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竇氏遵旨抬起頭來以後,李自成突然一驚,定睛向竇氏的臉上打量。他的吃驚,不是因為竇氏的容貌確實很美,而是因為他好像曾經見過。奇怪,竇氏生長於深宮之中,他怎麼會似曾見過呢?但他馬上停止了胡思亂想,向竇氏含笑問道:
「聽說你在張皇后身邊每日讀書寫字,也會吟詩,與一般宮女不同。孤要問你,大明有將近三百年的江山,為何亡國?」
竇美儀看見面前新皇帝的相貌並不兇惡,倒是濃眉大眼,隆準廣額,是一個不凡的創業英雄人物。而且他說話時面帶微笑,分明是要故意考考她讀了書是否明白道理。她已經不再恐懼,略一思忖,便用嬌嫩悅耳的聲音說道:
「奴婢深居宮中,對外事一概不知,宮中也不許打聽。偶爾聽懿安娘娘私下感嘆:自萬曆皇爺以來,朝政一年壞於一年,到天啟朝更加朝綱不振,民心思亂。古人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古人又說:‘民猶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崇禎皇帝不是個昏庸之主,終於失去江山,實因大明自萬曆以來,日益失去民心,而有今日之事。願陛下時時以民心為重……」
李自成截斷她的話,笑著說:「不意你深居宮中,還能夠明白這樣道理,在女流中十分難得,你願孤以民心為重,此話正合孤意,不過天下興亡,還有一個氣數。明朝氣數已盡,非人力可以挽回。崇禎何嘗不想勵精圖治,成為中興之主?無奈天命已改,崇禎縱然拼命掙扎,無力迴天。孤起兵至今,身經百戰,艱苦備嚐,救民水火,故所到之處,民心歸服。還有一層,孤之得天下,名在圖讖,天意早定。你在深宮之中,大概不知。孤以水德應運,且有‘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記。你相信五行盛衰之理麼?」
竇美儀大膽地回答說:「奴婢當然相信。但是古人也說過:‘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陛下初到北京,甚望陛下與京帥臣民約法三章,廢除前朝苛政,使萬民得沾新朝雨露之仁,心說誠服。」
李自成想不到這個容貌俊美的女子竟然有這般見識,心中有點吃驚,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想起來,這個竇美儀的身材高低,面孔白嫩、眼神聰明,很像在西安見到的鄧太妙,不過要比鄧太妙小一兩歲!想到這裡,他又看了竇美儀片刻,更增加了他要納竇美儀為妃的心思。李自成想到他和崇禎皇帝不同。崇禎遵守祖宗家法,為防止外戚干政,不許后妃們對朝政說一句話,也不許隨便打聽。他李自成出身民間,而民間貧寒夫妻,遇事商量,憂患同擔。在起義以後,高桂英一直陪伴他過戎馬生涯,艱危共嘗。他此刻不僅滿意竇氏的美貌,也滿意竇氏的才學,不禁在心中暗想,假若將竇氏納為妃子,定能給他難得的內助。他又想到,美貌、文才、識見聚於女子一身,自古少有,而今竟然由孤遇見,不枉孤親來北京!他忍不住打量竇氏,恰與竇氏的目光相遇,又一次大為動心,幾乎使他不能自持,轉看王瑞芬一眼,幾乎要說出來要竇美儀今夜留宿寢宮的話。然而他終於將快要衝出喉嚨的這一句話嚥下去了。他用平常人的親切口吻向竇氏問道:
「你生長深宮,不問外事,何以也懂得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懿安娘娘孀居十七載,每日以讀書、寫字。吟詩、下棋與澆花消磨時間。她喜讀史鑑,命奴婢陪侍讀書,遇有心得,或掩卷嘆息,或與奴婢談論幾句。奴婢雖甚愚鈍,但日久天長,也明白了一些道理。今晚在陛下面前大膽妄言,請恕奴婢死罪。」
「你說得好,說得好。懿安喜讀史鑑?」
「她在天啟朝身為正宮娘娘,受制於客、魏奸黨,每日鬱鬱寡歡,惟以讀書為事。尤喜讀各種史鑑,以明歷代治亂興衰之理。常聽年長的太監們說,天啟末年,魏忠賢殘害忠良,毒害清流,朝政更加昏暗。一天,天啟皇爺來到坤寧宮中閒坐,問皇后在讀何書。張娘娘回答說:‘臣妾正在讀《史記·趙高傳》,皇上萬幾之暇,不妨一讀。’天啟皇爺知道她的用意,並不生氣,稍坐一陣,默然而去。」
李自成不覺說道:「啊,懿安原來是這樣的一位皇后!」
他明白竇美儀不愧是在懿安皇后身邊薰陶出來的人,與一般美人不同。他曾與西安的鄧太妙談過兩次話,讚許鄧氏有才學,擅長詩文,但鄧氏不像竇氏的留意治國之理。他在心中稱讚說「難得!難得!」隨即他望著王瑞芬吩咐:
「賞賜竇美儀兩樣首飾,送她暫回慈慶宮去,等候再次召見!」
「遵旨!」
李自成路過太原時,從晉王宮中沒收了很多金銀珠寶。首飾、文玩和綾羅綢緞,路過大同時又從代王宮中沒收很多財物,這些財物大部分運回長安,一小部分帶在身邊,備隨時賞賜之用。昨日李過和吳汝義清宮的時候,雖然尚未仔細抄沒各宮財寶,但也抄到了一部分,其中有不少稀世珍寶。這些東西都將登入清冊,分別裝箱,不日將運往西安。為著李自成賞賜需要,又有一部分送來寢宮。所有備作賞賜用的貴重東西,都分門別類,開列詳細清單,暫時交王瑞芬掌管。
王瑞芬不敢怠慢,趕快取一張黃紙清單,雙手放到御案上,用纖纖的右手食指指了指兩個地方。李自成輕輕點頭,王瑞芬捧著黃紙清單走了。
李自成想再看看竇氏的身材如何,輕聲說:「竇美儀平身!」
竇美儀叩頭起身,退立一邊。李自成上下打量她的身材,然後又打量她的容貌。竇氏第一次被男人用異乎尋常的眼神細看,又一次兩頰鮮紅,羞怯地低下頭去。她在心中暗自奇怪:這寢宮中點的是什麼香?在慈慶宮中從來沒有聞過!她又想道,新皇上剛才對王瑞芬說要我暫回慈慶宮,這「暫回」二字是什麼意思?……
王瑞芬重新出現,身後跟隨著兩個宮女:前邊的宮女身材頎長,穿一條桃紅長裙,捧著一個用鈿螺和碧玉葉嵌成梅竹圖的長方盤,上放一個雕漆圓盒;後邊的宮女年紀略小,身材略矮,穿一條蔥綠長裙,捧著一個朱漆描金梅花盤。王瑞芬走到李自成的身旁,先接過長方盤放在案上,開啟盤上放的雕漆圓盒,聲音溫柔地說:
「恩賞竇美儀的一對七寶鏤花赤金鐲,請陛下過目。」
李自成看了一眼,輕輕點頭,又向竇美儀望去。可惜竇氏低著頭,正在心跳,看不清她有何表情。王瑞芬將長方盤交還給紅裙宮女,然後接過朱漆描金梅花盤放在案上,開啟另一個雕漆圓盒,小聲說道:
「這是一隻嵌貓兒眼的赤金戒指,請陛下過目。」
