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營的酒席果然豐盛,山珍海味齊全。原來在攻破商丘後,他的老營總管就趕快派出幾個得力頭目,不管別事,專門到鄉宦大戶邸宅,蒐羅歌妓美女、戲子姣童、山珍海味。各種名酒,還替他找到了幾名鄉宦家的紅案廚師。李自成和劉宗敏等佯裝不知,看見時也一笑置之。今日曹營除酒席豐盛外,還有轅門外的空地上連夜搭了高臺,有一班崑曲和一班梆子輪番演出。另外還有一群歌妓在主要席前侍候,執壺勸酒。只是因為轅門外正在唱戲,所以今日不用歌妓們清唱,而平日所用一班吹鼓手也不用了。
酒宴鬧騰了一個多時辰,戲也演了兩出,大家十分快活,尤其對梆子戲《拷紅》不斷叫好。這時,有人告訴曹操說,商丘原來各家的戲班子非常講究,當時那種最繁盛的情景,一般人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個老頭子,現在也在他們的班子裡打雜。大家對這個老頭子很尊重,因為他什麼事情都知道。
曹操問道:「現在也在這裡麼?」
「也在這裡,剛剛還在嘆氣,喝了酒,還流起了眼淚。」
曹操感到有趣,說:「把他叫來,我問問他。」
隨即有一個叫做吳清的老戲子被叫了來。他已經六十多歲了,年輕時也是唱旦的,所以直到現在,走路的腰身動作都還帶著女人的姿態。他跪下去對曹操磕了個頭,站起來躬身等著問話。曹操笑道:
「你說商丘的事情,年輕人已經不知道了,以前的戲班子十分興盛。你倒說說看,以前的戲班子怎麼個興盛模樣?」
「回大將軍,這些年輕人啥都沒見過。他們已經生在末梢年,那好時光,他們既沒福享受,也沒眼福看到。我年輕時在孫相國家裡,那氣派跟現在可不一樣。太平盛世,真了不得。我們這些伶人一天到晚穿著綾羅綢緞,只要有幾齣戲唱得老爺們高興,什麼首飾,什麼銀錢都賞賜下來。唉,現在連想都不敢想了。」說著,他眼淚成串地滾落下來。
郝搖旗聽著,忍不住罵道:「去你媽的,那個時候你們享福,老百姓可苦了。你還想那個時候再回來,老子可不答應。以後就不准你那什麼鬼孫子相國再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袁宗第也說:「這老頭到現在只想著往日那種日子,可咱們就是要把那些富家大戶、老門老戶重新翻個個。」
曹操覺得大煞風景,便也笑一笑說:「好,你下去吧,讓他們賞你點酒喝,可不要喝得太多。」
大帳內外,許多桌子上猜枚划拳,談笑風生,十分熱鬧,只有闖王席上和周圍的幾處席上比較文靜,有猜枚划拳也不大聲嚷叫。當上過一道海參燒魚肚和一道銀耳湯之後,李自成一則有事,二則怕許多將領同他在一起感到拘束,便告辭先走。曹操明白他的意思,並不強留,又敬他一杯酒,說:
「李哥,你很忙,我不敢留你。說句良心話,你只會圖謀大事,就是不會享福!這下一齣戲就是商丘周士樸家的蘇州班子扮演《琵琶記·吃糠》,你竟然不看,多可惜!」
李自成笑著說:「還是我早走的好。我一走,許多將領們都自由了。可是,你不要放縱他們賭博,也不許有人灌醉!」
羅汝才將李自成送出轅門。自成不急於上馬,小聲說:
「汝才,你多送我幾步。我有幾句體己話要跟你說一說。這裡人太多,到村邊說吧。」
汝才聽了,心中發疑:「有什麼重大的機密話啊?」他風聞近日小袁營的將士們有些怨言,後悔不該投闖,想著自成可能是要同他談一談關於小袁營的事。他們走到村外停下,李自成用眼色揮退左右親兵,對汝才小聲說道:
「汝才,你可知道,我們破襄城時要捉拿的那個張永褀是怎麼逃走的?」
羅汝才心中大吃一驚,但故意裝得毫不知情,說:「不知道啊,我也是一直命令手下人用心訪查。」
