫人在這裡,趕緊拱手作揖,連聲說道:

「恭喜!恭喜!夫人如今是雙喜臨門,實在可賀!」

高夫人故意問道:「軍師,我有什麼雙喜臨門啊?」

宋獻策哈哈大笑,說道:「既收了義女,又有了佳婿,豈不是雙喜;臨門?」

高夫人說:「都是你跟牛先生攛掇的好事,讓我作死了難!」

牛金星一聽這話裡有對他抱怨和責備的意思,忙問:「怎麼?夫人何以作難?」

「慧梅不願出嫁,如今還在哭。這女孩子的心事你們怎麼能知道?她高低不出嫁,寧死要跟著我為闖王打天下,跟在我身邊。只說:什麼時候沒有打好江山,什麼時候決不出嫁,發誓賭咒不離開我。你看我有什麼辦法!」

李自成擔心高夫人說話過於使牛、宋面子上難堪,問道:「你現在來就是為這件事兒?」

「是啊!常言道:解鈴還待繫鈴人。事情是你們決定的,讓我作難。這又不是別的事情,別的事情我說了別人不敢不聽,這事怎能那樣呢?她死不肯出嫁,我總不能將她繩捆索綁扔進花轎!我不管。我不管。你們說咋辦就咋辦吧。」

闖王說:「我已經同時中說定了。時中的彩禮已經送往老營去了,你回去就可以看到。這門親事,時中那方面非常情願,我們不能再有二話。況且我們馬上要去商丘,打下商丘以後就要圍攻開封,趁收麥之前把開封圍起來,讓他一點麥子都收不到,只能坐困投降。圍開封,人馬少了不行,去得晚了也不行。如今恰好時中前來隨順,平添了幾萬人馬。把慧梅嫁出去,對她來說也是姑娘家定了終身大事。婚姻事哪有姑娘自己做主的?不願嫁誰就不嫁誰,這哪還有個在家從父母道理?」

高夫人說:「難道牛不飲水能強接頭?你勉強她嫁出去,萬一夫妻兩個沒緣法,以後怎麼好?」

「什麼緣法不緣法!做姑娘的,‘出嫁從夫’,過些時候,生了兒,養了女,夫妻間自然就有緣法了。」

高夫人頂撞他說:「你們為著開啟封,八字沒一撇,先白丟一個好姑娘,說不定還要丟了她的命。」

李自成神色嚴厲地說:「真是女流之見!自古公主還要下嫁,還要到外國和親,何況慧梅?你回去告訴她,就說這婚事已經決定了,不能再更改。她只是嫁到小袁營,比到外國和親強得多。她出嫁的好日子已經定了,就是後天。喜事辦完後,她就同時中回到他們的人馬中去,帶著他們的人馬同我們大軍一起打商丘。她不要心中再委屈了,以後隨時想回來,還可以回來。將來只要我打下天下,他夫妻們也是開國功臣,自然要封侯封伯,決不會虧待他們。」

高夫人聽畢,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忍著一肚子氣,只好罷休。她又望了牛、宋一眼,傷心地冷然一笑,說:

「你們早同我通點風聲,事情也不至於到此地步!」

宋獻策趕緊賠笑說:「我們沒有想到慧梅這姑娘會不願意這門親事,沒有事前同夫人商量,確實疏忽。」

高夫人又轉向李巖:「李公子,我請你同我到老營去一趟,把闖王的意思跟慧梅講一講。平時雖然你跟她見面不多,但是大家談起來對你都是很敬重的。」

李巖知道這事情難辦,趕快推辭說:「我看有內子在夫人身邊,就讓她多勸勸吧。」

「邢大姐也說了,只是無效。唉,這事兒叫我怎麼處啊!」

李巖又說:「最好請一功將軍到老營功一勸慧梅。慧梅也是他眼前長大的姑娘,再說他如今又是舅父了。他說話比我要方便得多,說不定慧梅會聽他的勸說。」

高夫人知道李巖不願多管閒事,也就不再勉強,說道:「那好吧,就讓一功同我去勸勸試試,不知道行不行。」

高夫人和高一功剛準備離去,宋獻策又說道:「聽說大元帥和夫人過去曾有意把慧梅許給張鼐,雖未說明,但張鼐心裡怕也知道。我看還得請一功將軍跟張鼐順便說一下。目前正是用人打仗之際,說一下使他心裡免去了疙瘩,對行軍作戰也有好處。」