李自成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輕輕點頭。
王瑞芬走到拜墊旁邊站定,兩個捧首飾盒的宮女緊跟在她的背後。她向竇美儀叫道:
「竇美儀跪下接賞!」
竇美儀趕快跪下,低首等待,心頭狂跳。王瑞芬親自將梅竹長方盤端到竇美儀面前,讓她看看,隨即說道:
「這是皇上賜你的一雙七寶鏤花赤金鐲,趕快叩頭謝恩!」
竇美儀俯地叩頭,顫聲叫道:「奴婢敬謝皇恩!」
王瑞芬將長方盤交給紅裙宮女,又從綠裙宮女手中接過來描金朱漆梅花盤,她正要叫竇美儀觀看首飾接賞,忽然聽見新皇上對竇氏說了一句口諭:
「從今後你不要自稱奴婢,你不再是宮女身份了!」
竇美儀心上一震,明白這兩件首飾就是新皇上所賜的定情之物。王瑞芬也心中一喜,正要提醒竇美議叩頭謝恩,忽然李雙喜來到窗外,在窗外奏道:
「兒臣有一事啟奏父皇!」
李自成不禁愕然,向窗外問道:「何事?」
「張皇親府中家人到軍師府稟報:懿安皇后回到孃家後決意殉國,不進飲食,惟有哭泣。張皇親全家苦勸無效,皇后已經於今日晚膳前趁身邊無人時自縊而亡。」
李自成沉默片刻,吩咐說:「命張國紀將懿安皇后好生裝殮。俟局勢平定之後,由我朝禮政府派官員將皇后棺材葬人天啟陵中。」
「領旨!」
竇美儀聽到懿安皇后已經自縊殉國,又是震驚,又是悲痛,倘若不是在李自成面前,她一定要伏在地上,放聲痛哭。此時此地,她的悲痛的眼淚只能往肚裡奔流。正在她悲痛懿安皇后自縊身亡的事情時,王瑞芬將朱漆描金梅花盤端到她的面前,讓她看一下已經開啟的雕漆圓盒中的貓兒眼赤金戒指,隨即又將梅花盤交給身後的綠裙宮女,又向竇美儀說道:
「竇美儀叩頭謝恩!」
剛才竇美儀用模糊的淚眼向小盒中的寶石戒指望了一下,也未看清,但明白這恩賞的重大意義。現在經瑞芬提醒,趕快機械地伏地叩頭,哽咽地說出來「謝恩」二字。王瑞芬到李自成的身邊躬身問道:
「皇爺,還有什麼吩咐?」
李自成已經看見了竇氏的淚眼,低聲說道:「你們送竇美儀暫回慈慶宮去,兩三天內等候恩詔。」
王瑞芬轉身向竇氏說道:「今晚的召見已經完畢,聖上有旨:竇美儀暫回慈慶宮去,等候恩詔。從現在起,竇美儀在皇上面前不要再自稱奴婢……趕快叩頭謝恩!」
竇美儀帶著哽咽說:「臣妾竇美儀原是亡國奴婢,生逢聖朝,得沐皇恩,粉身難報!」她伏地連叩三個頭,然後說道:「願陛下江山永固,萬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瑞芬柔聲呼叫:「平身!」
竇美儀一方面得到新皇帝的恩寵,一方面又知道懿安皇后已經自縊身亡,幸福與悲痛同時來到,一時間心情迷亂,六神無主。當她從拜墊上站起時,不覺踉蹌一步,腰身一閃,裙帶上的小銀鈴和金步搖上的小金鈴同時猛然間一陣叮咚。在這剎那之間,李自成的因準備說話而半張開的嘴唇忽然收攏。站在三尺外侍候的兩個宮女駭得一跳。王瑞芬十分敏捷,迅速上前一步,將她扶住,跟著在她的耳邊小聲說道:
「可以退出了。」
