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這天上午,石河灘大戰開始時候,本來天朗氣清,陽光明媚;到了快近中午時候,變成了多雲天氣,大地昏暗,太陽顯得蒼白,周圍還有「風圈」。楊珅率領的關寧兵恃勇猛進,志在殺入李自成的御營,建立大功,同時在混戰中救出吳襄,所以死傷特別慘重。李過因紅瓦店方面鼓聲與喊殺聲大起,顧不得再看戰場,立即策馬上崗,到了李自成的面前停住。他看見有三個陌生人牽著汗溼的戰馬,站在十丈以外,不知從何處來。他本來要向他的叔父、大順皇上稟報殺敗關寧兵的戰果,但到了「御前」,見李自成正在關注紅瓦店的情況,一邊向南遙望一邊向軍師問道:
「獻策,要派兵支援麼?」
宋獻策沉著回答:「請陛下放心,捷軒那裡馬上就有捷報了。」
李自成卻不能放心,命雙喜派人飛馬前去紅瓦店探明情況。宋獻策趕快阻止,說道:
「不用派人前去。關寧兵馬上就會逃出紅瓦店,混戰又要回到石河灘上。」
李自成將信將疑,問道:「真的?」
宋獻策很有把握地說:「陛下放心。捷軒不僅是統帥之才,也是勇猛將才,而且頗有智謀。今天要使關寧兵領教了。」宋獻策的眼光轉往東北方向,忽然對雙喜說:「雙喜,那是什麼?」
雙喜問:「軍師指什麼地方?」
「長城外邊,是不是有幾股灰色煙氣?」
雙喜望了望後回答:「有煙氣。許是在歡喜嶺上住的老百姓做午飯,從灶中冒出的煙氣。」
「不是,不是!歡喜嶺又名悽惶嶺,西近長城,東接大海,是一個風口,沒有村莊。況且只有零星居民,炊煙很小,絕看不見。現在有如此大的灰煙,可知威遠堡與歡喜嶺一帶必有異常之事!」
宋獻策的幾句話使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李自成和大家都舉頭向東北方向望去。
就在這時,距山海關不足兩裡的北翼城上出現了兩面白旗、三面白旗,正在用力揮動……
李強向御駕大聲稟報:「北翼城中有部隊譁變,向我豎起白旗!」
李自成馬上向李過吩咐:「立刻派兵接應!」
李過回答:「遵旨!臣立刻派三千人前去接應!」
宋獻策說道:「補之將軍!不要派步兵。只派一支騎兵,飛馳前去。只要能得到北翼城,牽制吳三桂,我們就可傾全力攻破西羅城,威脅山海城!」
當李過吩咐一位將領點齊兩千騎兵去接應北翼城時,細心的軍師又大聲囑咐一句:
「小心山海城上的紅衣大炮對你的騎兵迎頭轟擊!」
奉命去北翼城的將領立刻率領騎兵出發,風馳電掣般地向東奔去。李自成和宋獻策、李過、李雙喜以及御營中眾將領看見吳三桂慌忙離開石河灘,奔回西羅城。忽然雙喜用驚喜的聲音叫道:
「請父皇向南看,看紅瓦店!」
大家看見,半個時辰前登上石河西岸,攻入紅瓦店小街的眾多關寧兵,中了埋伏,紛紛敗退,潰不成軍,只有一部分人馬還能受將領節制,且戰且退。多虧原有一半人馬留在河灘,此時趕快上前接應,才救出潰散將士,阻止了大順軍的追殺。這一支關寧兵拋下許多死屍,退過河灘。劉宗敏看著他的部下將潰敵追到河灘中間便鳴金收兵,他自己帶著部分親兵,勒轉馬頭,向御營緩轡馳來。
卻說駐守北翼城的是原來駐紮山海關的守軍,不是吳三桂從寧遠帶來的嫡系部隊。首領姓吳,名叫國忠,是個千總,手下只有四百人。兩三天來他風聞吳三桂投降了滿洲,但因為沒有確實訊息,所以他一直心存最後一線希望。上午滿洲兵前隊已經到達歡喜嶺,風傳的訊息得到了證實。吳千總激於民族義憤,趁著石河灘兩邊大戰正酣,率部起義,揮動白旗,希望別的部隊響應,也希望大順軍趁機全力進攻。沒有料到駐紮在山海關的參將很快地率兵殺來,吳國忠寡不敵眾,所率部率在長城的城頭上全部戰死,拋屍城下;他本人則身負重傷,被生擒活捉。他們所插的幾面白旗,被迅速拔掉,扔在城下。李過手下的兩千騎兵尚未奔到,看見北翼城的舉義已經失敗,而西城牆上的紅衣大炮攔頭打來兩炮,截斷前進道路。率領這兩千騎兵的果毅將軍較有經驗,當機立斷,立刻退兵,馳回石河西岸。