李自成拉著他的手說:「這事情你當然不知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我說出來,你不要動怒,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但不說的話,你不知道,以後恐怕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生出來。」
「你說吧,李哥,到底是怎麼回事情,我也很想知道知道。」
「原是你這兒的人放走的,他們把你瞞得死死的。」
「啊?怎有這種事情?這太豈有此理!是誰放走的,李哥你可知道?」
自成點點頭說:「我已經知道了,我本來前幾天就要告訴你這件事情,又怕你聽了以後生氣,所以一直拖著。汝才,這事情你千萬別讓別人知道,我們心中有數就算了。」
汝才恨恨地說:「那不行,倘若是我手下將領把他放走,那非按大元帥當日的將令嚴加懲處不可,決不輕易饒過!」
自成故意說:「你說這話,我就不必提了。」
「李哥,你一定得說。」
「那你得答應不處分他。」
汝才裝作勉強點頭,說:「好吧,你說出來,我看情況處理。」
「是黃龍放走的。他捉到了張永祺,可是不向你稟報,私自把張永祺藏了起來。等到我們離開襄城時候,他偷偷把張永祺放走,還告訴張永棋:我們在麥熟以前要圍開封,圍而不攻,等開封困得沒有糧食時,自己投降。他還囑咐張永祺,去開封把這些話稟報給開封的周王和封疆大吏,讓他們預先作好準備。」
羅汝才聽著,心中確實十分吃驚,但表面卻裝著十分憤怒的樣子:「啊?竟有這事?可惡!可惡!我非問清楚,宰了這小子不行!」
闖王說:「也不必多問,你只要自己心裡有數,知道這個人不可靠,以後不要重用他就是了。好,我得走了。」
李自成招手叫親兵們前來,接住絲韁,縱身上馬,正要揚鞭欲行,他忽又不放心地俯下頭去,對汝才悄悄地囑咐一句:
「此事千萬不可聲張,不可讓別人知道。你知我知,也就夠了。」
闖王走後,劉宗敏、田見秀、高一功、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又稍坐一陣,因為各自事情很忙,勉強等到席散,也都趕快起身告辭。袁時中偕同小袁營的一群文武,也跟著走了。剩下袁宗第和郝搖旗等,硬被曹操留下,擲了一陣色子,又聽歌妓們清唱幾段曲文,才放他們走掉。
袁時中回到自己營中不久,就有一個弟兄喝得醉醺醺地罵進帳來,說:「什麼闖王人馬,硬是欺負人。開啟了商丘,金銀財寶堆積如山,他們都弄到老府裡去,對咱們是按人數發放軍糧。咱們小袁營啥時候受過這種氣?為啥要受這種氣?他們說啥就是啥,你能夠受這股氣,弟兄們受不了這股氣。還不如趁他們現在沒有防備,我們殺進老府,宰了李闖王這些傢伙!」
袁時中聽了,嚇得趕快擺手。他既不敢回答他,也不敢處分他,因為這是他手下的一個老人,而且他知道最近幾天他部下的許多人都在嘀嘀咕咕,說些不滿的話。於是他揮手讓他退出去,說:
「你喝醉了,少說閒話,不要惹禍。」
可是這個老弟兄仗著酒勢,一面罵,一面退出帳外;到了帳外,還繼續罵,似乎故意要讓別人聽見,煽起別人對他的主張的同情。
正在這時,郝搖旗和袁宗第從曹營出來,騎馬路過這裡,聽了幾句,十分震怒。郝搖旗吩咐親兵說:
「去!把他的頭頭袁時中叫出來!」
立刻就有人進帳向袁時中稟報了。袁時中一聽,是袁宗第和郝搖旗叫他,趕快出來,陪著笑臉說:
「袁將爺,郝將爺,不曉得你們二位駕臨,沒有遠迎,請多多恕罪。」
袁宗第還想給袁時中一點面子,可是郝搖旗哪能容人,氣沖沖地說:
「時中,這是你手下的人,罵闖王,還要殺進老府。還不是要造反麼?你難道就不知道?你耳朵裡塞了驢毛?哼哼,什麼話!」
袁時中趕快拱手說:「我完全不知道。竟然如此,我一定嚴辦。」
郝搖旗又說:「你自己瞧瞧看,闖王對你不薄,把養女也嫁給你。你現在既是闖王的部將,又是闖王的女婿,你縱容手下人這樣辱罵闖王,煽動軍心。你自己瞧著辦!」
「我一定嚴辦,一定嚴辦。」
郝搖旗仍然滿臉怒容,沒有再說二話,策馬而去。
