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咽喉——古代大別山只有羊腸小道,所以襄陽扼南北交通咽喉。
2皇陵——明嘉靖皇帝的父、祖墳墓,都在鍾祥。
3德安——宋、元、明、清設德安府,府治在今湖北安陸。
4上游——按古代軍事地理眼光,對南京和江南而言,荊襄一帶處在長江和漢水上游,地位重要。
李自成聽了李巖的話心中十分高興,但是他謙遜地說:「我這是俗話常說的‘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隨即他不禁哈哈大笑,接著又說:「左良玉雖然敗在我們手裡,卻不是泛泛之輩。論形勢,一百個信陽抵不上一個襄陽。襄陽,在軍事上十分重要!」
宋獻策乘機說:「大元帥說得極是。因襄陽是一個極其重要地方,所以劉表是荊州牧,不駐節荊州而駐節襄陽,以與中原抗衡;建安1末年,關公據襄陽,攻樊城,‘威震華夏’2,曹操打算從許昌遷都於鄴3以避其鋒;西晉初,羊枯、杜預相繼經營襄陽,成為滅亡東吳的根本。東晉偏安東南,以重兵守荊襄,以求伺機北伐中原。庾亮、庾翼4都重視經營襄陽,功雖未就,卻為桓溫5奠定了北伐基礎。荷秦與東晉相爭,均以襄陽之得失為重。南宋初年,李綱銳意恢復,勸宋高宗駕幸襄陽。嶽武穆北伐中原,是從襄陽出師。蒙古與南宋交戰,起初也是爭奪襄陽。剛才大元帥說一百個信陽抵不上一個襄陽,此言極是。」
1建安——漢獻帝年號。
2威震華夏——這是《三國志·關羽傳》中的話。華夏指曹操所控制的廣大中原地區。
3鄴——今河北臨漳附近。
4庾亮、庾翼——他們是兄弟,東晉明帝的妻舅,都曾掌握兵權,有恢復中原之志。
5桓溫——東晉時人,曾率師西征北伐,對東晉恢復事業做出重大貢獻。永和十年(西元354年)春,桓溫北伐符秦,就是經襄陽兩路出兵。
李自成一邊聽一邊不斷點頭,深佩宋獻策熟悉前代戰爭往事,對古人用兵方略瞭若指掌。等獻策說完以後,他向李巖問道:
「林泉莫非建議我派兵去佔據襄陽麼?」
李巖趕快說:「是,是。巖正是為此事來見大元帥,機不可失。」
自成說:「請你詳細談談。」
李巖恭敬地陳說了他的建議,就是請闖王趁朱仙鎮大捷餘威,派出一支人馬,對左良玉窮追不放,不等他在襄陽立腳,將襄陽奪到手中。佔了襄陽,即可囊括1宛葉,連線豫楚。襄陽所屬州縣不像河南殘破,應立即設官守土,撫循2百姓,恢復農桑。將襄、鄧、宛、葉連成一片,立定根基,即可由葉縣北進河洛,由鄧州人武關,奪取關中。他侃侃而談,使李自成聽得人神,不覺點頭說好,隨即問道:
1囊括——包羅在內。
2撫循——撫慰。
「需要多少兵力?」
李巖說:「單說追趕左良玉,佔據襄陽、樊城,有兩萬人足矣。但必須再佔周圍各縣,襄陽方不孤立,方能招集流亡,安撫百姓,耕戰兼顧。看來還得兩萬人方可敷用。」
李自成的心中頓然感到困難,但是他的猶豫並沒有流露於外,又向軍師問道:
「你看,倘若依照林泉的主意做,諸位大將中誰能勝任?」
獻策說:「補之如何?」
自成輕輕搖頭說:「圍攻開封事大,少不了他啊。」
「玉峰如何?」
「召集流亡,親率農桑,安撫降將,以德服人,是其所長。身處複雜之地,與敵人既要鬥智,又要鬥勇,恩威並重,寬猛兼施,他在這些方面就顯得不足了。」
大帳中片刻沉默。關於派什麼人率兵追趕左良玉和坐鎮襄陽,宋獻策和李巖都有想法,但是誰都不肯貿然說出,等候李自成自己決定。過了一陣,李自成對此事更加猶豫,淡然一笑,說:
「且吃晚飯。此事……甘我們今夜再仔細斟酌。」
