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開封府推官黃澍在慘淡的斜陽中,騎著一匹瘦骨磷峋的棗紅馬,從巡撫衙門出來,回他的理刑廳衙門去,前後跟著二十幾個兵了和街役。在平常日子,一個府的推官本來用不著帶這麼多人護衛,但目前情形不同,老百姓恨兵,兵和百姓又都恨官,所以他必須多帶幾個人出來,以防在街上被亂兵和百姓殺死。至於他騎的這匹馬,如今在開封也成了稀罕東西,只有總兵陳永福還有一些戰馬未被殺掉,其餘那些大衙門,每個衙門至多也只剩一匹二匹馬了,黃澍的這匹棗紅馬現在看去毛色毫無光澤,兩個助窩深深地陷了下去。一般瘦馬都是先從屁股和肋窩瘦起,而這匹馬竟連頭部都顯得瘦骨稜稜。它馱著黃澍,艱難地走在泥濘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其實已經走不動了,但後面有鞭子在趕著它,只得勉強再往前走。黃澍也並不願意騎它,無奈街中的轎伕們已經餓得一點勁兒也沒有。今天黃澍是先去周王府,又去巡撫衙門,如果步行出來,太失體統,路也太遠,所以非騎馬不行。何況他自己的身體也十分衰弱,如不騎馬也不能走兩個地方。
從巡撫衙門出來後,他的心情非常沉重,甚至近乎灰心絕望。原來他希望這一次開封能夠固守,「賊」退之後,他可以敘功受賞,得到升遷。現在這一個希望破滅了。經過差不多四個半月的圍困,城內人死了很多,不管是軍民還是官紳都受了很大的苦。如今已經山窮水盡,再也支援不下去了。今天北城和東城外的義軍開始搬運大炮,修築炮臺,看來只要連晴幾天,就會發動攻城。黃澍明白,城是萬萬守不住的,如果不趕緊採取對策,城破之後,周王殿下和各個封疆大吏一起同歸於盡,他黃澍也萬難逃脫。實際上,他今天已是最後一次去周王府和巡撫衙門,以後大概不會再去了。
回到理刑廳衙門院中,他被人扶著下馬,直接往後邊的簽押房走去。可是走了幾步,他回頭看見那匹棗紅馬正在被馬伕牽往西偏院馬房中去。那馬不小心碰著一塊石頭,打個前栽,幾乎要倒下去。他忽然想到,整個理刑廳衙門中的兵了、衙役、官吏近來都十分飢餓,而他以後很難再騎這匹馬了,於是他心一狠,吩咐管事的說:
「把這匹馬宰了吧,每個人分一斤馬肉。剩下的留到明天晚上再分。」
他沒有說明為什麼明天晚上要分馬肉。僕人們更不管他明天不明天,一聽說要殺老爺這匹心愛的坐騎,都高興地往西偏院走去。
黃澍走進簽押房,文案師爺劉子彬已經在那裡等他。劉子彬如今也餓瘦了,臉孔已經瘦得走了相,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的鬍鬚忽然增添了不少花白成分,鬢邊也增添了白髮。他揮手使僕人們退出,小聲向黃澍問道:
「老爺去朝見周王殿下,殿下有何鈞諭?」
黃澍苦笑,搖搖頭,接著小聲談了他去周王府的經過。
原來,當他去到王府時,周王正在奉先殿祈禱,管事的劉承奉出來接見了他。他把目前的危急情形向劉承奉說明後,便問周王有何諭示。劉承奉說,周王這兩天常在宮中哭泣,宮中也已經絕糧了,可是各家郡王、奉國將軍,更其絕糧得可憐,紛紛前來哀求周王。周王沒法賙濟他們,惟有相對流淚。黃澍隨即說道:
「承奉大人,目前開封危在旦夕,無力再守。下官今日進宮,是為著拯救一城生靈。從前曾有壬癸之計,看來勢在必行。但此事十分重大,地方疆吏不敢擅自決定,特命下官進宮來面懇王爺殿下做主。」
劉承奉吃了一驚,隨即恢復鎮靜,低聲說道:
「這計策王爺知道,可是到底能行不能行,王爺也說不準。王爺怕的是大水一來,開封全城不保。」
黃澍說:「開封城外有一道羊馬牆,大水碰著羊馬牆,水勢已經緩和了,加上開封城基有五丈厚,不要說大水在幾天內會流過去,縱然長久泡也泡不塌。反之,流賊在城外受了大水一淹,必遭漂沒,不漂沒的必會退走。流賊退走,北岸官兵就可以用糧食接濟城中。」
