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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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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金星沒有想到李自成疑心這麼大,趕快跪下說:「是的,當年南陽劉玄起兵討莽,號為更始將軍。後來攻長安,被擁立為帝,年號更始。劉玄被殺之後,因無溢號,只稱為‘更始帝’。」

李自成冷冷一笑:「難道李巖也想來一次‘與民更始’嗎?」

牛金星聽得出了冷汗,說:「皇上,李巖未必有此大膽,可是臣也不敢說他到底有什麼心思。」

李自成說:「朕看他現在要朕給他兩萬精兵,派他回河南收拾局面,難道不是想效法劉秀以司隸校尉巡視河北嗎?」

牛金星不敢說話。

李自成又說道:「朕想起來了,李巖曾經寫過一首詩,其中有兩句你大概還會記得。」

牛金星問:「不知是哪兩句?」

李自成說:「‘神州陷溺憑誰救,我欲狂呼問彼蒼’,你記得不記得?」

牛金星說:「臣尚記得,那是他從杞縣起義往伏牛山路上作的一首詩中的兩句。」

李自成冷冷一笑:「那時候朕已經來到河南,到處饑民響應,望風投順,都稱我為‘救星’,可是李巖還說‘神州陷溺憑誰救,我欲狂呼問彼蒼’,這是真正擁戴朕嗎?」

牛金星不敢替李巖說話,連聲說:「是,是,李巖那時候還沒有見到皇上。」

李自成又問道:「李巖只是請兩萬精兵,卻不請朕派一員大將,同他一起去河南,這難道不令朕對他疑心嗎?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呢?好,你不必回答,此事由朕決斷好了,你下去吧!」

牛金星確實害怕,眼看著李巖兄弟大禍臨頭,他卻既不敢勸阻李自成,更不敢對李巖露出一點口風。回到丞相府,李巖又來見他,問他見了皇上之後,是不是談到他回河南的事。他說道:

「皇上甚忙,本來我想問一問你回河南的事情,但看皇上心緒不安,也很疲倦,沒有談起這事。不過我臨從宮中出來時,皇上說了一句,要我明天或今天夜間重新進宮,商議你回河南的事。」

李岩心中高興,說:「到底皇上想起來這件事了。」

牛金星又說:「你還是回家等待,一有訊息,我便派人告你知道。」

李巖滿懷著欣慰與希望的心情趕回他的駐地。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牛金星又被李自成叫進宮去。行禮之後,李自成也不命他坐下,就問道:

「朕風聞宋獻策曾經在來到伏牛山之前同李巖談過‘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語,李巖暗露喜色。此事是真的麼?還是一個謠傳?」

牛金星沒有聽到過這個謠傳,但見李自成既然說到這樣事情,感到必殺李巖兄弟無疑,他更害怕了,說道:

「臣不曾聽說。可是目前局面,失河南則關中失去屏藩,救河南又必須用李巖兄弟,用李巖兄弟又不知他們是否懷有二心。可惜軍師不在這裡,請陛下千萬斟酌。微臣忝居相位,智慮短淺,又與李巖是鄉試同年,河南同鄉,理應避忌,實在不敢妄言要不要放李巖回河南去。」

李自成說道:「不放李巖去,他又一再請求,朕不能置之不理。放他去,倘若他心懷異志如何?我看不如早日將他除掉,免留後患。」

牛金星大驚,趕快跪下,渾身顫慄,吃吃地說:

「請陛下務必三思而行。」

李自成說道:「你不必害怕,除李巖的事情,你只奉命而行,不必由你來替朕拿主意。朕意已決,你可暫時迴避,但不要遠離。朕馬上召李巖兄弟進宮,當面問話。」

牛金星叩頭,顫慄退出,暫時迴避。傳宣官向外傳旨,宣召李巖、李侔兄弟二人進宮。

李巖兄弟進來,行了常朝禮,照例賜座,謝恩。李自成表面上神情特別溫和,竭力隱藏著胸中的殺機。他先從劉子政的訊息談起,暗中察看李巖、李侔的神色。李巖推測劉子政可能去往江淮一帶,不會前去北京,更不會投降多爾袞。

李自成說:「目前時勢紛亂,這事情也很難說。過些日子,倘若新的下落能夠知道,我們還是要禮聘他前來共事。」

李巖說:「皇上如此思賢若渴,令人感奮。」

李自成說:「朕看了你兄弟的奏本,只是因為近來事忙,沒有立即召見。你們的忠心和所陳回河南後的方略,令朕心中十分欣慰。」他輕輕微笑點頭,隨即又問李巖,需要哪位大將一起前去。

