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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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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所過的歲月好像是在很深的泥濘道路上,一年一年,艱難地向前走,兩隻腳愈走愈困難,愈陷愈深。不斷有新的苦惱、新的不幸、新的震驚在等待著他。往往一個苦惱還沒有過去,第二個苦惱又來了,有時甚至幾個苦惱同時來到。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呢?他有時似乎明白,有時又不明白,根本上是不明白。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斷絕要當大明「中興之主」的一點心願。近來他不對臣下公然說出他要做「衝興之主」,但是他不肯死心,依然默默地懷著希望。

今年年節之後,雖然開封幸而解圍,但跟著來的卻是不斷的敗報,使他的「中興」希望大受挫折。中原的失敗和關外的失敗,幾乎同時發生。他原指望左良玉能與李自成在開封城下決戰,使李自成腹背受敵,沒想到李自成從開封全師撤離,左良玉也跟著離開杞縣,與李自成幾乎是同時到了郾城,隔河相持。之後,他又催促汪喬年趕快從洛陽趕到郾城附近,與左良玉一同夾擊李自成。對於這個曾經掘了李自成祖墳的汪喬年,崇禎抱有很大的希望。然而事出他的意料之外,李自成不但沒有被消滅,反而將汪喬年在襄城殺死了。這是繼傅宗龍之後,一年之中死掉的第二個總督。差不多在這同時,松山失守了,洪承疇被俘,邱民仰和曹變故等文武大臣被殺,錦州的祖大壽和許多將領都向滿洲投降了。這樣,崇禎在關內關外兩條戰線所懷的不可捉摸的希望,一時都破滅了。另外,他還得到奏報,說張獻忠在江北連破名城,十分猖狂,聽說還要過長江擾亂南京,目前正在巢湖中操練水師。

到了夏季,新的打擊又來了。在洪承疇被俘後,他曾一心希望洪能夠為國盡節,為文武百官作出表率,鼓勵大家忠於國事,沒想到洪承疇竟然在瀋陽投降了。他又曾希望歸德府能夠堅守。只要歸德府能堅守,李自成進攻開封就會受到阻滯和牽制。他沒有料到歸德那樣一座十萬人口的城市,糧食充足,城高池深,竟然在兩三天內就失守了。

就在各種不幸軍情敗報接連著傳到乾清宮時,田妃的病越發重了。國事,家事,同樣使他憂愁和害怕。隨後他希望對滿洲議和能夠順利成功,使他可以騰出一隻手來專門對付「流賊」;希望官軍救援開封能夠一戰成功,挽回中原敗局;還希望田妃的病情會能好轉。為著這三件心事,他每日黎明在乾清宮丹埠上拜天祈禱,還經常到奉先殿跪在祖宗的神主前流淚祈禱,希望上天和二祖列宗的「在天之靈」能給他保佑。住在南宮1中的僧、道們不停地做著法事;整個北京城內有名的寺院、有名的道觀和宣武門內的天主堂,也都奉旨祈禱,已經許多天了。但是國運並無轉機,田妃的病情毫無起色,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了。幾年來,每逢他為國事萬分苦惱的時候,只有田妃可以使他暫時減輕一些憂愁。他的心情也只有田妃最能體貼人微。雖然他從來不許后妃們過問國事,但是在他為國事愁苦萬分時,田妃會用各種辦法為他解悶,逗引他一展愁眉。所以儘管深宮裡妃嬪眾多,卻只有田妃這樣一個深具慧心的美人兒被他稱為解語花。如今這一朵解語花眼巴巴地看著枯萎了,一點挽救的辦法也沒有。因為醫藥無效,他只好把一線希望繼續寄託在那些僧、道們的誦經祈攘,以及天主堂外國傳教士和中國信徒們每日兩次的祈禱上。

1南宮——明代在今北京南池子一帶建築的宮殿群叫做南宮,又叫做南城,建築規模詳見第一卷。

六月初旬的一天,崇禎的因過分疲勞而顯得蒼白的臉孔忽然露出了難得看見的喜色。近侍太監和宮女們看見了都覺得心中寬慰,至少可以避兔皇上對他們動不動大發脾氣。但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對崇禎這樣嚴厲、多疑而又容易暴怒的皇上,他們什麼也不敢隨便打聽。乾清宮的「管家婆」魏清慧那天恰好有事去坤寧宮,便將這一好訊息啟奏皇后。周後聽了也十分高興。她多麼希望皇上能趁著心情愉快來坤寧官走走!