夜間,李自成為著聽取軍事稟報和決定一些重要問題,不斷地同手下的文武要員談話,有時是單獨密談,有時是幾個人一起商量,一直忙碌到三更以後,所以就留宿於議事的大軍帳中。軍師宋獻策因為要按照他的意思重新部署圍城軍事,在晚飯後不久就離開老營走了。
約摸將近五更時候,他派人去將牛金星叫醒,請來密談。牛金星趕快披衣下床,頗覺詫異。他想,晚飯後曾經同劉宗敏幾位重要將領議論圍攻開封的事以及應如何對付曹操,在大帳中坐了很久,有什麼緊急事又將他從床上叫醒?他在詫異之中,又有榮幸之感。像這樣「君臣際遇」,深荷倚信,每遇大事,隨時諮詢,曠代少有。他早已看定:只要闖王得了天下,新朝宰相高位,非他莫屬。他於是屏退從人,只用一個親信家奴打著燈籠,腳步輕快地往大元帥的大帳走去。
李自成笑著試他:「啟東,你猜有什麼事將你叫醒。」
金星迴答說:「自然是為著軍國大計,大元有所垂詢。」
闖王又說:「你也精通風角六壬,為什麼不清我是請你來卜一卜何日破城?」
金星笑著回答:「決非問卜的事。金星深知麾下是開基創業之主,惟唐太宗可以相比,賢於漢文帝遠矣。」
自成問道:「漢文帝如何?」
「漢文帝雖也是有名君主,然非創業之主,僅能守成而已。他遇到一個賈誼,竟不能用,故後人1有詩嘆日:‘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1後人——指唐代詩人李商隱。下邊詩句是李商隱《賈生》一詩中的名句。賈生即賈誼。
李自成哈哈大笑,頻頻點頭。然後,他將晚飯前李巖的建議對金星說了一遍,問他有何看法。牛金星問道:
「軍師之意如何?」
自成說:「獻策也認為襄陽十分重要。」
「麾下如何決定?」
「尚未決定。我對他們說,讓我在夜裡仔細斟酌,再做決定。」
「大元帥覺得是否可行?」
李自成遲疑地說:「眼下分不出數萬人馬,也沒有適當大將可派。」
牛金星說:「麾下所顧慮者甚是。目前需要全力將開封合圍,還要準備應付朝廷從陝西、山西、山東各地調集援汴之師。何況,」他將聲音壓得很低,接著說,「曹操極不可靠,時時得防他一手。兵分則力弱,乃用兵之大忌。倘兵力分散,一部精兵遠在襄陽,一旦有朝廷援兵雲集,或忽有肘腋之變1,將何以應付?」
1肘腋之變——發生在身邊的事變。
闖王點頭說:「你慮的是,慮的是。」
金星又說:「左良玉原是湖廣總兵,由此發跡,受封為平賊將軍,襄陽如同他的老家。左良玉逃回襄陽,好似猛虎歸山。他死守襄陽,燒斷浮橋,我軍縱派去兩三萬之眾,未必能一舉將襄陽攻克。倘若曠日持久,湖廣援軍四集,如之奈何?」
李自成點頭說:「是呀,不能不想到會有不順利時候。王光恩、過天星1等人都駐紮在鄖陽至均州一帶,甘為朝廷鷹犬,同我們已經勢同水火。承天也駐有京營人馬。兩方面敵兵距襄陽都只有數日路程,必救襄陽無疑。」
1過天星——惠登相的綽號,歸左良玉指揮。
金星接著說:「退一步說,左良玉棄襄、樊不守,我軍順利人據襄陽。左良玉糾集湖廣諸軍,四面圍困襄陽。大元帥正有事於開封,欲救襄陽則鞭長莫及,不救則孤守襄陽之師不能自存。林泉說將宛、葉、唐、鄧與襄陽連成一片,襄陽即不致孤立。可是,那又得從開封城下分去兩三萬兵力。每一州、縣,只派官,不派兵,則不惟政令不行,官也不保。郊縣之事1,可為前車之鑑。麾下可曾思之?」
1郟縣之事——崇禎十四年春,李自成破洛陽、汝州之後,派楊赤心郟縣,但不派兵。不久楊被地方反動勢力殺死。
李自成點點頭,等待金星說完。
