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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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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笑一笑說:「我不比別人缺少一個心眼兒。」

在李自成的老營中,剛剛有人風聞小袁營從杞縣逃走的事,但是沒有人信以為真,所以不曾稟告闖王知道。這訊息只傳到中軍吳汝義的耳朵裡就止了。他想,袁時中最近深得闖王愛重,與慧梅也夫妻恩愛,沒有道理會忽然叛變。老府與小袁營將士之間在商丘時雖有些閒言碎語,不夠融洽,可是近日袁時中十分忠心,刻印了幾千小唱本,通令全營將士背誦,那些小小的芥蒂已經全然冰消。現在忽然傳言袁時中率領他的全營逃走,豈不荒唐?難道慧梅能夠答應麼?他疑心這謠言來自曹營,立刻暗中傳令不許在老營中再談此事,同時他也不急於稟報闖王,只派人往杞縣探聽究竟。闖王昨日通宵會議軍事,未曾閤眼,今日又忙於處理許多公事,然後行軍到此,實在疲睏,吃過晚飯就早早休息。

當羅汝才來到時候,李自成果然睡了。吳汝義聽說大將軍來到,趕快出迎。汝才知道自成剛剛睡下,不讓汝義驚動,只向汝義問道:

「子宜,有什麼新的軍情沒有?」

吳汝義說:「沒有新的軍情,大將軍。」

汝才又問:「我們兩個老營明日一早繼續往閻李寨去?」

「是的,曹帥。大元帥沒有新的吩咐,自然仍按原計而行。曹帥來見大元帥有沒有緊急事兒?要我去叫醒他麼?」

「不用叫醒闖王。既然開封方面沒有新的情況,自然要依原計而行。」羅汝才故意提到開封方面,避免以後吳汝義會疑心他事先就知道袁時中從杞縣逃走。

吳汝義果然生了疑心,問道:「曹帥可聽到了什麼訊息?」

羅汝才笑一笑,隨口遮掩說:「我想,開封城中的那班文武大員都知道我們是來圍困開封,也會猜到我們必先動手搶收四郊麥子。他們的上策是出動兩三萬官軍練勇,在城外立寨,一則使我軍不能在郊外自由割麥,二則保護城中丁壯出城來搶割麥子。所以我想著放心不下,特意親自來見大元帥,問問有沒有新的情況。倘若城中出兵在近郊紮營,我們今夜就可以出其不意,派人前去劫營。沒有就省事兒,我也回帳中睡覺啦。他孃的,開封的文武大員們盡是草包!」

送羅汝才出了營門,看著他同親兵們上馬去後,吳汝義回到自己帳中,趕快睡下,以便明日不到五鼓起身。

約摸半夜時候,吳汝義被值夜的親兵叫醒,看見燭光中站著李巖,臉色嚴重。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他不禁大為詫異,一躍而起,趕快問道:

「林泉,有何緊急事兒?」

李巖湊近他的耳朵小聲說了兩三句話,沒有讓旁邊的親兵聽見。吳汝義大驚失色,說道:

「你等一等,我趕快去叫醒闖王。」

「是得趕快叫醒闖王,立即決定辦法。」

如今局面大了,在行轅宿營地方,總是專設一個較大的軍帳,作為李自成和他的文武要員們議事地方,有時他於議事後在這裡看書,辦公,留宿。今晚只有簡短的會議,然後李自成處理了一些公事,便去後邊高夫人的帳中休息。高夫人的寢帳外邊,夜間輪流有一個女兵和一箇中年僕婦值班。近一年多來已經不再怕會有官軍來偷營劫寨,派女兵夜間值班是為著隨時呼喚傳達有人。如今高夫人的身邊除有一大群女兵之外,還添了十來個專管粗使的中年僕婦,多系從老營親軍的妻子中挑選的,行軍時都有馬騎。每逢闖王宿在高夫人的帳中,夜間值班就多增加一個年紀稍大的僕婦,為的是一旦有事,進入帳中方便。吳汝義匆匆地來到高夫人的寢帳門外,命值班的女兵和僕婦火速將大元帥喚醒,說他有緊急稟報。那僕婦同旁邊的女兵交換一個眼色,不敢怠慢,轉身走進帳中,將闖王喚醒。

李自成不論多麼疲倦,夜間睡覺總是十分機警,有事叫他,照例一叫便醒,猛睜雙眼,忽地坐起,從不睡眼矇矓遲疑貪枕。現在他不知發生了什麼急事,趕快披上衣服,趿著鞋走出帳外。高夫人被他驚醒,趕快從枕上抬起頭來,側耳諦聽。