「你剛才不是還說沒想到慧梅會不願意麼?」高夫人心裡問道,但沒有說出來。

李自成沉默了一陣,說:「好吧,都讓一功看著辦吧。」

雙喜插言說:「我剛才看見小子已經來了,可能有什麼事情。現在把他叫進來,由父帥當面同他說一下,豈不省事。」

闖王說:「也好,叫他來吧。」

隨即雙喜把張鼐叫了進來。高夫人望望張鼐,覺得他不像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闖王問道:

「你來有什麼事?」

張鼐恭敬地回答說:「我是來找總管的。火器營有許多大炮,可是騾子不夠,我來問問,能不能再派給我們一批騾子。不知大元帥有何吩咐?」

闖王略停片刻,想了一想,說道:「張鼐啊,你現在執掌火器營,獨當一面,不是孩子了。我也知道你同慧梅起小就在一起,還合得來,本來有意再過一年半載,等大局有了眉目,就替你們定親。可是現在袁時中前來投順,他提出了婚姻之事。我同軍師、牛先生合計了一下,決定把慧梅許配給他。這親事已經說定了,今天就要換庚帖,別的話就不用說了。這事情我只是說說,讓你知道。你心裡沒有疙瘩就好,如有疙瘩,也應該解開。等我們打下開封,大局稍有眉目,自然會給你挑選一門合意的親事。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要把兒女情放在心上!」

張鼐脊背發涼,臉頰發紅又發白,驀然像是一悶棍打在頭上。但是他竭力掩蓋著內心的失望和痛苦,說道:「大元帥,夫人,我從來沒有想過親事不親事的閒事兒,只想著趕快為闖王打下江山。你們不用替我操心,過幾年再提這事也不遲。」說罷,扭頭便走。

高夫人望望張鼐的背影,心裡想道:「男孩子到底心寬,不像慧梅那樣。」她感到一絲安慰。隨即她同高一功一起離開闖王,先到高一功住的屋子裡商量一下。

高夫人同高一功商量了一陣,把如何勸說慧梅、如何進行陪送等事都商量妥了。高一功又單獨返回闖王面前,向闖王稟報一番。闖王點頭同意,說:

「這樣辦很好。只要她能夠快快活活地出嫁就好了。」

「這也只是叫她能夠出嫁,出嫁以後不要抱怨,快活還談不上。」

高一功回到住處,就同姐姐帶著少數親兵往老營去。走到半路,高夫人忽然對慧英說:

「你到健婦營去一次,命慧梅的親兵們把她的東西都檢視檢視,帶到老營。另外,你告訴慧劍,要她挑選二百名健婦,明天一早就來老營,護送慧梅出嫁。該準備的戰馬、武器,都要挑選最好的。你在健婦營也不要多停,辦完這些事就回來。」

慧英聽畢,立即策馬從岔道向健婦營奔去。跑著,跑著,她忽然發現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兩個女兵,好像就是慧梅今天帶到老營去的四個女兵中的兩個,都騎著馬,另外還牽著一匹白馬,正在往火器營的方向走去。「哦!」她頓時明白了,趕緊加了一鞭,追趕上去,把她們叫住,問道:

「你們往哪兒去?」

「慧梅姐姐叫我們把東西送到火器營,還給小張爺。」

「白馬是小張爺的,另外還有什麼?」

一個女兵將自己揹著的紅綢包裹開啟,裡面包著一把寶劍和一個笛子。慧英見了心裡一痛,低頭想了一下,說:

「馬,你們送去。寶劍和笛子都是小張爺送給你們慧梅姐姐的,那笛子已經送了多年,不必還他,交給我吧,由我處置。」

女兵們把寶劍和笛子交給慧英後,繼續前進。慧英望著那匹被牽走的白馬,心裡又一陣難過。她完全理解慧梅的一番苦心。知道慧梅在目前的處境下,雖然暫時還不曉得高夫人去行轅見闖王的結果,但不論結果如何,她都不能同張鼐結為夫妻。如果被逼不過,只好出嫁,她當然不願讓張鼐再記掛她徒自煩惱。慧英還想,慧梅如此決絕,所有心愛之物都歸還張鼐,也許有尋死之意?想到這裡,慧英不覺長長地嘆了口氣,催馬往健婦營馳去。

當慧英同兩個女兵說話的時刻,高夫人和高一功已經回到老營。坐下以後,高夫人馬上就問留在老營的女親兵:

「慧梅這半天有什麼情況?」

女兵們告訴她,慧梅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痛哭,可是不吃飯,也不說話,隨你說什麼,她都不答理,心事很重,有時還要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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