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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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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嚴令禁止城上城下說話?」

王家彥痛心地說:「陛下!自從逆賊來到城下,城上人心瓦解,還說什麼令行禁止!微臣身為兵部侍郎兼協理戎政大臣,分守安定門,從十六日到昨日上午,竟不能登城巡視,幾次登城,都被守城內臣擋回;張縉彥是兵部尚書,為朝廷樞密重臣,值大敵圍城之日,竟然亦不能登城視察。自古以來,無此怪事!……」

王家彥說不下去,伏地泣不成聲。李邦華也默默流淚,悔恨自己一生空有剛正敢言之名,卻對南遷之議不敢有堅決主張,遂有今日之禍。崇禎見兩位大臣哭,也不禁流淚,恨恨地說:

「內臣本是皇家的家奴,不料竟然對守城事如此兒戲!」

王家彥接著說:「臣幾次不能登城,只好回至戎政府抱頭痛哭。戎政府的官員們認為這是亡國之象,看見臣哭,大家也哭。前日下午,臣去兵部衙門找張縉彥商議,張縉彥也正在束手無計。我們商量之後,當時由張縉彥將此情況具疏,緊急陳奏。幸蒙陛下立即下一手敕:‘張縉彥登城視察,內臣不得阻撓’。從十六日下午申時以後,本兵始獲登城,微臣亦隨同縉彥登城。局勢如此,臣為社稷憂!蒙陛下恩眷,命臣協理戎政。臣奉命於危難之際,縱然決心以一死報陛下,但恨死不蔽辜!」說畢又哭。

崇禎看了李邦華一眼,想著還有重要話要同他密談,揮淚向家彥問道:

「卿自入仕以來,已是三朝老臣,如今是第二次為北京守城事鞠躬盡瘁,君臣患難與共……」

王家彥聽到皇上的這一句話,禁不住痛哭失聲。崇禎也哭了。李邦華流著淚插言說:「國家到此地步,文武百官都不能辭其咎。老臣當言不言,深負陛下,死有餘辜!」

崇禎對李邦華的這兩句話的真正含義不很清楚,顧不得去想,又接著對王家彥說道:

「朕清楚記得,十五年冬天,你由太僕寺卿1剛升任戶部侍郎,忽然邊事告急,特授你為兵部右侍郎,協理京營戎政。你拜命之日,即從正陽門開始,沿城頭騎馬巡視了內城九門;第二天又從西便門開始,巡視了外城七門,你察看內外城一萬九千多個垛口,整頓了一切守禦器具,使京師的防務壁壘一新。你曾經在雪夜中不帶一人,步上城頭,自己提一燈籠,巡視一些要緊地方。城上官兵和百姓丁壯,誰也不知道你是兵部侍郎。第二天,你該獎勵的獎勵,該處罰的處罰,將士們無不驚服。家彥,朕雖深居九重,日理萬機,可是你如何治事勤謹,朕全知道!」

1太僕寺卿——掌管全國軍用馬政。首腦官稱太僕寺卿,從三品。

王家彥嗚咽說:「皇上如此明察,千古少有。今日大局之壞,全在文武群臣!」

崇禎又接著說:「不久,東虜進犯京畿,京師戒嚴。卿受命分守阜成門,又移守安定門。自前年閏十一月至去年五月,前後七個月,卿躬冒寒暑,鼓勵將士各用所長。狂虜退出長城之後,朕賜宴午門外,晉封你為太子太保,世襲錦衣指揮。卿一再謙退,上表力辭。朕不得已答應卿的請求,只加卿一級,襲正千戶三世。今年開春以後,廷推1卿為戶部尚書,朕向內閣批示說:‘王家彥勤勞王事,且清慎不愛錢,理財最好,宜任戶部尚書。但目前逆賊已渡河入晉,軍情吃緊。王家彥在戎政上已有經驗,臨敵不便更易,應繼續留在京營!’家彥,卿是朕的股肱之臣。事到如今,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辦法麼?」