吳汝義揮手使女兵和僕婦退後,湊近李自成的耳朵稟報了小袁營從杞縣逃走的事。自成的臉色一變,憤怒地小聲說:「他媽的,竟有此事?……毫無良心!」

吳汝義說:「是的,他竟然做出此事。」

片刻沉默。高夫人知道出了意外大事,但不知是什麼事兒,心中暗暗驚詫,趕快穿衣起來,點著蠟燭。

闖王向吳汝義吩咐說:「請林泉到大帳中等候。你趕快派人將牛先生、宋軍師叫醒,請他們速來議事。還有,捷軒和一功也來。你派人飛馬到補之營中,請他速來,速來!」

吳汝義說:「是,我立刻派人分頭去請。還有,一更過後,大將軍來了一趟,想要見你,因你已經休息,他便走了,似乎有點奇怪。」

自成機警地想道:難道他也知道了風聲麼?隨即向吳汝義問道:「你為什麼不稟我知道,讓我見他?」

「我看你今日十分疲倦,他又無重要事,所以……」

李自成截住說:「你火速親自去曹營,請大將軍前來議事!」吳汝義走後,李自成回到寢帳,趕快穿好衣服,高夫人一邊幫他扣衣釦,一邊小聲問道:

「到底出了什麼事兒?有人叛變麼?」李自成簡單地告訴她,袁時中已經叛變,率領小袁營全部三萬人馬從杞縣逃走了。說畢,大踏步向外走去。高夫人驀然一驚,幾乎站立不穩,喉頭感到壅塞,追在他的背後問道:

「慧梅還活著麼?」

當闖、曹大軍從商丘向開封進兵時候,李巖的一支人馬奉命在杞縣和陳留之間停留三日,負責徵集糧草。按照當時社會習氣,他應該趁機會回李家寨掃墓,與族人親戚見面。牛金星和來獻策都是通達人情世故的人,建議李自成讓李巖回家鄉看看。闖王欣然同意,並親自將此意告訴了李巖兄弟。李巖的手下將士也有很多人想回家看看的,要求李巖聽闖王的話回李家寨掃墓。但李巖另有一種心思,不肯回李家寨去。他雖然已經起義一年半,深受闖王禮遇,與朱家朝廷恩斷義絕,但是他竟然在心靈的深處擺脫不掉痛苦思想,總認為自己是父母的「不肖子」,愧對祖宗。他不肯回李家寨,也不讓李作代他回去,只著舊日管家範德臣同二十名騎兵回去,選擇一個日子,將湯夫人的棺材從祠堂移出,暫丘1在祖塋旁邊。當小袁營叛逃時候,範德臣和這二十名騎兵剛把事情辦完,還沒有離開李家寨。小袁營的人馬急於趕路,沒有進李家寨,經過圉鎮時稍事停留,打了尖以後繼續南奔,揚言是奉闖王命去截殺從豫南來救省城的官軍。範德臣等看出這事大有蹊蹺,就趕快回來,在朱仙鎮附近找到李公子兄弟扎的營盤,告訴李巖知道。李巖知道雖有官軍從豫南北來之說,但尚不知何時從豫南北來,闖王沒有命袁時中去截殺官軍,斷定必是叛變,所以親自連夜來稟報元帥。

1丘——棺材不正式埋葬,暫時浮埋或停放一個地方,書面語叫做「暫厝」。在河南口語中,浮埋叫做丘。

李巖向李自成剛剛談過了範德臣帶回的訊息,邵時信派來報信的親兵也到了。這個人化裝成小販模樣,趕到朱仙鎮一帶,但因人馬眾多,好不容易才找到大元帥暫時駐地。他撕破夾祆的一角,取出邵時信匆忙中寫的字條,雙手呈給闖王,上邊寫道:

小袁營雲奉闖王之命,往南堵御官軍,匆忙拔營謹此叩稟。

李自成熟悉邵時信的筆跡,也看見過邵時信的這個親兵,雖然字條上沒有署名,他卻知道是時信的親筆。他又問了些小袁營拔營時的情況,便命這個人下去休息。李自成氣得臉色鐵青,默默不語,在大帳中走來走去。李巖坐在帳中,也不說話,等候牛、宋和劉宗敏等來到。

高夫人自從破了洛陽以後,竭力避免干預軍中大事。這也是李自成的意見。他認為自己遲早要奪取江山,決不使前朝常有的後宮干政之弊再出現於他所建立的新朝。可是今夜是處理袁時中叛變的事,關係著慧梅的死活,她不能不來到大帳,希望商議結果既能夠嚴厲懲辦袁時中,也能夠救回慧梅。李自成望望她,很懂得她的心清,用眼色示意她在一隻行軍攜帶的小馬紮上坐下。