崇禎今天的高興有兩個原因。首先是陳新甲進宮來向他密奏,說馬紹愉在瀋陽同滿洲議和的事已經成功,不久就可以將議定的條款密奏到京。雖然他明白條款對滿洲有利,他必須讓出一些土地,在金錢上每年要損失不少,但是可以求得短期間關外安寧。只要關外不再用兵,他就可以把防守關外的兵力調到關內使用。想到將來能夠專力「剿賊」,他暗中稱讚馬紹愉不辱使命。而陳新甲雖然在某些事上叫他不滿,畢竟是他的心腹大臣,在這件秘密議和的事情上立了大功。

另一件使他略覺寬慰的事是:他接到了開封巡撫高名衡五月十七日來的一封飛奏,說接到了楊文嶽的塘報,丁啟睿、楊文嶽和左良玉的部隊共二十萬人馬已經到了朱仙鎮,把流賊包圍起來,不日就可殲滅。雖然根據多年的經驗,他不敢相信能這樣輕易地把李自成殲滅,但又在心中懷著希望:即使不能把流賊殲滅,只要能打個勝仗,使開封暫時轉危為安,讓他稍稍喘口氣,也就好了。近日來他總是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今天感到略微輕鬆了。

他決定到承乾宮去看看田妃,但又想到應該先去皇后那裡走走,讓皇后也高興高興。於是他從御案前站了起來,也不乘輦,也不要許多宮女、太監跟隨,就走出乾清宮院子的後門,向坤寧宮走去。

看見崇禎今天的心情比往日好得多,周後十分高興,趕快吩咐宮女泡了一杯皇上最喜歡的陽羨茶。崇禎喝了一口,就向皇后問起田妃的病情。皇后嘆了口氣,說:

「好像比幾天前更覺沉重了。我今日上午去看她,她有一件事已經向我當面啟奏了。我正要向陛下啟奏,請皇上……」

崇禎趕快問:「什麼事兒?」

「田妃多年不曾與家裡人見面。我朝宮中禮法森嚴,自來沒有後妃省親的制度。現在她病重了,很想能同家裡人見上一面。她父親自然不許進宮來。她弟弟既是男子,縱然只有十幾歲,自然也不許進宮。她有個親妹妹,今年十六歲。她懇求準她將妹妹召進宮來,讓她見上一面。我已經對她說了,這事可以向皇上奏明,請皇上恩准。皇上肯俯允田妃所請麼?」

崇禎早就知道田妃有個妹妹長得很美。倘在平時,他也不一定想見這個妹妹,但今天因為心情好,倒也巴不得能看看她長得到底怎樣,便說道:

「既然她要見見她妹妹,我看可以準她妹妹進宮。你定個時間,早點告訴田妃。」

周後聽了,馬上派大監到承乾宮傳旨,說皇上已答應讓田娘娘的妹妹明天上午進宮。因為田妃平時的人緣很好,所以旁邊侍立的太監、宮女聽了都很高興,特別是大家都知道,田妃恐怕不會活很久了。崇禎又坐了一陣,本想往承乾宮去,忽又想起還有一些文書未曾省閱,便決定次日上午等田妃的妹妹進宮後再去。他在坤寧宮稍坐一陣,忽又滿懷愁悶,又回到乾清宮去。

第二天上午,崇禎正在乾清宮省閱文書,一個太監進來啟奏:首輔周延儒在文華殿等候召對。崇禎點點頭,正待起身,又一個太監進來奏道:田妃的妹妹已經進宮,皇后派人來問他是否要往承乾宮去一趟。崇禎又點點頭,想了一想,便命太監去文華殿告訴周延儒,要他稍候片刻。他隨即走出乾清宮,趕快乘輦往承乾宮去。