劉承奉又說:「凡事都要多從壞處著想。萬一黃水來得很猛,漫過城牆,豈不全城生靈同歸於盡?」
黃澍說:「大水來時,北城地勢較高,決不會漫過城牆。」
劉承泰說:「王爺怕的是全城軍民死於洪水之中。」
黃澍說:「如今天氣放晴,流賊即將攻城,而城中軍民絕糧,人心不同。萬一三兩天內城中瓦解,不戰自潰,流賊進城,不但軍民百姓沒法逃命,連王爺殿下和宮眷也難逃出流賊之手。」
劉承奉因為知道周王對壬癸之計不敢做主,因此聽了黃澍這番話,雖然心動,仍然沉吟不語。黃澍又問了幾次,劉承奉只是沉吟、嘆氣,既不說可行,也不說不可行。
正在這時,周王已離開奉先殿,知道黃澍前來求見,他無心接見,便命一個太監出來向黃澍傳諭。黃澍立刻跪下恭聽,只聽那太監說道:
「王爺殿下有口諭:寡人闔宮數百口,糧食已盡,不知如何是好。巡撫與黃推官有何妙計,只管斟酌去行,但要從速。」
黃澍馬上磕頭,說聲「領旨」,便辭別劉承奉,出了王府。他認為,雖然周王沒有指明要行壬癸之計,但有了上面這段旨意,將來萬一皇上追究,便可敷衍過去。
現在他把經過情形告訴劉子彬後,劉子彬也很高興,接著問道:
「老爺去見撫臺大人,他可有什麼吩咐?」
黃澍又搖了搖頭,苦笑說:「撫臺大人說他已經智窮力竭,萬不得已只好以一死上報皇恩。」
劉子彬問:「壬癸之計,他如何決斷?」
黃澍說:「他不置可否。我問得急了,他競嘆口長氣,落下眼淚,我就不好再問了。」
劉子彬說:「當然啦,這是最後一著棋,關係重大,連周王殿下都只說了一句話,像撫臺大人這樣宦海浮沉多年,如何敢輕易說出可否。這擔子他擔不起來,但他心中難道就不想想除了壬癸之計,目前已別無良策?」
黃澍說:「我看他心中也未嘗不想行壬癸之計,只是怕擔負責任罷了。」
劉子彬問:「老爺去巡撫衙門時,可有別人在座?」
黃澍說:「陳軍門也在那裡。」
劉子彬問:「他的意思如何?」
黃澍說:「他多年帶兵,很有閱歷。如今城中情況,他也最為清楚。他說今日城中人心已經不穩,從搜糧那時起,百姓已經不恨賊而恨兵、恨官,如今更說保開封保的是王府和大官,不是保的百姓,甚至公然說李自成的人馬如何仁義,只要投降,百姓可以平安無事。他又說守門兵了將士也是怨言甚多,埋怨他們拼命也好,餓死也好,都是為周王和大官們賣命,而自己的家眷卻在忍饑受餓,天天有人餓死。」
劉子彬說:「鎮臺大人知道這種情形就好,他也可以拿出主張。」
黃澍搖搖頭說:「他是武將,他怎麼好拿出主張?」
劉子彬說:「他難道不知道開封不能再守麼?」
黃澍說:「陳大人對開封目前危險局勢瞭若指掌,他也親眼看見義軍在向城邊搬運大炮,準備攻城。不過他說他料就流賊未必真的攻城,因為流賊現在帥老兵疲,土氣十分不振,加上城壕由於下雨多天,水已灌滿,流賊想接近城牆十分困難,所以他們不會認真攻城。如今怕的是流賊只要向城上打幾炮,吶喊幾聲,守城軍民就會樹起白旗,開門迎賊,或一鬨而散,各自逃生,到那時想彈壓也彈壓不住。」
劉子彬說:「陳鎮臺不愧是有閱歷的大將,這話說得很透。」
黃澍說:「可是我一提到壬癸之計,他就不置可否。問得急了,他只回答說:‘我是武將,智謀非我所長。我能戰則戰,不能戰也惟有自盡以報皇恩。’」
劉子彬說:「他們都不肯明白說出自己的主張,看來只有老爺來作出決斷了。」
黃澍嘆一口氣說:「是啊,我本來還想去見見我們的知府老爺,可是又想,見了他也無濟於事。況且聽說前天他太太在吃東西的時候,看見僕人端來的一碗東西里頭有一節人的手指,她立刻就嚇昏了,已經吃進肚裡的東西又都吐出來,從那時起就一病不起,弄得我們知府也心緒不寧。我去見他也沒有用,如今事不得已,這壬癸之計就由我們決定了吧。」
劉子彬問:「老爺看日子定在哪天?」
黃澍正要回答,忽然姨太太驚慌地進來,將他們的秘密談話打斷了。
卻說姨太太臉色煞白,哭聲嚷道:「天呀,你們還在這裡商量事情!咱們衙門中已經亂起來了,馬上就要你殺我,我殺你,你們還不快去看看。」