牛、宋、劉宗敏和高一功很快來到,隨即羅汝才也到了。汝才因與手下人擲色子,尚未睡覺,一聽吳汝義說大元帥請他緊急議事,他便。心中明白,命親兵們立即備馬,飛馳而來。在親兵備馬時候,吳汝義將袁時中帶著小袁營全部人馬從杞縣叛逃的訊息告訴了他,他佯裝毫無所聞,心中感覺可笑,恨恨地說:

「哼,竟然會有此事!」

大家都到了,只有李過駐地較遠,尚未趕到。李自成自從崇禎十三年十月間進人河南以來,事業和威望一直如旭日東昇。中州百姓都將他當成救星,編為歌謠,到處傳唱。他自己和左右文武都認為他是「天生聖人」,幾年內必坐江山。因為有這種環境氣氛和大大不同於往日在艱難困苦中的心理狀態,所以他在一時間很容易受了袁時中的欺哄,根本沒料到袁時中會突然叛變,率全營人馬逃走。他如今不僅十分氣忿,而且為損傷了自己的威望而深感痛苦和愧悔。當大家紛紛議論如何派兵追剿袁時中時,只有李自成和高夫人一言不發。李自成巴不得立刻將袁時中和劉玉尺等人捉到,斬首示眾,以洩心頭之恨,並且為背叛者戒。然而他這個平日多謀善斷的人,竟然在意外的精神打擊下,一時心中躊躇,拿不定主意。他現在正要用全力圍攻開封,預料朝廷必然要用最大的力量來救開封,如今正當這個節骨眼上,忽然分兵追剿袁時中,必然要減弱圍攻開封的兵力,還必然要死傷許多有用的將士,因此他不想馬上動武。可是,倘若不將袁時中消滅,別人就會輕視他,還會在背後嘲笑他。現在距袁時中從杞縣叛逃已經有一個白天和兩個夜晚,走了很遠,未必能夠追上。袁時中對豫東地理很熟,縱然能夠追上,也未必能夠將他一戰剿滅。倘若戰爭糾纏過久,損兵折將,牽動圍攻開封大計,縱然勝利,也可能得不償失。還有,倘若對袁時中逼得過急,他帶著三萬人馬投降了正在豫南的了啟睿或楊文嶽,豈不為害更大?……

李過到了。事情他已經知道,所以他帶著一臉怒容走進大帳,沒有坐下便向闖王和大家問道:

「如何決定?派誰追剿?」

闖王沒有做聲,別人也不做聲。高一功示意讓他在一隻小馬紮上坐下。

李過不肯坐下,看一眼宋獻策和牛金星,接著說:「當日袁時中剛投降就請求結親,我就覺著有鬼,不可相信,免得吃了後悔藥。幸而我一功舅說了一句,不能將蘭芝許配給他。結果由軍師們出主意,將張鼐和慧梅的姻緣拆散,將慧梅作為闖王的養女嫁給姓袁的。將慧梅作為闖王養女,我一百個贊成。這姑娘是在我的眼皮下長大的,自幼兒聰明伶俐,有忠有義,也練出一身武藝,在我二嬸的身邊出生人死,幾次立了大功。硬把她嫁給那個從野地飛來的姓袁的,下場如何?如今還活在人間麼?」他想著慧梅如不是已經被殺,便很快就會被殺,不禁恨恨地嘆了口氣。隨即坐下,接著說道:「我當時就不同意這樁婚事,搖旗和漢舉們也不同意,可是等大家知道時,木已成舟啦,生米已經做成熟飯啦。我只能暗地裡頓頓腳,希望姓袁的有點良心。如今事已至此,光想著後悔藥難吃沒有用,要趕快派兵追趕,殺他個片甲不留。派誰去,商定了麼?」

宋獻策和牛金星一直擔心高夫人會說出來對他們抱怨和責備的話,不斷地偷偷打量高夫人的沉重臉色。他們沒料到由李過開了腔,用這樣從來沒有用過的神色和口氣對待他們,使他們只有慚愧,除掉苦笑外無言以對,神情十分尷尬。

闖王低著頭沒有做聲。儘管他不滿意李過責備牛、宋的話說得太直,但是他自己也心中悔恨,不能責備侄兒直言。他怕高夫人也忍不住對牛、宋說出來不好聽的話,兩次望她。高夫人懂得闖王的眼色,所以她不曾在侄兒對牛、來說過抱怨話以後接著說一句話,只是深深地嘆一口氣,用袖頭揩去了為慧梅湧出的兩行熱淚。