竇美儀站穩之後,向新皇帝拜了一拜,體態輕盈地向外轉身。就在她轉身的時候,她回過頭來向新皇帝看了一眼,想看清楚新皇上的左眼下是不是有傷疤。但這只是迅速地回眸一望,仍然沒有看清楚,就由王瑞芬陪伴著走出寢宮。李自成在竇氏抬頭回眸一望的時候,又看見了她的美貌,看見了她的似乎含有淚光,但仍然明如秋水的雙目,不禁心中又是一動。他目送著竇美儀出了寢宮,從丹墀上傳來金銀小鈴的優雅而悅耳的響聲。
王瑞芬命兩個宮女捧著首飾,親自率領一大群宮女送竇美儀走出武英門,過了金水橋,又送出歸極門,到了皇極門和午門之間的大院中。她不愧曾經是承乾宮田皇貴妃身邊的管事宮女,細心周到,熟悉宮中禮儀。她小聲向兩個宮女吩咐一句話,那兩個宮女趕快提著宮燈走了。然後,她望著竇美儀,含著溫柔的微笑說:
「賢妹,我今晚還稱呼你賢妹,以後就不敢這樣稱呼了。新皇上已經看中了你。你的對答也使皇上滿意。皇上賞賜你的首飾就是定情之物。你的身份已經不同往日,你今晚暫回慈慶宮,宮女姐兒們和太監們理應站立在慈慶宮門口迎接。」
竇美儀的臉頰紅了,眼眶裡忽然又一次浮出了淚花,但是低著頭沒有說話。是感激皇恩的淚花還是悲痛懿安皇后殉國的淚花?她沒有對王瑞芬說出一個字兒。
王瑞芬想著去慈慶宮報信的兩個宮女應該到慈慶宮了,才讓竇美儀繼續往前走。竇美儀來的時候是前後跟隨六個宮女,這時又多了兩個捧首飾小盒的宮女。倘若在民間,這兩個小首飾盒可以交一個丫鬟捧著,或乾脆交給一個提燈籠的姑娘帶去。然而這是宮廷的規矩。御賞之物,每一件必須由一個宮女雙手恭捧而行。所以竇美儀回慈慶宮就有八個宮女前後相隨,珠圍翠繞,環佩叮咚,脂粉飄香,儼然是貴人氣派。
遲遲出來的下弦月開始在帶有流雲的五風樓頭徘徊,照著皇極門的巍峨海潮龍脊和鴟吻高翅的觚稜1,但大院中仍然是暗沉沉的。王瑞芬一直目送竇美儀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中出了會極門向北轉,連燈光也看不見了,才帶著兩個宮女和一盞宮燈返回武英門去。昨晚,她照料費珍娥在寢宮叩見新皇上,分明是已蒙受皇上垂愛;今晚又照料竇美儀受皇上召見,分明是這位慈慶宮的美人兒更受到皇上喜愛,當面賞賜了貴重首飾(小費沒受到賞賜!),還面諭她以後在皇上前要自稱臣妾,不要再稱奴婢,被選為妃嬪的榮幸已經定了。不管誰被新皇上選為妃子,她都不嫉妒,認為這是她的命不好,八字生錯了,只求以後天下太平,能夠被放出深宮。但是她對於費珍娥能不能也被新皇上選中,與竇美儀一同選進大順宮中,很是關心。雖然所有宮女都是皇家的家奴,但費珍娥是崇禎皇帝這一邊的宮女,她不知怎的,在感情上比她同天啟皇后那一邊的竇美儀熱乎多了。當她暗暗為竇美儀的被選中而慶幸的時候,不由得想到費珍娥,在心中說道:
1觚稜——宮殿屋脊的轉角處。
「論人品,論文才,珍娥在宮中也是人尖子,難道就不能也選進大順朝的宮中?」
當王瑞芬回到仁智殿西暖閣時,夢仙香的香氣已經散盡。李自成坐在御案邊批閱文書,但心中卻在想著竇美儀和費珍娥,不能靜心,不斷自問:「是不是可以將她們兩個都選在身邊?」王瑞芬帶著淡淡的脂粉香來到他的身邊,溫柔地躬身奏道:
「皇爺,竇美儀已經由八個宮女護送回慈慶宮了。」
李自成望一望王瑞芬,含笑說道:「你不愧是田皇貴妃的身邊人,很會辦事。明日,你替孤挑選一件首飾,差人送往壽寧宮,賞賜費珍娥。」
王瑞芬猛然一喜,躬身回答:「奴婢遵旨!」