田妃這時正躺在床上。她這次把妹妹叫進宮來,一則是曉得自己不會再活多久,很想同家裡人見一面;二則還有一件心事需要了結。現在趁著皇上駕到之前,她示意宮女們退了出去,叫她的妹妹坐到床邊。

妹妹名叫田淑英,剛進宮來的時候,對田妃行了跪拜大禮。她不但很受禮儀拘束,而且戰戰兢兢,惟恐失禮。這時她見皇貴妃命宮女們都退了出去,親切地向她招手,拉她坐到床邊,又成了姐妹關係,單這一點,就使她十分感動,不覺熱淚湧滿眼眶。

田妃用蒼白枯瘦的纖手拉著妹妹,輕聲嘆了一口氣,哽咽說道:「淑英,我是在世不久的人了。宮中禮法森嚴,我沒法見到家中別的人,所以才奏明皇上和皇后,把你叫進宮來。今天我們姐妹幸而得見一面,以後能不能再見很難說,恐怕見不到了。」

說到這裡,田妃就抽咽起來。淑英也忍不住抽咽起來,熱淚像清泉一般地在臉上奔流。哭了一陣,淑英勉強止住淚水,小聲安慰姐姐說:

「請皇貴妃不必難過,如今全京城的僧、道都在為皇貴妃祈禱,連宣武門內的洋人們也在為皇貴妃祈禱。皇貴妃福大命大,決不會有三長兩短;過一些日子,玉體自然會好起來的。」

田妃說:「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如今已是病人膏盲了。你也不要難過。我要對你說的話,你務必記在心上。」

淑英點點頭,說:「皇貴妃有什麼吩咐,清說出來,我一定牢記心上。」

田妃說道:「皇上在宮中為國事廢寢忘餐,卻沒人能給他一點安慰。雖然三宮六院中各種各色的美人不少,都不能中他的意,所以他很少到別的宮中去。我死以後,他一定更加孤單,更加愁悶。我死,別無牽掛,就是對皇上放心不下。如果他再選妃子,當然會選到貌美心慧的人,但是那樣又會生出許多事情。另外,我們家中因我被選到宮裡,受到皇上另眼看待,才能夠富貴榮華。我死之後,情況就不同了。大概你也知道,父親做的許多事使朝廷很不滿意。幾年來常有言官上表彈劾,皇上為此也很生氣,只是因為我的緣故,他格外施恩,沒有將父親處分。倘若我死之後,再有言官彈劾,我們家就會禍生不測。每想到這些事,我就十分害怕。如果日後父親獲罪,家中遭到不幸,我死在九泉也不能瞑目。我今天把你叫進宮來,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淑英似乎有點明白,但又不十分明白,兩隻淚眼一直望著姐姐,等待她再說下去。田妃接著說道:

「妹妹的容貌長得很美,比我在你那個歲數時還要美。我有意讓皇上見見你,如果皇上對你有意,我死之後,把你選進宮來,一則可以上慰皇上,二則可以使我們家裡長亭富貴。妹妹可明白了麼?」

淑英的臉孔通紅,低下頭去,不敢做聲。她明白姐姐的用心很深,十分感動,但皇上是否會看中她,實在難說。正在這時,忽聽外邊太監傳呼:

「皇上駕到!」

田妃趕緊對妹妹說:「你去洗洗臉,不要露出淚容,等候皇上召見。」淑英剛走,她又馬上吩咐宮女:「把帳子放下來。」隨即聽見窗外鎏金亮架上的鸚鵡叫聲:

「聖上駕到!……接駕!」

崇禎沒有看一眼跪在地上接駕的太監和宮女,下了輦,匆匆地走進來。

幾天來雖然天天都想來看田妃,可是每當他要來承乾宮時就有別的事來打擾他,使他來不成,所以現在他巴不得馬上就見到田妃。往日他每次來承乾宮,田妃總是匆匆忙忙地趕到院中跪迎,而這幾次來,田妃已經臥床不起,院中只有一批太監和宮女跪在那裡,看不見田妃了。以前他們常常於花前月下站在一起談話,今後將永遠不可能了。以前田妃常常為他彈劾琵琶,幾個月來他再也不曾聽見那優美的琵琶聲了。今天他一進承乾宮的院子,心中就覺得十分難過,連鮮花也呈現淒涼顏色。