曹操在心中看笑話,卻不得不說道:「已經過去的事不用再提啦,如今只趕快決定如何處置吧。兵貴神速,再不派兵追趕,小袁營就逃進穎州地界,向南投降了啟睿,向東投降朱大典,都很容易。大元帥,倘若你認為圍攻開封要緊,別的人馬分不出來,命我的曹營人馬去追剿如何?」

李自成回答說:「家雞打得堂前轉,野雉不打一翅飛。野雉是活的,飛就讓它飛吧。」

大家聽了李自成的話都覺突然,摸不準到底是什麼用意。有人暗想:這樣任袁時中逃走不管,未免太寬大了。

劉宗敏平時往往容易暴怒,令人生畏,但現在他一直冷靜地想問題。他在心中抱怨牛、宋當日不該勸說闖王將慧梅許配袁時中,但是他想著闖王待牛金星以賓師之禮,拜宋獻策為軍師,不能因他們一時慮事有誤而多加責備,使他們面子上下不了臺,引起文武不和。他也明白闖王既恨袁時中的叛逃,又擔心對袁時中逼得緊了會促使他投降官軍,另外又擔心慧梅會被袁時中殺害。趁著大家在沉默中,他抬起頭來望著自成問:

「大元帥,這件小事交給我處置可以麼?」

自成問:「你如何處置?」

「我想,既不能不派兵追殺一陣,也不必逼得過緊,免得他投降官軍過早。也不要使他對慧梅下毒手。目前能夠按這樣想法處置,方算妥當。」

羅汝才不禁心中一驚,點頭讚歎:「慮得細,慮得是!捷軒不愧是大將之才,忙中不亂。」

自成說:「捷軒,你將你的辦法全說出來,讓大家商議一下。」

宗敏說:「請補之辛苦一趟,去追趕小袁營。先禮後兵,勸說袁時中趕快回頭,做錯的事決不追究。我估量袁時中一定不聽勸告,大概免不掉會廝殺起來。補之可以殺敗小袁營,但不一定會捉到袁時中,也不能……」

李過插言:「既然動兵,就得盡我的力量捉到他或殺死他,不留後患。」

宗敏接著說:「補之,你聽我說。我們目前作戰的著眼點是在開封,既要四面圍困開封,還要準備殺敗各路援兵,不應當分散兵力。小袁營有三萬人馬,要將它包圍消滅,少說也得五萬人馬,還得拖長時日,窮追不放。在目前這樣分兵作戰,我們不幹。我們不能讓袁時中這小子拖住一條胳膊。」

李過問:「你給我多少人馬?」

「我打算給你……頂多一萬五千人馬,一半騎兵,一半步兵。更多的人馬沒有。」

李過沉吟說:「只給這一點人馬,我只能追上他,狠狠給他一下教訓,不一定能夠消滅他,捉到他。」

宗敏點頭說:「對,對,正是這個意思。倘若追上他,你只需狠狠教訓他一頓,使他損兵折將,知道疼痛,大傷元氣,但還要適可而止,不逼他過早地投降官軍。你還得使他認為對慧梅不下毒手,於他有很大好處。」

李過微微一笑,說:「我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你給我出的是一道難題,這文章要做好很不容易。」

劉宗敏轉向李自成,問道:「大元帥,你看,這篇小文章就這麼做法,不必小題大作,行麼?」

自成點點頭,然後向大家問:「你們各位有何意見?」

羅汝才首先稱讚說:「高明,高明。我根本沒想到這個題目的文章應該這麼做,果然是捷軒慮得周到!」

牛金星說:「追上小袁營之後,可以宣示大元帥德意,凡將士願倒戈回老府的一律免究,另有重賞。補之將軍出發時要多帶銀子,以備陣前賞賜。如此恩威並施,有勸有懲,小袁營多數脅從之眾,不難瓦解。」

宋獻策接著說:「還要帶去大元帥手諭一道,勸諭袁時中勿信讒言,妄生猜疑,致令親者痛,仇者快。望他翻然悔悟,速偕慧梅來歸,將待他恩情如初,一切錯誤不提。」

高一功說:「慧梅在我們老八隊中是有功之人,況且已經是闖王養女,不能不救她回來。按她的性子說,當她一旦明白了袁時中背叛闖王,她必不善罷甘休。補之帶兵前去,一定要查明問清,慧梅到底死了沒有。倘若她還沒死,那陪嫁的四百多男女親軍是不是還在她的身邊。補之,你這次去,倘若能救慧梅回來,當然是最好不過;如不能救她回來,要設法使袁時中不敢殺她。」

李過說:「高舅說的是,我的騎兵如果能衝進袁時中的駐地,自然要將她救出,接她回來。不過,聽說她已有喜了,誰知她如今變心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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