黃澍大驚,面無人色,連聲詢問:「什麼事?什麼事?你快說!什麼事呀?」
姨太太說:「你不是叫他們把那匹馬殺死麼?大家都只分一斤肉,衙役兵丁全是一樣。可是張新貴這東西倚仗著老爺一向對他好,他就非要兩斤不可。分肉的人說不行,旁邊的人也說不行。他馬上就拔出刀子,對分肉的人說:‘你說不行,我連你的心肝一起吃掉!’那分肉的人一看他要動手,就賠笑說:‘好兄弟,何必這麼生氣?’趕快割下兩斤肉,往他手中一扔,故意使肉落到地上。張新貴彎下身去拾肉,這分肉的奴才跳起來一刀將他砍死了。張新貴剛死,一群奴才都圍上來,要分他的死屍,也有說不行,不同意分吃張新貴的肉。兩下里越吵越兇,就要動武。老爺,你趕快去吧,馬上就互相砍殺起來了!」
黃澍沒有聽完,立刻就往西偏院奔去。劉子彬怕他處理不當,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邊。黃澍到了西偏院分肉的地方,那些人正在爭吵,都把刀劍拔了出來,沒有刀劍的就找根棍子拿在手裡,眼看馬上就要互相廝殺。黃澍大怒,衝上去就要破口大罵。劉子彬急忙在背後將他的衣襟拉了一下。黃澍猛地省悟,明白此刻決不是怒罵僕人和衙役的時候。他略一思索,就走前兩步,雙膝跪到地上,叫道:
「你們趕快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你們既然想吃肉,就把我的肉分給你們吃了吧,你們不要吃別的人。」
那些人一看老爺跪在地上,都害怕起來,有的趕緊去攙他,有的慌忙跪下,也有的偷偷溜走。黃澍看大家不再爭吵,才站了起來,吩咐說:
「我們受苦也只這兩天了,你們每人有一斤肉,可以暫時填填肚。分不完的肉,我黃某決不私自吃掉,留到明天再給大家分一次。這張新貴跟我多年,也出過力氣,我不忍看他被眾人吃掉,我也不忍看我的僕人互相殘殺,你吃我,我吃你。我現在只求你們將張新貴埋到後花園中,讓他安心地歸天去吧。」
說到這裡,他不由得落下眼淚。眾人忙說:「請老爺放心,我們馬上就去埋他。」立刻就有人去抬張新貴的死屍。
黃澎又囑咐管家親自去後花園照料,這才同劉子彬重新回到簽押房來。坐下以後,他們相對無言,只是嘆氣。這時姨太太也走進房來,坐在旁邊。平時黃澍和劉子彬有重要密儀,姨太太照例是要回避的,可是現在已到了生死關頭,商量的是如何走最後一步棋了,所以她不願迴避,黃澍也沒有叫她離開。她聽了一會兒,實在不懂,只是知道這計策十分重要,而且不可耽誤。她忍不住問道:
「你們說的‘人鬼之計’是什麼計策?」
黃澍瞪她一眼,說:「現在不用你打聽,以後自然知道。你對誰都不能提‘壬癸之計’這四個字,千萬!千萬!」
姨太太不敢再問。黃澎也不理她,對劉子彬慨然說道:「我黃某官職不高,擔子卻重。我決不能坐等開封瓦解,死於流賊之手!」
劉子彬問:「馬上差人往河北去麼?」
黃澍說:「趁近來圍城的流賊疲勞萬分,士氣衰落,防守十分鬆懈,今晚就差人繞道下游,赴黃河北岸面見嚴大人,請他於明日或後日夜間,依照前計行事。」
劉子彬問道:「這兩天秋月極明,容易被堤上賊兵看見,能成功麼?」
黃澍說:「敵兵鬆懈,必無防備。」停一停,他又用嚴重的口氣對這位親信幕僚說,「子彬,倘若你我都能平安活下去,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劉子彬趕快說:「請老爺放心,我寧死也不會洩漏一字。」
黃澍說:「請你快去安排出城的人,我要去休息一下,頭暈得厲害。」
劉子彬起身告辭走了。
黃澍由姨太太攙扶著,往內宅走去,邊走邊低聲囑咐:「你趕快帶一個可靠的丫頭,將值錢的東西打成包袱。」
「又不能出城,這值錢的東西還用得著麼?」
黃澎沒有回答,用很有深意的眼神望她一眼,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