石河西岸的兩處激烈戰鬥停止了。雙方的受傷將士大部分被各自搶走了,一小部分受傷小兵躺臥在亂石灘上,痛苦呻吟,沒人去管。因為戰事激烈,河灘上到處是血,烏紫一片,在圓石間匯流一起,再匯入淺得僅能漫住馬蹄的石河中,繼續南流,流入渤海。
天上暗雲遍佈,日色無光。宋獻策仰望蒼茫白日,自言自語:
「啊,太陽怎麼起了風圈?」
李自成一邊抬頭仰視一邊問道:「怎麼回事?」
宋獻策答道:「古人說:‘礎潤而雨,月暈而風。’其實日暈也是颳風的預兆。只是平時陽光較強,能看見太陽有風圈的時候不多。」
「主何吉凶?」李自成驚問。
「並不主何吉凶。但要防備大風中飛沙走石,旗折馬驚。」
「你速卜一卦,看明日是什麼風向。」
「不用卜卦,明日是東南風。」
「何以見得?」
「如今已入初夏季節,瀕海一帶,東南風最多,一般從海上刮來。倘若是挾著雷雨,可以刮一天兩天。如今是旱天,可能只是陣風,刮一陣即可停止。」
李自成不做聲了。沉思一會兒,他留下劉宗敏、宋獻策和李過到御帳中同吃午飯,順便商議禦敵之策。大家一邊談話一邊從崗頭下來,跟隨他向設立御帳的小村莊走去。宋獻策走在最後,他要將整個山海衛西郊外的地理形勢細看一遍,為明日的兵力佈置作好準備。他的心頭異常沉重,暗暗說道:
「大順勝敗,決於明日之戰!」
滿天的蒼茫雲霧已經消失,天氣重又清朗,日暈也看不見了。
宋獻策在到李自成軍中之前,雖然是一個江湖術士,但是他在同代的江湖人物中較有抱負,讀書也較多,諸子百家之書,多曾涉獵,對於幾部古典兵書名著,如《孫子十家注》等,特別下過工夫,精心研究。另外,他也略懂風角、望氣、奇門遁甲等等知識,所以他能與一些負有不羈之才而對朝廷心懷不滿的文人結為朋友,受到敬重。自從他於崇禎十三年秋冬之間向李自成獻出《讖記》,對李自成本人和他的老八隊將士們精神鼓舞很大,因而被李自成倚為心腹。同時,他作為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雖然浪跡江湖,隱於卜筮,非儒家科舉出身,但是他很明白君臣之義,深感李自成對他的知遇之恩,幾年來竭智盡慮,為闖王贊襄鴻業。如今大順軍處境甚危,他不能不更加倍地小心謹慎。所以他在去御帳午膳的路上,停住腳步,再一次縱觀戰場的地理形勢。就在這時,一個念頭「突」地跳進他的腦海,使他的全身猛然一顫:明天,滿洲兵會不會趁著東南風起,突然萬騎奔出,衝入陣中,使我大順兵無法抵禦,潰不成軍呢?
沿著這個思路繼續考慮,宋獻策越想越責備自己粗心,有愧軍師重任。早先,劉體純已經派細作探明,吳三桂奉崇禎密旨放棄寧遠向山海關內撤退時,將停泊在覺華島旁邊的許多糧船,加上一些重火器和其他輜重,揚帆南來,泊在山海關附近姜女墳(註釋:姜女墳——海上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到海神廟一帶。後來因知滿洲兵將到,才趕快將船上的糧食、輜重和重火器搬進山海城中,如今這些空船,正可以運送滿洲兵從海上到紅瓦店右翼海邊登陸。
而且,紅瓦店的左側也不安全,因為奉命在那裡鎮守九門口的唐通,他根本不相信。兩年前,洪承疇任明朝薊遼總督,奉旨率八總兵共十三萬人馬解救錦州之圍,在松山附近全軍崩潰。唐通和吳三桂都在這八總兵之內,二人既有抱澤之誼,也是患難之交。此時滿洲人氣焰方盛,吳三桂難道不會勾引他投降清朝?何況洪承疇是他的故帥,在將領中威望很高。松山兵潰,大家都為洪氏抱屈。如今洪氏在清朝受到重用,難道多爾表不命洪氏對唐通招降?只要招降成功,唐通自會引路,帶領敵人走九門口山路,出北山南口,從左邊圍攻大順軍,並首先攻佔大順皇上立馬觀戰的崗頭。同時佔領御營所在的小村莊,奪得太子、二王,以及吳老將軍……這樣用兵,數萬懸軍東征的大順軍就完全陷於包圍,必將全軍覆沒!