李自成對費珍娥和竇美儀的才貌都十分滿意,而竇美儀的神態很像西安的鄧大妙,談吐尤覺中意。在分別召見費珍娥和竇美儀的時候,都曾使他心旌搖盪,幾乎想將她們留在寢宮門只是他用理智壓制了常人的情慾,不願落一個貪色之名。特別是在召見竇美儀的時候,他知道王瑞芬差宮人去慈慶宮傳旨的時候誤稱「召幸」,所以他真想作為「召幸」將竇美儀留下,但是後來還是遏止了一時的情慾,賞賜竇氏兩樣首飾,命她「暫回慈慶宮,等候恩詔」他想使臣民知道他決非淫亂貪色之輩,在選妃這事上要按照新擬定的《大順禮制》去辦:第一步,他要使牛金星示意禮政府,奏請在京城從速選取身家清白、德容兼備女子充實後宮。第二步,他在禮政府的奏疏上批示說:「孤應天順人,率大軍初至幽州行在,萬事叢脞1,民心未安,倘急於選取妃嬪,恐滋驚擾。可由勝朝宮女中選取一二人,不必擾及民間。欽此!」第三步,禮政府奏稱已選得慈慶宮女官竇氏,壽寧宮宮女費氏德容兼備,文才出眾,堪膺後宮之選,謹乞聖裁。第四步,他批示禮政府:「俯允所請,即準備對竇氏與費氏行冊封之禮。」第五步,擇定吉日,對竇美儀和費珍娥進行冊封……
1從脞——意思是龐雜、繁瑣
李自成命吳汝義將他的這些想法密諭大學士牛金星。牛金星向吳汝義詢問了皇上分別召見費珍娥、竇美儀的情況,含笑點頭,說道:「此事好辦,皇上的心思我明白了。」
他隨即進宮,向李自成奏道:
「陛下所諭,原是平日選取妃嬪之禮,足見陛下志在開國垂統,為萬世帝王楷模。然今日初到幽州,萬幾待理,朝廷最大急務為陛下舉行登極大典,從今日起,文武臣分批在文華殿認真演禮,最後齊集太和門演禮。除演禮之外,文臣們要在三、六、九日上表勸進,禮政府與文諭院裡僚們要趕擬群臣為皇上登極上的賀表,代皇上草擬郊天1用的昭告天地表文,登極日昭告天下臣民語書,大赦恩詔,以及諭江南舊明文武官員招降詔書等等。目前距登極日期漸近,不可以選妃事分散臣民心志,然而行在後宮也不可無人主持,故應該有一二妃嬪主持後宮諸事,亦是刻不容緩。以臣愚見,請陛下即日傳旨,召竇氏或費氏住進寢宮,居妃嬪之位,主持後宮之事,宮中稱為娘娘,但不行冊封之禮。總之,應使舉朝文武之心,行在萬姓視聽,鹹集於新皇帝登極大典一事,其他均非目前要務。」
1郊天——皇帝去京師近郊(一般是南郊)行祭天禮。
李自成頻頻點頭,問道:「竇氏與費氏均是才貌兼備,舉止嫻雅,非尋常女子可比。俟登極大典之後,總得行冊封之禮,以正名號,是吧?」
金星說:「歷代帝王,選美人充實後宮,原是常事。其中許多女子是先蒙‘召幸’,事後再賜封號。有的是生了皇子皇女之後,再加冊封。有的原來名分甚低,後來因受了特殊恩寵或誕生皇子,逐次晉封。陛下為天下之主,對妃嬪冊封遲早,均是雨露之恩。」
聽了這話,李自成大為高興,又一次對牛金星頻頻點頭,在心中稱讚說:
「處事有經有權,深合孤意,果然是宰相之才!」
當天晚上,李自成便「召幸」了竇美儀。從此就叫竇氏住在寢宮,宮女們和太監們都呼為竇娘娘,以妃嬪之禮相待。李自成多年中為經營天下而殫精竭慮,不貪女色,硬是將普通人的男女之情壓制下去。他的這種在當時農民起義領袖中的獨特行事,常為張獻忠和羅汝才所嘲笑,而為他的敵人所稱許。如今採納牛金星的意見,很簡單地處理了選妃之事,使他十分愉快。他狂熱地喜愛竇美儀的出眾才貌,幾乎使他改變了多年來黎明即起的習慣。