牛金星接著說:「況且,去坐鎮襄陽的將才難選。久隨大元帥的心腹大將雖然不少,但一則正有事於圍攻開封,二則多非文武全才。他們善於任麾下從馬上得天下,而不屑於料理錢穀民事等繁瑣之務。如有此文武全才,據襄陽形勝之地,經營日久,縱不能效法韓信工齊1,安能保其不形成尾大不掉之勢?」
1韓信王齊——楚漢相爭時,韓信為劉邦遠略齊地(今山東省的一部分,加上河北省的幾縣)。從側面迂迴,威脅項羽後方,在戰略上十分重要。但韓信據齊地自王,一度使劉邦莫可奈何。「王齊」的「王」字作動詞用。
李自成沒有做聲,但是連連點頭,在心中稱讚牛金星謀慮深遠。他起初想著李巖有文武全才,曾有意交給李巖兩萬精兵,加上李巖原有的豫東將士,追往襄陽試試。聽了牛金星的話,將這個想法打消了。
牛金星又說道:「至於派兵追趕左良玉之事,金星所言,只是出自謀國忠心,從大處著眼,以求早日攻破開封,建立名號。議論未必得當,請大元帥自己斟酌裁決。」
李自成笑著說:「襄陽的事且不忙,併力圍困開封是當務之急。只要拿到開封,一切都好辦了。」
牛金星說:「拿到開封就可號召遠近,分兵四出,豈但攻佔襄陽而已哉!」
李自成說:「到那時,奪取關中比攻佔襄陽更要緊。」
牛金星說:「是呀,關中乃麾下桑梓之邦,西安為自古建都之地。佔了西安,則進兵幽燕不難。」
李自成不自覺地將膝蓋一拍,說道:「你的話正說到我的心窩!天快明啦,你回去休息吧。明日事忙,我們趁這時還可以略睡片刻。」
第二天,五月二十四日,闖、曹大軍開始返回開封近郊,重新將省城合圍。但李自成和羅汝才兩家的老營還不馬上離開劉莊。高一功也仍在朱仙鎮處置官軍拋棄的眾多軍資。李自成因要在劉莊老營中歡宴闖、曹兩營的重要將領,祝賀大捷,兩家老營決定在午宴後收拾齊備,等到日頭偏西時候,天氣稍微涼爽,再向閻李寨移動。
早飯以後,他命人去朱仙鎮告訴高一功,務必挑選兩百匹好的戰馬送給曹操。雙喜說:「曹營繳獲了很多戰馬和騾子都未上繳,還要另外挑選好頭口送給他麼?」
闖王看了義子一眼:「你不懂。要學得懂事一點!」
他又下了幾道命令。忙勁過去,時間稍閒,高夫人差慧英來請,他輕鬆地踱出大帳。王長順正在轅門裡邊,見他出帳,趕快走到他的面前笑嘻嘻地向他稟報:昨日得到高將爺點頭,他在水坡集為大元帥的護衛親軍挑選了五百匹戰馬,二百匹走騾。闖王高興地說:「好啊長順,你又發財了!」
長順說:「我連一條馬腿也沒有,還不都是你闖王的?打了空前的大勝仗,我是你的老馬伕頭兒,聽說你打算叫我做你的掌牧官,我自然不能不為你的護衛親軍打打算盤。」
「對,就應該不失良機。可是,長順,你替我弄到這麼多的好頭口,為什麼不立時向我稟報,讓我早點兒高興高興?」
王長順見闖王高興,仍像往日一樣同他親如家人,就沒有顧忌地笑著說:「我何嘗不想讓你早高興高興呀?可是闖王,如今見你不像往日那麼容易啦。」
「這話怎麼說?難道會有人攔阻你麼?」
王長順想著自己昨日下午興沖沖地來見大元帥時被擋在轅門外的事,心中猶有餘忿,幾乎要滾出眼淚。但是他不敢說出實話,怕的是人們會罵他在大元帥面前告狀。他的帶著風霜顏色和深深皺紋、鬍鬚花白的臉孔上忽然堆滿了笑容,神氣快活,賣著老資格說:「誰敢攔阻我呀?我跟你起義時候,如今在你老營中的年輕弟兄,有許多人還是拖著鼻涕、光著屁股的玩尿泥的孩子哩!」
闖王說:「你有事來見我,除非我正在商議機密大事,倘若有人攔阻你,長順,老夥計,你只管狠狠地罵他一頓,讓他知道你這個老馬伕的來歷。有誰敢回罵一句,你告訴我!」