想到這裡,宋獻策心中猛一恍然:日者君象也,剛才天地陰暗,日有風圈,不僅是明日颳風的預兆,也是敵兵將從各路進兵,圍困大順皇帝之兆啊。
宋獻策的心中又是驚慌,又是慚愧,暗暗說道:「明日萬一皇上有失,我身為軍師,罪不容誅!」
他知道皇上和劉宗敏等人已經進了御帳,正在等他,他趕快從崗上下來,踏著坎坷不平的小路向御帳走去。他一邊匆匆往崗坡下走,一邊考慮著明日有極大風險的兩軍決戰。他在十年前因騎馬摔傷右腿,所以江湖上或稱他宋矮子,或稱他宋瘸子,叫得親切,並無嘲笑之意。他平時總是帶著一根短的藤條手杖,下端包一鐵箍,既幫助走路,必要時也可以作為防身武器,騎馬時掛在馬鞍右邊。自從今年李自成在長安建號改元,成了大順皇帝,他經常在皇上左右,為講究君臣之禮,就不用這根手杖了。此刻他心事沉重,一踮一踮地向崗坡下走去,忽見李雙喜從御帳旁邊出現,正在等他,不能不加快腳步。由於習慣,他又一次抬起頭來,望望太陽,忽然看見,有一條又細、又直、又長的白雲,從東向西,橫過太陽中間。他大驚失色,不覺在心中連聲驚叫:
「白虹貫日,白虹貫日!」
雙喜不知道軍師抬頭向天上看什麼,恭敬地叫道:「軍師,皇上在御帳等候呢!」
宋獻策聽見呼喚,又忍不住向那一條又細又長、橫貫在太陽中間的白雲望了一眼,再次在心中驚叫:「果然是白虹貫日!」他趕快下崗,踉蹌一步,幾乎摔跤。
雙喜叫道:「軍師小心,這路不平!」
激戰停止以後,李自成帶著宋獻策、劉宗敏、李過和雙喜走進御帳。御帳的中間偏北一點,放一把椅子,上邊搭有黃毯,作為臨時御座。李自成按照在襄陽稱新順王以來的習慣,在為他特設的椅子上向南坐下。另外有一些從農家取來的小椅小凳,擺在前面兩邊,為臨時議事使用。
李自成坐下以後,劉宗敏為大順朝文武百官之首,在左前邊第一把小椅上坐下。宋獻策在右前邊第一把小椅上坐下。緊挨著劉宗敏坐下的是李過。儘管有許多空的小椅和小凳子,但雙喜不敢坐,恭敬地站立在李過背後。
劉宗敏和李過正要分別稟報各自戰場上的情況,李自成卻不等他們說話,就讓雙喜趕快把唐通差來稟報緊急軍情的軍官帶來。
軍官進來,跪下叩頭。李過看出來這正是上午大戰時立在李自成不遠處牽著汗溼戰馬的三個人之一。李自成沒有叫軍官起來,更沒有命他坐下,神色嚴重地說道:
「你來到時候,我軍已經同吳三桂的關寧兵拼殺許久了,戰爭十分緊張,所以我沒有工夫聽你稟奏軍情。現在,敵人已敗退,你說,唐將軍那裡有什麼情況?」
「謹向陛下稟奏:唐通將軍奉陛下密諭,離開大軍之後,率本部人馬,走長城內燕山小路,於前日黃昏襲佔一片石,又叫做九門口。不敢耽誤,連夜差人打探滿洲訊息。昨夜到今日黎明之前,幾處打探訊息的細作均已回來,情況已經探明:多爾袞率領的滿洲兵今日就要來到,請陛下速作準備,不可大意。」
李自成的心中一陣猛然狂跳。滿洲兵竟往山海關方向來,而且來得這樣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大聲問道:
「滿洲兵要進山海關?」
「是的。」
「有多少人馬?」
「詳細人數沒有探明,只聽說滿洲八旗、蒙古八旗各出兵三分之二,漢八旗全部出動。」
李自成望著軍師問道:「獻策,你估計有多少人馬?」