當他來到田妃的床前時,看見帳子又放下了。他十分不明白的是,最近以來,他每到承乾宮,為什麼田妃總是命宮女把帳子放下。他要揭開,田妃總是不肯;即使勉強揭開,也是馬上就又放下。今天他本來很想看看田妃到底病得怎樣,可是帳子又放下了。只聽她隔著帳子悲咽地低聲說道:

「皇爺駕到,臣妾有病在身,不能跪迎,請皇爺恕罪!」

崇禎說:「我只要聽到你的聲音,就如同你親自迎接了我。你現在只管養病,別的禮節都不用多講。今日身體如何?那藥吃了可管用麼?」

田妃不願崇禎傷心,便說:「自從昨天吃了這藥,好像病輕了一些。」

崇禎明知這話不真,心中更加悽然,說道:「卿只管安心治病,不要擔心。因卿久病不愈,朕已對太醫院迭次嚴旨切責。倘不早日見效,定當對他們嚴加治罪。朕另外又傳下敕諭,凡京師和京畿各地有能醫好皇貴妃病症的醫生、士人,一律重賞。如是草澤醫生或布衣之士,除重賞銀錢外,量才授職,在朝為官。我想縱然太醫院不行,但朝野之中必有高手,京畿各處不乏異人。朕一定要追尋神醫,使卿除病延年,與朕同享富貴,白首偕老。」

田妃聽了這話,心如刀割,不敢痛哭,勉強在枕上哽咽說:「皇爺對臣妾如此恩重如山,情深似海,叫臣妾實在不敢擔當。懇請皇爺寬心,太醫們配的藥,臣妾一定慢慢服用,掙扎著把病養好,服侍皇爺到老。」

崇禎便吩咐宮女把帳子揭開,說他要看看娘娘的面上氣色。宮女正要上前揭帳,忽然聽見田妃在帳中說:

「不要揭開帳子。我因為大病在身,床上不乾淨,如今天又熱,萬一染著皇上,臣妾如何能夠對得起皇上和天下百姓。」

「我不怕染著病,只管把帳子揭開。」

「這帳子決不能揭。隔著帳子,我也可以看見皇爺,皇爺也可以聽見我說話。」

「還是把帳子揭開吧,這一個月來,每次我來看你,你都把帳子放下,不讓我看見你,這是為何?」

「並不為別的,我確實怕皇爺被我的病染了,也不願皇爺看見我的病容心中難過。」

「你為何伯朕心中難過?卿的病情我不是不知道。從你患病起,一天天沉重,直到臥床不起,我都清楚。朕久不見卿面容,著實想再看一眼。你平日深能體貼朕的心情,快讓我看一看吧,哪怕是隻讓我看一眼也好!」

「今日請皇爺不必看了。下次皇爺駕臨,妾一定命宮女不要放下帳子。」

崇禎聽她這麼一說,雖然心裡十分悵惘,也不好再勉強,只得嘆了口氣,走到平時為他擺設的一把御椅上坐下,說道:

「你妹妹不是已經進宮了麼?快命她來見我。」

不一會兒,田淑英就由四名宮女帶領來到崇禎跟前。她不敢抬頭,在崇禎的面前跪下,行了君臣大禮。崇禎輕聲說:

「賜座!」

田淑英叩頭謝恩,然後起身,坐在宮女們替她準備的一把雕花檀木椅上,仍然低著頭。崇禎微微一笑,說:

「你把頭抬起來嘛。」

田妃也在帳中說:「妹妹,你只管抬起頭來,不要害怕。」

田淑英又羞又怯,略微抬起頭來,但不敢看皇帝一眼。她剛才在宮女們的服侍下已經洗過臉,淡掃蛾眉,薄施脂粉。雖然眼睛裡還略帶著不曾消失的淚痕,但是容光煥發,使崇禎不覺吃驚,感到她美豔動人,像剛剛半開的鮮花一般。崇禎繼續打量著她的美貌,忽然想到十幾年前田妃剛選進宮的時候:這不正是田妃十幾歲時候的模樣麼?他又打量了田淑英片刻,心旌搖晃,同時感到往事悵惘。他默然起身,走到擺在紅木架上的花盆前邊,親手摘下一朵鮮花,轉身來插在淑英的頭上,笑著說:

「你日後也是我們家裡的人。」

田淑英突然一驚,心頭狂跳,又好像不曾聽真,低著頭不知所措。田妃在帳中提醒她說:

「妹妹,還不趕快謝恩!」

田淑英趕快在崇禎面前跪下,叩頭謝恩,起來後仍然滿臉通紅,一直紅到耳朵根後。崇禎正想多看她一會兒,可是田妃又在帳中說道:

「妹妹,你下去,我同皇上還有話說。」

田淑英又跪下去叩了頭,然後在宮女們的簇擁中退了下去。

崇禎目送著她的背影,十分不捨,可是田妃已經這麼說了,而且左右有那麼多宮女,他自己畢竟是皇帝,又不同於生活放蕩的皇帝,也就不好意思再留她。他重又走到田妃床前的御椅上坐下,說道:

「卿有何話要同朕說?」

「啟稟皇爺:臣妾有一句心腹話要說出來,請皇爺記在心裡。」

崇禎聽出這話口氣不同尋常,忙答道:「你說吧,只要我能夠辦到的,一定替你辦。」

田妃悲聲說:「我家裡沒有多的親人。母親在幾年前病故,只有一個父親,一個弟弟,還有這個妹妹。萬一妾不能夠服侍皇上到老,妾死之後,請皇上看顧臣妾家裡,特別是這個弱妹。」

崇禎隔著帳子聽見了田妃的哽咽,忙安慰道:「卿只管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思。」

崇禎確實明白田妃的意思,他也感到田妃大約活不了多久了,心想如果田妃死了,一定要趕快把她的妹妹選進宮來。他又隔著帳子朝里望望,想著田妃的病情,心裡一陣難過,便離開御椅,走到田妃平時讀書、畫畫的案前,揭開了蒙在一本畫冊上的黃緞罩子,隨便翻閱。這畫冊中還有許多頁沒有畫,當然以後再也畫不成了。他看見有一頁畫的是水仙,素花黃蕊,綠葉如帶,生意盎然,下有清水白石,更顯得這水仙一塵不染,淡雅中含著嫵媚。他想起這幅畫在一年前他曾看過,當時田妃正躺在榻上休息,頭上沒有戴花,滿身淡裝,也不施脂粉,天生的天姿國色。當時他笑著對田妃說:「卿也是水中仙子。」萬不料如今她快要死了!他翻到另一頁,上面畫的是生意盎然的大片荷葉,中間擎著一朵剛開的蓮花,還有一個花蕾沒開,下面是綠水起著微波,一對鴛鴦並棲水邊,緊緊相偎。這幅畫他也看過,那時田妃立在他的身旁,容光煥發,眉目含笑,溫柔沉靜,等待他的評論。他看看畫,又看看田妃,不禁讚道:「卿真是出水芙蓉!」如今畫圖依然,而人事變化多快!他看了一陣,滿懷悵惘,合上冊頁,蒙上黃緞罩子。他回到床前,正想同田妃說話,恰好這時太監進來啟奏:

「周延儒已在文華殿等了很久,請皇爺起駕到文華殿去。」

崇禎忽然想到周延儒進宮求見,定有重要的軍國大事,就對田妃說道:

「朕國事繁忙,不能在此久留,馬上要到文華殿去,召見首輔。你妹妹可以留在宮中,吃了午飯再走。朕午飯之後再來看你。」說罷,他就往文華殿去了。

田妃吩咐宮女把帳門揭開,把她妹妹叫來。過了片刻,田淑英又來到田妃面前。田妃望了她一眼,說:

「你坐下。」

淑英為剛才的事仍在害羞,不敢看她的姐姐。田妃微微一笑,說道:

「妹妹,你不用害羞,我也是像你這樣年紀時選進宮來的,要感謝皇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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