雖然李自成將北京視為行在,只打算短期駐蹕,但是他能夠忙裡偷閒,恢復了他的讀書習慣。自從竇美儀到了他的身邊以後,他於閱覽賀表和批閱各種文書之暇,又開始每日讀《資治通鑑》。竇妃見他帶來北京的是一部較好的坊間刻本,便命兩個宮女去慈慶宮將懿安皇后平日閱讀的元刊本《資治通鑑》取來;又命一宮女去將慈慶宮的一隻白鸚鵡取來,將籠子掛在仁智殿的前簷下,晚上移至殿內。
北京南郊的豐臺一帶,特別是豐臺附近有一個叫做草橋的地方,有十幾家專門培養花木的花農,一代代傳下來巧妙的養花技藝,可以將暮春才開的花卉提前在早春開放,或春天開放的花卉提前在冬天開放。花農們四時將鮮花送進北京城內,也賣給宮中。慈慶宮院內不但有一個小花園,還有一個小暖房,這暖房不但向陽,冬天還可以燃燒地火,由兩個太監學習草橋花農的養花技藝,提早一兩個月使張皇后看見鮮豔的碧桃、月季、玫瑰、芍藥和牡丹。竇美儀差宮女前去傳諭,命慈慶宮的養花太監將二十幾盆正開放的名貴鮮花送到仁智殿來,然後又吩咐宮女們,有的擺在正殿,有的擺在東西暖閣。頓然間寢宮中即處處是鮮花綠葉,充滿花香。
李自成平生第一次享受到這樣的生活環境,有時他望望鮮花,冉望望竇妃,一言不發,禁不住露出微笑。
他知道竇氏在慈慶宮常陪著懿安皇后閱讀史鑑,所以休息的時候就命竇氏隨意挑選《資治通鑑》中的精彩段落讀給他聽,竇美儀巴不得李自成能做一個像唐太宗那樣的千古英主,所以特別注意從貞觀元年起到貞觀二十二年的這七卷書中挑那些最精彩的紀事讀給新皇上。從此,李自成的身邊又多了竇妃的溫柔悅耳的讀書聲。
白鸚鵡能夠背誦許多首唐人的五七言絕句和幾首膾炙人口的律詩。每逢風清日暖,竇妃宮中無事,便逗引鸚鵡讀詩,而李自成對此很感興趣,往往側首望著竇妃,含笑而聽。
仁智殿的西暖閣作為大順皇帝駐蹕幽州行在的寢宮,而東暖閣作為竇妃娘娘的寢宮。實際上,竇美儀每夜都住在西暖閣,東暖閣雖設有富麗的床帳,卻不曾睡,只是將東暖閣用做梳妝打扮的地方。
今年的陰曆三月是小月。今天是四川初三。竇美儀來到仁智殿,稱為竇娘娘,已經十天了,上月二十八日遵照新皇的聖旨,有兩千多宮女分賞大順軍的有功將校。囚為宮女不能全走,不得不從皇親。官宦、豪門府中徵集了一部分丫鬟僕婢分賞將士。紫禁城中比較幸運的是慈慶宮、承乾宮和壽寧宮,這三座宮院中的宮女們倖免於分賞將校。壽寧宮是個小宮院,因為李自成想著費珍娥需要宮女們照料和陪伴,留下了全部宮女。慈慶宮和承乾宮,都是由於竇美儀和王瑞芬在李自成面前乞恩,得免此劫,並蒙皇恩特准,等北京局面太平以後,將這三座宮院中的宮女們全數放出宮去,與父母家人團聚,憑媒婚配。竇美儀知道皇上的心裡總在想著費珍娥,只是新皇上正在像一團火似的寵愛著她,不願意使她不高興,才將要納費珍娥為妃的事往後拖了。竇美儀雖然不希望費珍娥也來到皇上身邊受到寵愛,但是她認為自己在後妃中應該做一個很有「婦德」的賢妃,決不在後宮中爭寵嫉妒。因為她有這樣「賢妃」的品德,所以曾經兩次差遣身邊的宮女去壽寧宮向費珍娥問寒問暖,告訴費珍娥新皇上仍在惦記著她。