1廷推——由朝臣會議,共同推舉。

王家彥哽咽說:「皇上,人心已散,臣力已竭,臣惟有以一死報陛下知遇之恩!」

崇禎又一次陷於絕望,嗚咽出聲。王家彥也嗚咽不止。李邦華雖然不哭,卻是不斷流淚,在心中又暗暗悔恨自己沒有對南遷事作有力主張。君臣們相對哭了一陣,崇禎對王家彥說道:

「卿速去城上巡視,盡力防守,以待吳三桂的救兵趕來!」

王家彥叩頭,站起身來,揮淚退出暖閣。

王家彥退出以後,崇禎望著李邦華說道:

「先生平身。賜坐!」

一個站在窗外侍候的太監,立即進來,在崇禎的斜對面擺好一把椅子。李邦華躬身謝恩,然後側身落座,等待皇上問話。崇禎對待李邦華這樣有學問、有操守的老臣一向尊重,照例稱先生而不呼名。但是他明白,如今京師被圍,戎馬倥傯,不是從容論道時候,李邦華年事已高,縱有四朝老臣威望,對挽救大局也無濟於事。崇禎心中難過,嘆一口氣,隨便問道:

「先生,今日朕因心中已亂,臨時上朝,文武百官事前都不知道。先生已是古稀之年,如何趕來上朝?不知有何重要陳奏?」

李邦華在椅子上欠身說道:「啟奏陛下,自十六日賊越過昌平以後,老臣知大事已不可為,即移住文丞相祠1,不再回家,決意到逆賊破城之日,臣即自縊於文丞相之側。兩天來……」

1文丞相祠——在府學衚衕。

崇禎的心頭猛一震動,揮手使邦華不要說下去。他忽然想起昨夜的一個兇夢,想到自己也要自縊,不禁掩面嗚咽。李邦華見皇上哭,自己也哭,同時悔恨自己身為大臣對來到眼前的「天崩地拆」之禍負有罪責。崇禎不知道李邦華的悔恨心清,嗚咽片刻之後,揩淚問道:

「先生剛才說到‘兩天來’,兩天來怎麼了?」

「老臣兩天來每至五更,命僕人牽馬,到東華門外,再從紫禁城外來到闕左門1外下馬,進闕左門來到午門之外,瞭望一陣,然後回去。臣以為再無見君之日了,在死前多望望午門也是為臣的一片愚忠。不料今日來到午門前邊,聽見鐘聲,恰逢陛下御門上朝,使老臣有幸再睹天顏。」

1闕左門——午門外向東的一門。明清時代,闕左、闕右兩門外大約一丈遠都立有下馬碑,文武百官於此下馬。

崇禎又感動又深有感慨地說:「倘若大臣每1都似先生居官清正,忠心耿耿,國事何能壞到今日地步!」

1每——同「們」。自宋元以來,口語都用「每」字。「們」是後來才有的新字。

李邦華突然離開椅子,跪下叩頭,顫聲說道:「陛下!國家到此地步,老臣死不蔽辜!」

崇禎猛然一驚,愣了片刻,問道:

「先生何出此言?」

「臣有誤君誤國之罪。」

「先生何事誤國?」

「此事陛下不知,但臣心中明白,如今後悔已無及矣!」

崇禎聽出來李邦華的話中含有很深的痛悔意思,但是他一時尚不明白,一邊胡亂猜想,一邊叫邦華坐下說話。等都華重新叩頭起身,坐下以後,崇禎問道:

「先生所指何事?」

李邦華欠身說:「正月初,賊方渡河入晉,太原尚未失陷,然全晉空虛,京師守禦亦弱,識者已知京師將不能堅守。李明睿建議陛下乘敵兵尚遠,迅速駕車南京,然後憑藉江南財賦與兵源,整軍經武,對逆喊大張撻伐,先定楚、豫,次第掃蕩陝、晉,此是謀國上策……」