長順說:「我不但要罵他,真惹我惱火啦,我會上邊打他一耳光,下邊踢一腳。讓他向別人打聽一下我跟著李闖王年代多久,打過多少仗,走過多少路,吃過多少苦,掛過多少彩!哈哈,我好歹是老八隊的‘開國元勳’,絲毫不是吹牛!」
李自成看出來王長順說的不完全是真心話,但他沒有多問,哈哈一笑,走出轅門。
他到了高夫人的帳中坐下以後,老營中較有頭面的人物都來向他賀喜,說了些奉承的話。但因為他如今地位崇高,人們在他的面前已經有了拘束,行過禮,說過祝賀大捷的話以後,各自退出。有些老人從前會留下來很親切地談一陣家常話,如今都沒有了。
等老營中的頭面人物走完以後,高夫人告訴他左小姐也要來恭賀大捷,正在等候傳見。李自成的心中一動,略微遲疑,點點頭,吩咐慧珠去請。片刻工夫,左小姐來了。她向闖王斂枉下拜,強裝笑容,跪在拜氈上,像背誦一般地微顫聲說道:「乾爸旗開得勝,大敗官軍,女兒衷心歡悅,特向乾爸叩賀。願乾爸節節勝利,早定天下,實為四海萬民之福。」
闖王笑著說:「你起來,坐在乾媽旁邊,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左小姐又磕個頭,站起來,拜一拜,在高夫人身邊坐下。因為她心如刀割,只怕淚珠兒奪眶而出,也怕別人看見她的眼中含淚,只好低下頭去。李自成明白她的心情,和高夫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慢慢說道:
「你放心,左帥已經平安奔往襄陽去了。」
左小姐仍然不敢抬頭,含著便咽地低聲問道:「不是說他已經全軍覆沒了麼?」
闖王接著嘆口氣說:「勝敗乃兵家之常,我在潼關南原也曾全軍覆沒。只要左帥本人平安,仍有他的功名富貴。我雖然在他去許昌的路上設了幾道伏兵,後邊又有步、騎大軍追趕,可是我一再向眾將囑咐,只許殺散左帥人馬,不許傷害左帥本人。倘若我不這樣囑咐,左帥決難平安走脫。殺散官軍是我同朱家朝廷勢不兩立,保全左帥性命是我同左帥素無冤仇,對他頗為敬重,留下日後見面之情,與左帥共享富貴。」
左小姐再也忍耐不住,熱淚奪眶而出,跪下去硬嚥說道:「乾爸如此胸懷寬大,實在令女兒感恩戴德,永不敢忘!」
李自成囑咐左小姐要安心學習女工,閒時讀書識字,練習騎射,不要以左帥為念,以待時機到來,送她回到左帥身邊,父女團圓。說畢,就起身回大帳去了。
闖、曹兩營的重要人物陸續到來,最後來到的是曹操和吉矽。大帳前接著很大的布棚,坐滿了人,十分熱鬧。李巖因為闖王始終不對他提起追趕左良玉和佔領襄陽的事,心中納悶和失望。宋獻策給他遞眼色,要他不用再提。宋獻策心中明白,必是闖王徵詢過牛金星的意見,牛深知闖王志在早破開封,以便建立名號,號召遠近,所以也不主張分兵去佔襄陽。在一年多以前,如果闖王不同意麾下什麼人的建議,事後總要同這個人作一次深談,詳細說明他自己是如何考慮的。近來,他只不再提起,某一建議就算完了。
酒過三巡,李自成舉杯起立,向闖、曹兩營的重要文武說話,盛稱這次消滅官軍十七萬是空前大捷,還盛稱羅大將軍(即曹操)的協力籌劃,指揮得法,以及曹營將士的忠勇奮發,在戰場上齊心殺敵,爭先恐後。最後,他向大家敬酒,以示慰勞,又說道:「追趕丁啟睿和楊文嶽的我軍將士,今日即可返回。到了今天,朱仙鎮大戰以全勝收場。從今日下午起,重新圍困開封,務望諸君努力,共建大功!」眾將舉杯歡呼。奏起軍樂。轅門外成群的戰馬聽見軍樂聲,不斷地刨蹄子,振鬣長鳴。
步騎大軍有很多從老營駐地的附近經過,匆匆向開封近郊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