袁宗第對袁時中囑咐道:「時中,下邊的人竟敢這麼放肆,你要好好管一管,不然鬧出大的事情可不好啊,也辜負了闖王對你的倚重。」
「我一定嚴辦,決不允許下邊如此放肆。」袁時中說著,頭上已經冒出汗來。
袁宗第冷淡地一拱手,策馬離去。
這時,闖王在行轅已將一些公事處理完畢,因為很疲倦,便來到高夫人的帳中休息。高夫人沒有在帳中,據親兵們說,她去看左小姐的病去了。過了一會兒,高夫人就回來了。闖王問道:
「左小姐有什麼病痛?」
「偶感風寒,已經服了藥。剛才我去,已經退燒了。」
「她雖是左良玉的養女,但左良玉對她很親,像親女兒一般。左良玉的夫人又已經死了,所以我們現在要好生照料她,不可使她受了委屈。」
「這我還不明白?用不著你多囑咐。」
「可是也有許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這次我們破了商丘,立刻派人去保護侯公館,不許閒雜人員進內,家中的什物全沒損失,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侯恂是左良玉的恩人。我們的棋盤上有左小姐這個閒棋子,將來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很有用處。」
高夫人問道:「聽說你前天在酒宴上殺了李古壁,這事情可做得過火了點。」
「唉,如今有曹營,又有小袁營,如果我自己手下人犯了軍令,都不執行,日後誰還肯聽我的命令,那軍令豈不成了一紙空文?所以我必須將李古壁當場斬首,殺一儆百。」
正說著,忽然一個親兵進來稟報:「曹營將黃龍捆綁送來,請大元帥發落。」
闖王笑一笑,心裡說:「到底是曹操轉世!」他明白羅汝才不忍心殺黃龍,有意送到他這裡來,給他出個難題。於是他馬上回到自己的帳中坐下。弟兄們將黃龍押了進來。黃龍跪在他面前,低頭不語。闖王心中惱恨,問道:
「黃龍,張永祺可是你放走的?」
黃龍心中並不服氣,神色倔強,但又不得不裝出畏罪的樣子,答道:「是我放的。我有罪。我該死。」
「你為什麼要放走他?用了他多少銀子?」
「我一兩銀子也沒有用他的。我看他是個讀書人,是個有用之才,所以不肯殺他。」
「狗屁!他對什麼人有用?他在地方上無惡不作,民憤極大。他處處反對我們義軍,把江喬年勾引到襄城來,妄圖讓汪喬年和左良玉兩面夾攻我們。這種人難道對我們有用?」
闖王雖然非常憤怒,但是能夠冷靜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他將應該殺張永祺的道理講給黃龍聽,實際上也是講給押送黃龍的一群曹營將士聽。大家都覺得張永祺確實該殺,而黃龍私自放走確實犯了大罪。黃龍到這時才感到害怕,臉色蠟黃,等待斬首。周圍的人們,不管是老府的或曹營的,都以為闖王會立刻下令,將黃龍推出轅門斬首。因為黃龍罪大,沒有人敢為他講情。但是闖王忽然微微冷笑,又說道:
「黃龍,在我們闖營裡邊,從來沒有任何人敢揹著我放走一個敵人。你今天放走的並不是一般的敵人,是我懸賞捉拿的要犯。在破襄城之前,我已經下了嚴令,必須將張永祺捉拿歸案,有敢擅自釋放者殺無赦。你這個混賬黃龍,竟敢如此胡作非為,違抗本師的將令。按你犯下的罪,不要說我會殺你,我簡直就該將你五馬分屍。你自己說,該不該五馬分屍?」
黃龍害怕,渾身癱軟,勉強答道:「我確實有罪。任闖王隨意發落,我決不抱怨。」
闖王又注視了他一會兒,說道:「我本該將你五馬分屍,毫不寬容。可是,常言道:‘打狗還要看主人的面子’。你是曹帥手下的人,我同曹帥是生死之交,結拜兄弟。我處死你容易,可是我不能讓我的兄弟曹帥面子下不來。我今天看在曹帥的面子上放了你,下不為例。你不用感激我,你只感激曹帥就行了。來人!把黃龍的繩子解了,放他回營。」
旁邊有個將領說:「就這麼便宜了黃龍這小子?」