宋獻策略一低頭沉思,抬頭回答說:「據臣所知,滿洲一旗,足員是七千五百人,八旗徵調三分之二,那就是說,滿洲八旗出動了四萬人。蒙古八旗人數不足,據臣估計,頂多出兵兩萬人。說漢軍旗全部出動,這訊息我不相信。近十餘年來,東虜幾次入犯,擄去人口很多,不再做奴隸,編入漢軍八旗。東虜原是游牧部落,近三十年來定居遼河流域,以農耕為主。皇太極繼位後更是如此。如今正是農忙季節,漢軍旗必須多留青壯年男子搞好農耕,還要從事百工,這是滿洲的立國根本,斷不會使漢軍全部南來。按臣的估計,此次多爾表所率南來之兵,至多大約在十萬左右,加上關寧兵四萬,全部敵兵約在十三四萬之譜。」
李自成聽了軍師的估計,心中感到可怕。不管如何估算,敵人在人數上比大順的兵力強大,尤其可怕的是滿洲兵和關寧兵都很精銳。他開始後侮這一次不聽諫阻,懸軍東征,犯了大錯。他沒有對來獻策說別的話,望著跪在地上稟奏緊急軍情的軍官說道:
「你速回九門口,傳孤的口諭:吳三桂投降滿洲,勾引多爾袞率領滿洲兵來犯,不出孤的所料。多爾來袞得很好,我大順軍正可以藉此機會,將東虜與關寧兵一戰擊潰。你自己親眼看見,今日上午,吳三桂憑藉堅城,傾全力同我作戰,兩路人馬都被我殺敗,逃回城內。滿洲兵來到以後,自然有一場惡戰。但孤已有了準備,決不使敵人得逞。你回去傳孤的口諭,多差偵騎,繼續察探滿洲兵行軍情況,一方面要派兵騷擾,一方面飛騎來報。」他轉向雙喜:「雙喜,你帶他下去,賞賜他們來的三個騎兵十兩銀子,安排他們趕快飽餐一頓,馬匹喂點草料,送他們走吧。」
唐通差來的軍官叩了一個頭,隨雙喜退出大帳。
李自成在半個時辰前面對著崗坡下、石河邊的兩軍鏖戰,喊聲震天,血流成溪,他沒有絲毫膽怯,很想縱馬奔進戰場。但此刻聽完後通使者的軍情稟報,竟然震驚失措,一時間不知如何應付。十天之前,他原是因吳三桂不肯降順,害怕吳三桂會投降滿洲,釀成大禍,所以拒絕正副軍師諫阻,決意親自東征。頭一天在通州駐下,他就害怕局勢會有意外變化,使他離京第一夜就成了憂慮不眠之夜。沒有料到,滿洲兵果然來了,而且來得這樣突然,今天就要到山海關了!
「獻策,你原來擔心多爾袞率領滿洲兵從薊州和密雲一帶進入長城,截斷我軍退路,使我腹背受敵。我們都沒料到,多爾袞會從半路上直奔山海關來,使我們措手不及!你有何禦敵良策?」
宋獻策心中明白,按目前形勢說,實無任何良策。但是他不敢說出這個話。為了緩和情緒,他輕輕嘆口氣,婉轉地說道:
「此係天數,臣昨夜已經看見局勢對我不利,不待今日唐通稟報。」
「你怎麼昨日就看見局勢對我不利?」
「臣夜間走出軍帳,仰觀天象,看見天狼星犯紫微垣,心中大驚。今日上午果有唐通差人來稟滿洲兵來犯訊息,豈是巧合?」
李自成的心中更加沉重,又問:「今日,兩軍正在鏖戰,勝敗就在眼前。你好像並不重視,關寧兵十分強勁,忽然攻上西岸,攻入紅瓦店,孤正想派兵馳援,你卻說不必派人,捷軒快勝利了。果然,沒過多久,關寧兵在紅瓦店小街內中了埋伏,紛紛敗退,捷軒除殺傷和俘虜了許多關寧兵之外,又從紅瓦店殺了出來。補之這裡,當時也是雙方苦戰,殺得天昏地暗,白日無光。……」
宋獻策插了一句:「皇上說得很是,當時天昏地暗,白日無光。」
李自成本來不滿意宋獻策身為軍師,沒有專心注意當時戰場情況,但是話到口邊,忽然看見宋獻策神色憂慮,顯然不同平日,又想到剛才「天狼星犯紫微垣」的話,他本來想說的話不說了,改口問道:
「你看天象如何?」
「啟奏陛下,臣看見白虹貫日。」