「當時有些言官如光時亨輩竭力反對,亂了朕意。此計未行,朕如今也很後悔。可恨言官與一般文官無知,惟尚空談,十七年來許多事都壞在這幫烏鴉1身上,殊為可恨!」

1烏鴉——民間習俗,認為烏鴉的叫聲不祥,令人生厭,所以明朝京師臣僚在背後對言官稱烏鴉。

「雖然當時有些文臣知經而不知權,阻撓陛下南巡1大計,誤君誤國。但臣是四朝老臣,身為都憲2,當時也顧慮重重,未能披肝瀝膽,執奏南巡,也同樣有誤君誤國之罪。」

1南巡——諱言逃往南京,用大舜南巡的典故。

2都憲——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簡稱。

「卿當時建議擇重臣護送太子撫軍南京,也不失為一個救國良策。」

「臣本意也是要建議皇上往南京去,因見李明睿的建議遭多人反對,所以臣就改為請送太子撫軍南京了。」

「啊!」

「確實如此,故臣也有負國之罪。」

崇禎如夢初醒,但他對李邦華沒有抱怨,搖頭說道:「此是氣數、氣數。」停了片刻,崇禎又說:「據先生看來,當時如若朕去南京,路途如何?」

「當時李賊大軍剛剛渡河入晉,欲攔截聖駕南巡,根本無此可能。欲從後追趕,尚隔兩千餘里。況且到處有軍民守城,關河阻隔,使賊騎不能長驅而進。」

「可是當時河南已失,已有賊進入山東境內,運河水路中斷。」

「賊進山東省只是零星小股,倚恃虛聲恫嚇,並以‘剿兵安民’與‘開倉放賑’之詞煽惑百姓,遂使無知小民,聞風響應,驅逐官吏,開門迎降。這都是癬疥之患,並非流賊之強兵勁旅已入山東。翠華1經過之處,亂民震於大威,誰人還敢犯駕?不久以前,倪元璐疏請送太子撫軍南京,陛下不肯,將元璐的密疏留中。元璐見局勢緊迫,又密疏建議用六十金召募一個壯士,共召募五百個敢死之士,可以潰圍而出,召來勤王之師。元璐的這一密疏陛下可還記得?」

1翠華——皇帝儀仗的一種旌旗,上邊裝飾著翠鳥羽毛,這種旌旗在古人詩文中稱為翠華,往往代指旅途中的皇帝。

「此疏也留中了。當時逆賊尚在居庸關外,說什麼募五百敢死之士潰圍而出?」

「陛下!元璐因朝廷上商議應變急務如同道旁築舍,必將因循誤國,所以他建議召五百敢死之士,以備護衛皇上到不得已時離開北京。這是倪元璐的一番苦心,事先同臣密談過,但在密疏中不敢明言,恐觸犯皇上的忌諱。今日事已至此,臣不能不代為言之。元璐請以重金召募五百死士,非為潰圍計,為陛下南幸時扈駕計!」

「道路紛擾,縱然募到五百死士,能濟何事?」

「倘若陛下南幸,當然要計出萬全。凡請陛下南幸諸臣,決無魯莽從事之心。此五百死士,交一忠貞知兵文臣統帶,不離聖駕前後。京師距天津只有二百餘里,沿路平穩。陛下留二三重臣率京營兵固守北京待援,聖駕輕裝簡從,於夜間突然離京,直趨天津,只須二三日即可趕到。天津巡撫馮元彪預想陛下將有南幸之舉,已準備派兵迎駕。倘若命馮元彪派兵迎至中途,亦甚容易。陛下一到天津,召吳三桂以二千精騎速到天津扈駕,寧遠軍民可以緩緩撤入關內。」

「宮眷如何?」

「正二月間,逆賊距北京尚遠,直到三月上旬,逆賊亦未臨近。當時如陛下決計南幸,六宮娘娘和懿安皇后,均可平安離京。皇上只要到了天津,就如同龍歸大海,騰雲致雨,惟在聖心。陛下一離北京,即不再坐困愁城,可以制賊而不制於減。如將吳三桂封為候爵,他必感恩圖報,親率關寧鐵騎扈駕。陛下一面密詔史可法率大軍北上迎駕,一面敕左良玉進剿襄鄭之賊,使賊有後顧之憂。」