李巖回答說:「經過山海關之戰,又經過慶都之戰,皇上得力的武臣良將折損甚多。而今守晉守秦處處需人,頗有‘安得猛士守四方’之嘆,所以臣反覆思維,只要兩萬精兵,不要一個大將。」

李自成笑著問:「沒有大將,光靠你們兄弟二位和紅娘子豈不十分困難?」

李巖回答說:「臣等回到河南之後,不拘資格,隨時提拔將才,不患無可用之人。」

李自成微笑點頭,在心中說:「果然要離開我,獨樹一幟!」於是說道:

「卿為朕目前困難著想,不要朕派大將同去,很好很好,以卿等聲望,回到河南之後,自然會有英雄豪傑之士聞風響應,爭來投效。卿等打算何時動身?」

李巖回答說:「如蒙欽準,臣願星夜前去,愈快愈好。大好時機,稍縱即逝。倘若待河南全部失去再收拾,將更費周折。」

「卿下去準備一下,明日即可動身,除卿兄弟原有人馬之外,朕給你們兩萬人馬。眼下來到平陽周圍的,雖有數萬人馬,但是山西局勢不穩,姜瓖又叛變了,朕身邊也需要人。朕從平陽駐軍中撥給你們一萬精兵;你們帶著朕的手諭,路過潞州府時,命潞州府守將撥給你們五千人馬,路過懷慶府時再從懷慶帶走五千,共湊夠兩萬之數。」

李巖說:「潞州府又稱潞安,也就是古之上黨郡,居高臨下,戰國以來一直都是兵家必爭之地。有上黨就有河東,失上黨則河東不能防守。懷慶與上黨相鄰,即古之河內。光武爭天下,先據河內,而後渡河取洛陽。也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有懷慶,孟津可守;失去懷慶,孟津就很難防守。所以依臣愚見,這兩地人馬不可輕易調動。請陛下在平陽人馬中給臣湊足兩萬之數,免得動用潞安、懷慶二地駐軍。」

李自成說:「目前這兩地尚無戰事。軍師已經在長安調集人馬,不久會有大軍出關,你可以放心前去。」李自成最後又生出不殺李巖的念頭,打算將紅娘子留下為質,沉吟片刻問道:「紅娘子有小兒未離懷抱,是隨你一起回河南,還是暫往長安居住?」

李巖用堅定的口氣回答;「臣到河南,仰仗陛下威靈,但願能趕在滿洲人南下之前站穩腳步,使敵騎不能渡河而南。然而臣回河南,倉猝之間身邊也少得力的人。倘若皇上命臣妻紅娘子同去河南,俾其能夠於此困難時日得盡忠心,略效微力,也是臣的心願。倘若陛下對彼另有差遣,留在長安也好。」

李自成下了狠心,點頭說:「命她跟你去吧。朕今日事忙,已命牛丞相今晚代朕為卿兄弟餞行。」

李巖、李侔趕快跪下叩頭,說:「微臣等實不敢當。」

李自成說:「為卿兄弟回河南後便於號召,朕要將卿晉封為權將軍,並授安豫將軍銜,賜上方劍一柄,便宜誅殺。德齊晉為制將軍。一應敕書、印、劍,當於明日頒賜。」

李巖兄弟伏地叩頭謝恩。他們退出不久,牛金星便被太監喚了進來。李自成的臉色嚴峻,說道:

「李巖兄弟奏本上只要兩萬精兵,不要大將。我當面問他,還是說不要大將,回河南後自有辦法。他們的用意很明白,朕就不再姑息了。」

牛金星問道:「陛下答應他們去河南麼?」

李自成說:「朕已經允准了,今晚你代朕為他兄弟餞行。」

牛金星十分惶惑,望著李自成的嚴峻眼色,心中猜測,輕輕問道:「為他們兄弟餞行?」

李自成接著說:「你要預先埋伏甲士,在酒宴上宣佈密旨,將他兄弟倆當場斬了,不留後患。斬後即來行宮覆命。」

牛金星雖然早就看出來皇上對李巖兄弟有疑心,但絕沒有料到這麼快就要殺死他們,而且竟然要由他執行!真如同巨雷轟頂,牛金星登時臉色如土,出了一身熱汗。但是他怕李自成對他也產生疑心,所以明知李巖兄弟未必有心背叛,卻不敢大膽諫阻,救他們兄弟。他的聲音微微打顫,用遲疑的口吻說道:

「陛下,李巖兄弟雖有異心,但是罪惡未彰,殺之無名,奈何?」

李自成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謀叛就是罪名,難道還不該殺?」

「謀叛雖然該殺,但是尚無實證。」

「還要等待他謀叛成功之後才殺他麼?」

牛金星吞吞吐吐說:「我軍新敗,人心不固……」

「朕全明白!你是不敢下手還是不忍下手?」

牛金星趕快跪下,說道:「請陛下賜臣手諭。臣奉旨殺之,昭示中外,才是名正言順。」

李自成立刻提筆寫了一道手諭。牛金星雙手捧接手諭,揣進懷中,然後問道:

「陛下,殺了李巖兄弟之後,紅娘子必然心中不服,如何處置?」

「殺了李巖兄弟之後,你代朕差人前去傳諭,說李巖兄弟謀逆,奉旨處斬,紅娘子無罪,皇上特降隆恩,不加連坐之罪。命她立即攜帶小兒與僕婦人等前來行宮,妥加保護。還要告她說,李巖兄弟雖然有罪被斬,他們手下的將士並不知情,概不株連。明日將派兵護送紅娘子母子回長安居住。她是皇后義女,將對她恩養終身,將其小兒撫養成人。」

牛金星問:「倘若紅娘子不肯奉詔……」

李自成說:「她敢!……」

牛金星說:「她是江湖響馬出身,處此時候,知道丈夫被殺,可能不肯奉詔進宮。」

李自成說:「你看著辦吧,儘可能留下她母子性命,免得皇后傷心。」

牛金星說:「陛下,慧梅於前年自盡;慧英新近成了寡婦,必然在皇后身邊日夜悲泣;慧劍又於井陘陣亡。如今只剩下紅娘子是有用的女將,平日為皇上所喜愛。倘若紅娘子不肯奉詔,率親隨將士逃走,臣將何以處之?」

李自成說:「不奉詔即以叛逆論處。她敢逃走,即將她捉拿歸案。你現在就代朕擬旨。只等你將李巖兄弟斬過之後,立即差官員去向紅娘子宣讀聖旨,看她敢不奉旨!」

牛金星心驚膽戰,下去在另一個屋子裡代李自成擬好聖旨,又回來恭敬地呈上御案。李自成看了一遍,蓋上玉璽,遞給牛金星,冷冷地囑咐一句:

「今晚務須辦好,朕等候你進宮覆命!」

牛金星望一眼李自成鐵青的面孔和充滿殺機的眼神,叩頭辭出。

黃昏時候,李巖兄弟滿心高興,一道騎馬來到相府門前。有二位相府官員,已經在大門外等候,迎接他們進去,將他們的隨身親兵留在前院,然後進入第二進院落。從大門起每過一道門,便有待衛數人躬身叉手,並有人高聲向內傳報。禮節十分隆重。

牛金星下階相迎,和李巖互相施禮。牛金星一把抓住李巖的手,說道:

「林泉,你與德齊明日即馳回河南,收拾中原亂局。皇上期望甚殷,願賢昆仲從此得展韜略,必建千秋宏業。」

李巖說道:「我兄弟碌碌無能,數年來未建寸功,辜負上思,深自慚愧。今去河南,仰賴皇上威靈和丞相廟算,巖兄弟得盡犬馬之勞,只要有裨於國,死而無憾。」

進入上堂屋以後,重新施禮坐下。相府僕人獻茶。牛金星問了李巖準備情況以後,說道:

「皇上已命吳汝義從各營抽調一萬精兵,步騎各半,今夜可以陸續開到城南,不誤明日開拔。」

當下酒宴擺好,堂下奏樂。因為是李自成命牛金星代為設宴餞行,所以李巖兄弟人席之前,先跪下叩頭謝恩。宴會上牛金星一面說些勖勉期望的話,一面心中七上八下。李巖兄弟畢竟是很有身份的人,叛逆的罪名也無佐證,而且同他並無冤仇,今晚由他將他們殺掉,他的心中十分不安。何況李巖兄弟既然罪行未彰,就這麼除掉二位將領,人們會對他牛金星怎麼看呢?如今顯然是李自成已經動了殺機,剛下令捉拿吏部尚書宋企郊,又殺了兵部尚書張元第,現在又借他的手來殺死李巖兄弟。這樣下去,文武大臣都會受到懷疑,說殺就殺,他自己也將前途莫卜。他身為大順丞相,國勢突變,如此險惡,苦無善策。皇上又這麼多疑,隨便殺人,凡此都是亡國之象。萬一大順迅速滅亡,他將如何自處?今晚是李自成命他誅戮大臣,而被誅殺的又恰恰是他的河南同鄉,又是他的鄉試同年,也是經他向皇上推薦的,這就更使他忽然產生了兔死狐悲之感。他又想到,皇上隨便一紙手諭就可將李巖兄弟除掉,什麼人都可以殺,當李巖兄弟在皇上面前的時候,他下旨將他們綁出殺掉,豈不乾脆,為何假手於他牛金星呢?為何,為何……