像往日一樣,今日當宮中樹梢上的宿鴉開始啼叫,南窗上剛有點矇矇亮時,竇美儀悄悄地掙脫了皇上的摟抱,從皇上的左邊胳膊上抬起頭來,輕輕地下床,輕輕地走往東暖閣。立刻有三四個宮女輕輕進來,服侍她梳洗打扮。當她梳洗更衣,打扮完畢,王瑞芬也已經打扮得花枝一般,體態輕盈地掀簾進來,向娘娘獻上一杯香茶,然後在博山爐添了檀香。竇美儀見屋中沒有別的宮女,望著王瑞芬輕輕叫道:
「瑞芬姐!」
王瑞芬一驚,立刻跪下,小聲說:「奴婢不敢!請娘娘再不要這樣叫我!」
竇氏微微一笑,拉她起來,悄聲說道:「你我原來都是前朝宮人,都是皇家奴婢。我們原是姊妹行,同命相憐。如今我一旦蒙恩……」
王瑞芬截住說:「這是娘娘的命好,一朝飛上梧桐枝頭,變為鳳凰,眾多宮女姊妹們不過是雞鴨一群,怎敢與娘娘攀比!」
竇氏說:「快不要這樣說!論容貌你並不比我差多少,論年紀你比我大一二個月,論做事能力你曾是田皇貴妃身邊的‘管家婆’,如今你率領眾宮女姊妹服侍新皇上,也盡心盡意地服侍我。我心中常覺不安,所以因身邊沒人,喚你一聲瑞芬姐……我有一句話想問你……」竇美儀的臉色突然紅了,將要問的話嚥了下去。
王瑞芬悄聲問道:「娘娘,這東暖閣中只有你我二人,不知要問何事?」
「我,我,我不好意思問你,可是又忍不住要問清楚。」
「娘娘,對宮中諸事,凡是不明白的儘管垂問,奴婢不敢隱瞞。」
竇美儀又忍了忍,終於問道:「你每晚在皇上寢宮中點的什麼香?」
王瑞芬的臉紅了,神秘地笑著問道:「娘娘可聞出來那香氣不同於一般御香?」
「我生長於懿安皇后的慈慶宮中,從來沒有聞到過這種奇怪的香氣,聞了後擾亂……人心(她迴避說‘春心’二字)。我不願問你這是什麼香,也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我要你以後在晚上不用再點這種香了。新皇上還不到四十歲,春秋鼎盛,但願他能夠做一位開國英主,勤政愛民,孜孜求治,從諫如流,使百姓早登衽席。千萬莫要一得天下便貪戀女色,誤了國事。」
王瑞芬肅然動容,躬身說道:「娘娘所言極是,奴婢今後不再點那種香了。」
聽見李自成已經醒來,王瑞芬趕快往西暖閣去。等候在正殿門外的四個宮女也馬上跟在王瑞芬的背後進西暖閣了。
初夏夜短,當李自成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梳頭、漱洗和穿好衣服以後,溫和的陽光射到仁智殿的窗紗上和正殿門內的方磚上。盆中的鮮花上。有幾隻小鳥在宮院中的樹上鳴叫。李自成剛在西暖閣的龍椅上坐定,端起一盞香茶,忽然聽見殿門外有誰唸了四句唐詩: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他含笑問道:「是竇妃在吟詩?」
王瑞芬躬身回答:「竇娘娘正在東暖閣中讀書,這是白鸚鵡在前簷背誦唐詩。」
李自成「啊」了一聲,不覺微笑。
由竇妃陪伴,用過早膳以後,李自成由美人相陪,在西暖間又坐了片刻,喝了半杯熱茶。因為要召見重要大臣,商量數日內舉行登極大典的事,他便起身往武英殿去了。竇妃率領宮女們在仁智殿的丹墀上躬身送駕。白鸚鵡在籠子裡叫道:
「皇上萬歲!國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