「白虹貫日?」
「是的,白虹貫日,對戰爭很不吉利。」
劉宗敏和李過雖然讀書很少,但是都聽說過這句古話,同時不覺心頭一沉。劉宗敏搶先問道:
「獻策,什麼叫‘白虹貫日’?」
軍師說:「鏖戰正酣時候,忽然有一陣白日無光,天昏地暗。我趁此時,仰觀天象,看見了太陽周圍有一風圈,後來又看見了‘白虹貫日’。」
李過說道;「你們有些人專搞什麼風候望氣、奇門遁甲這些學問,我根本聽不懂。你直白地說,什麼是‘白虹貫日’?」
宋獻策笑一笑說:「其實就是一道又細又長的白雲從正中間橫穿太陽,久久不散。此是凶兆,為古人所忌。今日我就看見了‘白虹貫日’,明日不可不倍加小心。」
李自成問:「‘白虹貫日’與日帶風圈,這兩種天象為何同時出現?」
「這是偶然湊在一起,但也不全是偶然。如果明日在戰場上颳起一陣怪風,則須要十分注意。」
「何謂怪風?」
「突然而來,突然而止,故為怪風。」
李雙喜已經將唐通差來稟事和請示的軍官安置妥當,回到大帳,仍肅立在李過背後。李自成又想起來一件事,向軍師說:
「一個時辰之前,紅瓦店和我們站立的崗坡下邊,大戰正酣,勝敗決於呼吸之間。孤看見你都不在意,有時看著天上,有時遙望遠方,望著長城以外。如今我才明白,你料到明日會有一陣從海上來的怪風。你不愧是大順朝的開國軍師,與別人所見不同!你關心長城外邊的兩三股煙氣,雙喜說是農村做午飯的炊煙,你堅決說不是,必有異常事故。現在看來,你說準了。長城外那兩三股煙氣,定與今日多爾袞來到有關。獻策,你真是智慮過人!」
宋獻策謙遜地欠身說道:「臣實庸才,致使……」他幾乎說「致使御駕率師東來,陷於進退兩難之境」。然而他忽然醒悟,隨即改口說道:
「凡是大軍行動,必露出各種跡象可以判斷。《孫子·行軍篇》舉出許多例子,言之甚明。但世上各種行軍跡象,變化複雜,不勝列舉,臣不過是時時事事都細心捕捉,不敢稍有粗心就是了。」
雙喜忍不住問道:「軍師,你怎麼判斷出長城外邊那幾處煙氣不是炊煙?」
宋獻策因為多爾袞率領滿洲大軍今日就要來到之事,心中震驚,也看出來李自成、劉宗敏和李過的神情都很沉重,便匆忙回答:
「歡喜嶺西連燕山山脈,連通大海,是一個天然風口,又是關內外軍事要道,故炊煙稀少。縱有小小炊煙,旋即在風中吹散。所以我猜到必是有人在清除雜草、榛莽,乾枯的和溼的混在一起,點火燃燒,故有幾堆黑煙騰起,久久地風吹不散,非是炊煙。」
劉宗敏問道:「情況緊急,你有何應敵之策?」
李自成也向宋獻策問道:「多爾袞是今日下午率大軍來到山海關外,我估計敵我大戰是在明日上午。你有何應敵良策?」
宋獻策說道:「陛下,我的意思是,多爾袞率滿洲大軍來到的訊息,暫時不要洩露,以免影響軍心。等我們下午商量好應敵良策之後,再使眾將知道。」
「也好,也好,暫時不要洩露。」
李自成吩咐雙喜,趕快準備開飯。他本來已經震驚無計,又想到宋獻策說的昨夜觀察到天狼星犯紫微垣,今日又看見「白虹貫日」這些可怕的天象,簡直失去了戰勝敵人的信心。他在心中向自己問道:
「是不是馬上就退回北京?」
這意見他不敢說出口來,目視軍師。宋獻策仍在想著「白虹貫日」的大凶天象,很害怕李自成明日會死於大戰之中。他不敢說出他的擔心,但是他一時茫然無計,無言可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