他一面同李巖兄弟談話,一面心中紛亂地想這想那,十分不安。後來他想,不殺李巖他也活不成,就冷靜下來,命旁邊的僕人斟上第三杯酒,向李巖兄弟舉起杯子,勸李巖兄弟多喝一杯。李巖兄弟趕快恭敬地站起來,雙手舉杯。牛金星右手按劍,左手持杯,也站起來,忽然收了笑容,說道:

「李巖、李侔聽旨!」說完將酒杯摔到地上。

李巖兄弟大出意外,震驚失措,趕快放下酒杯,渾身顫慄地跪到地上,等候宣旨。此時一群武士手持刀劍,出現在他們背後。

牛金星手指也微微打顫,從懷中取出黃紙手諭,對著李巖兄弟宣讀:

諭牛金星:李巖、李作兄弟暗懷異圖,罪證確鑿,著即處死,以絕亂萌,而儆效尤。此諭!

李巖大呼:「天哪,天哪,臣李巖一片忠心……」

同時李侔也大呼:「冤枉!冤枉!」

牛金星厲聲喝道:「還不替我綁了,立即斬首!」

李巖兄弟的二十名親兵正在二門內東廂房中飲酒,也突然都被捉拿,推往偏院,亂刀砍死。

李俊的一個小校帶著兩名士兵在城中辦事,路過相府大門外,看見李巖兄弟的坐騎和另外二十匹戰馬,知道他們前來赴宴。忽然看見大門關閉,又聽見宅院裡有人大叫,隨即聲音寂然。小校知道必然有變,大驚失色,趕快出了城門,飛馳回營,向李俊稟報。李俊又飛馳來到紅娘子帳中,報告訊息。紅娘子驚駭得說不出話來,簡直不相信會有此事。李俊催她速作逃走準備,並說道:

「嫂子,我們都可以死,你不能死啊。你要帶著侄兒,逃回河南,為大哥儲存一點骨血。」

紅娘子命紅霞速作準備;李俊也下令將士們準備死戰,保護紅帥逃走。正在這時,忽報丞相府有官員來到,是一個官員帶著四名親兵,顯然不是來捉拿紅娘子的。這官員被迎進軍帳,紅娘子急忙問道:

「制將軍李巖兄弟現在何處?」

那官員臉色嚴峻,沒有回答,說道:「聖上有旨!」

紅娘子趕快跪下。只聽那官員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朕以李巖、李侔兄弟欲乘國家困難,背叛朝廷,幾次請兵,妄圖回河南別樹一幟,法所不容,已加誅戮。念紅娘子雖系李巖之妻,實不知情,且系皇后義女,恩同骨肉,朕既不忍將其連坐治罪,亦不忍見其飄零江湖。紅娘子平日深明大義,忠貞不二,務須體念朕誅殺叛臣,消滅亂萌之苦心,即日移住行官,避禍就福,母子保全。朕將差妥當官員護送汝母子返回長安,永遠恩養,富貴終身。至於健婦營,雖曾屢建戰功,然非軍中正規建制,使開回長安,妥善處置。倘有煽惑軍心、違抗聖旨者,殺無赦!欽此。

紅娘子哭著按慣例說了聲「謝恩」。那官員留下由牛金星代擬的上諭,出了軍帳,同從人策馬而去。紅娘子伏地痛哭。三歲的小孩子也牽著她的衣服大哭。

全營將士痛哭。

李俊催紅娘子火速逃走。紅娘子不肯逃。她認為不能怪皇上,全是牛丞相進的讒言,致有此禍。她要去面見皇上,為李巖兄弟鳴冤。李俊和左右竭力勸她連夜帶兒子逃走,到天明皇上不見她帶兒子去行宮,怪罪她違抗聖旨,派兵前來捉拿,再要逃生就難了。

三更以後,紅娘子將小兒子綁在背上上馬逃走,紅霞率一百多名親信健婦緊隨其後。其餘數百名健婦,一則認為皇上聖旨不應該違抗,二則有親人在大順軍中,不肯隨紅娘子逃走。大家走出村外,哭著送行。李俊率領著僅剩的數百名豫東子弟兵斷後。

這時,牛金星深怕紅娘子抗旨逃走,李自成會怪罪於他。於是一狠心,傳下捉拿紅娘子的命令,已經準備好的兩千精兵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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