「倘若盤踞中原之賊,傾巢入魯,佔據濟寧與臨清各地,為之奈何?」

「倘不得已,可以走海道南幸。」

「海道!」

「是的,陛下。當逆賊到達宣大後,天津巡撫馮元彪連有密疏,力陳寇至門庭,宜早佈置,防患未然。後見情勢已急,遣其於馮愷章飛章入奏,內言:‘京城兵力單虛,戰守無一可恃。臣謹備海船二百艘,率勁卒千人,身抵通州,候聖駕旦夕南幸。’本月初七日,愷章從天津飛騎來京,遍謁閣僚。因朝中有人攻訐南遷,陛下亦諱言南幸,閣僚及大臣中竟無人敢有所主張,通政司也不肯將馮元彪的密疏轉呈,馮愷章一直等候到十五日下午,因其父的密疏不能奏聞陛下,而賊兵即將來到,只好灑淚奔回天津。倘能採納津撫之議,何有今日!馮愷章來京八天,就住在其伯父馮元飆家中,故臣亦盡知其事。值國家危亡之日,臣競然在兩件事上不能盡忠執奏,因循誤國,辜負君恩,死有遺恨!」李邦華老淚縱橫,銀色長鬚在胸前索索顫抖。

崇禎臨到此亡國之前,對這位老臣的忠心十分感動,不禁又一次湧出熱淚,哽咽說:「馮元彪的密奏,朕毫不知道。但這事責在內閣與通政司,與卿無於。」

「不,陛下!臣為總憲,可以為津撫代奏;況巡撫例兼僉都御史銜,為都察院屬僚,臣有責為他代奏。只因臣見陛下諱言南遷,始而只請送東宮撫軍南京,不敢直言請陛下南幸,繼而明知馮元彪密疏為救國良策,不敢代他上奏。臣兩誤陛下,決計為君殉節,縊死於文丞相之旁,但恨死不蔽辜耳!」

崇禎嘆息說:「不意君臣雍隔,一至於此!」

「此係我朝累世積弊,如今說也晚了!」

崇禎此刻心情只求活命,不願就這個問題談下去。因為李邦華提到由海道南逃的話,忽然使他產生一線幻想,低聲問道:

「先生,馮元彪建議朕從海道南幸,你以為此計如何?」

「此計定能成功。」

「怎麼說定能成功?」

「在元朝時候,江南漕運,自揚州沿運河北上,至淮安府順淮河往東,二百多里即到海邊,然後漕運由海路北上,從直沽入海河、到大津,接通惠河1,到達通州之張家灣。自淮安府至張家灣,海程共三千三百九十里。我朝洪武至永樂初年,運河未通,漕運均由海運,所以先後有海運立功者受封為鎮海侯,航海侯,舳艫侯。永樂十年以後,開通了會通河2,南北運河貫通,漕運才改以運河為主,然海運並未全廢。崇禎十二年,崇明人沈廷揚為內閣中書,復陳海運之便,且輯《海運書》五捲進呈……」

1通惠河——元代郭守敬主持開挖的一段運河,由通州注入白河,至天津匯入海河。

2會通河——從山東監清至東平之間的數百里運河,為明朝永樂年間所開。

崇禎似乎記起來有這麼一件事,微微點頭,聽李邦華再說下去。

李邦華接著說道:「當時陛下命廷揚造海船試試。廷揚造了兩艘海船,載米數百萬,於十三年六月朔日由淮安出發,望日抵天津,途中停留五日等候順風,共用了十天,在海上揚帆,飛駛三千餘里。陛下聞之甚喜,加廷揚戶部郎中。陛下本來可以率六宮前往南京,津撫馮元彪已備好二百艘海船,足敷御駕南巡之用。淮安為江北重鎮,駐有重兵。聖上只要到達淮安,何患逆賊猖獗!」

崇禎頓腳說:「如今後悔已遲,可恨!可恨!」

忽然,王承恩不管皇上正在同大臣談話,神色倉皇地掀簾進來,跪到皇上面前,奏道;

「皇爺!奴婢有緊急軍情奏聞!」

崇禎的臉色突然煞白,一陣心跳,問道:「何事?何事?……快說!」

李邦華趕快起身,伏地叩頭,說道:「老臣叩辭出宮,在文丞相詞等候訊息,為君盡節。」

崇禎目送李邦華出了暖閣,跟著從御座上突然站起,渾身打顫,又向王承恩驚慌問道:

「快說!是不是城上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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