闖王說:「你們懂得什麼?黃龍是曹帥的人,我是看在曹帥的面上放了他。快解繩子!」
人們趕快把黃龍的繩子解了。黃龍這時才真正動了心,噙著眼淚,跪在地上連磕響頭,說道:
「大元帥,我今天才知道,你確實不是一般的英雄。我今生今世,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大恩。」
闖王說:「這話你不要對我說。你今生今世不要忘記曹帥就有了。你對他忠心耿耿,也就算對我有了忠心。走吧。」
那一群押送黃龍來的曹營將士,始而都認為黃龍必死無疑,繼而感到意外,隨後十分感動,一齊跪下叩頭。其中一個頭目說道:
「感謝大元帥寬大,法外開恩,饒了黃龍一命,也給我們曹帥保全了面子!」
黃龍和曹營的將士一走,吳汝義就走到闖王跟前,將剛才小袁營發生的事情向他稟報,並說那個姓王的已經由袁時中親自送到,現在轅門等候。他對這樣事竟出在袁時中營中,十分生氣,但是他暫時不露聲色,沉默片刻,輕聲說:
「吩咐時中帶姓王的進來吧。」
袁時中進來後,一見闖王,馬上跪下,說:「大元帥,我有罪,請你嚴厲處分。」
闖王笑著,拉他起來,說:「時中,你怎麼這樣說話?下邊人亂說,並不是你自己說的,你又堵不住他的嘴,你有什麼罪呀?」
「我管教不嚴,平時對這傢伙太放縱了。我實是有罪,請大元帥嚴加處分。」
「你雖然有錯,也只是管教不嚴之錯。你自己對我的忠心,我完全知道。何況你今天既是我的愛將,也是我的半子,親戚加愛將,本是一體。你不會對我有二心,我更不會對你有猜疑。下邊的事情是下邊的事情,歸不到你的身上。你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快坐下,坐下。」
袁時中遵命落座,態度十分恭謹。剛才在轅門外等候時,因知道曹營的黃龍犯了大罪,被闖王看在曹操情面上寬容不咎,便想著闖王也可能對他手下的老王放寬度量,略作責罰拉倒。現在見闖王待他如舊,語言溫和,使他暗懷的希望倍增。他根本不明白在進來請罪時候,李自成已經將這件事反覆考慮過了。他想:雖然只是這姓王的頭目一個人酒醉露了真言,但顯然不是一個人的事。袁營中別的人為什麼不阻止他,容他亂說?而且袁時中本人為什麼不當場處分他,容他亂說?可見這事情有點複雜。現在李自成仍不動怒,向立在帳外的那個被五花大綁的頭目望了一眼,繼續用平靜的聲調對袁時中說:
「至於姓王的這個傢伙,確實有罪,如果任他這樣下去,會擾亂軍心,引起老府將士和你小袁營的將士發生隔閡。」他冷靜地淡淡一笑,接著說:「時中,我把小袁營看成真正自己的人馬,對這事不能不處分。你說對吧?」
袁時中欠身說:「當然要嚴加治罪,重重地打他一頓,穿箭遊營。」
闖王向左右一望,吩咐說:「將這傢伙推出轅門,立即斬首。還要告訴小袁營全體將士,如果有誰挑動眾人,煽惑軍心,或心存背叛之意,都要看一看他的下場。」
立即上來幾個人,當著袁時中的面,把姓王的頭目推出轅門斬首。袁時中心驚膽戰,站起身向闖王說:
「請闖王也處分我。我是實實有罪。」
闖王又笑道:「你有什麼罪?你不要多心,坐下敘話吧。」
袁時中又請求處分,責備他自己對手下人管教不嚴。正說話間,闖王的一個親兵進來,稟報姓王的已經斬訖。闖王若無其事,不作理會,面帶溫和的微笑,對袁時中諄諄囑咐,務要治軍嚴明,對違法亂紀的事不可寬縱,還說他如何看重時中,期望殷切。袁時中起立恭聽,唯唯稱是。然後,李自成將老營總管叫來,命他派人將王某好生埋葬,並送二十兩銀子交小袁營的總管,撫卹王某的家人。袁時中躬身叉手,對大元帥表示感激。在馳回駐地的路上,袁時中對跟隨人一言不發,但心中十分害怕,決定今夜要同劉玉尺等親信仔細密商。他不斷地向自己問道:
「以後的路怎麼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