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李自成》小說信息

第五卷 第二十七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這天,下午申時以後,有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女將,從外邊回來。她的鬢邊已經有幾根白髮了,但目光有神,眉宇間仍保留著一股勃勃的英氣,只是英氣中掩不住多年來的風霜憂患和內心痛苦,仔細看去,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而眼中也含有憂鬱神情。她身上穿著便裝,半舊的紅緞夾襖,腰束杏黃絲絛,揹著勁弓,插著羽箭,掛著寶劍。她身後跟著不到十個女兵。往日在九蓮坪住的時候,她每天除練武之外,也出去打獵。如今住在山頭,打獵沒法打了,寨牆外都是陡壁懸崖,沒有活動地方,她只能到山下一里外一個空場中射箭練武。她來到高夫人宮門前時,守衛的弟兄們對她躬身施禮。為首的向地插手說道:

「娘娘回來了。」

這位中年女將略點一點頭,沒有說話,昂然走進宮門。第二道宮門是幾個女兵守衛,大家也是恭敬地向她行禮。她問道:

「太后醒了麼?」

一個女兵頭目答道:「太后早已醒來了,現在正在同老神仙說話,不許別人驚動。」

中年女將微微點頭,不願走進二門,以免打斷了高夫人和老神仙的談話。她向東轉去,從角門進人東邊偏院,那是她自己住的院落。她一面走一面在心中感嘆。她知道老神仙的一番苦心,也知道高夫人要趁這個時候幫助老神仙寫成他寫的書。可是如今清兵四面圍得十分嚴密,說不定不久就要向茅廬山寨進攻。能不能打退?能不能突圍出去?看來高夫人並不作此打算,國公爺也不作此打算。那麼老神仙寫的書如何能夠送得出去?中年女將懷著沉重的心情走進自己的院落。這院落也分前後二進,前院只有幾間偏房,種了一些花木,二門裡邊才是住的小院,有三間小小的上房。前院的偏房住著一個粗使的女僕,後邊的東西廂房住著她的女兵和一些丫環。因為她的丈夫曾被封為忠王,所以她就被人稱為「忠娘娘」或「忠王妃」,而她居住的偏院便成了忠妃宮。

這個被稱為忠娘娘或忠王妃的中年女將一進大門,所有的女兵丫頭都來迎接她。進人上房後,她心中苦悶,揮手讓大家都退了出去。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繼續想著尚神仙同高夫人談話的事。她知道近四五年來尚神仙總在寫書,有時候也來問她從前打仗的一些事情。她自己沒有看過尚神仙寫的書,但聽尚神仙左右的人說,因為尚神仙已經七十多歲了,兩眼昏花,字寫得像棗子那麼大。他經常同高夫人談,同老弟兄們談,把往年的許多大事都回想回想,晚上在燈光下寫書,有時停下筆來,默默地流淚,淚珠久久地停在他的白鬍子上。儘管忠王妃沒有親自看見,但她對尚神仙知道得太清楚了。她十來歲的時候,就同尚神仙隨著闖王和高夫人南征北戰。她負過傷,是尚神仙把她治好的。她也害過病,是尚神仙把她醫好的。儘管她沒有看見尚神仙如何在燈下寫書,如何默默地流淚,但他寫書流淚的影子就彷彿在她眼前一樣。她想了一陣,又在心中嘆息說:

「唉!茅廬山已經臨到最後的日月,我們大家都要戰死,不會有一個人偷生苟活,尚神仙這幾年的苦心會有用麼?唉!」

在被茅廬山將士們稱為慈慶宮的正房裡,中間是高夫人平常接見部下和與人談話的地方。現在她正面向南坐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張式樣簡單的長桌,桌前掛著已經舊了的繡著龍鳳的黃緞桌圍。椅子上也有黃緞的椅墊。儘管高夫人對待老神仙如同家人一般,呼他「太醫」,呼他「尚神仙」,呼他「尚大哥」,十分隨便和親切,但是尚神仙卻對她十分恭敬,始終保持著一部分君臣禮節。這不僅僅是一個禮節問題,而且是他對大順朝深深懷念之情的一種自然流露。他現在坐在高夫人左前邊的一把椅子上,這樣坐法也體現著一些君臣禮節。

他們已經談了一大陣了。因為談到李自成剛剛死去時的那一段往事,同時又不由得想著今天的處境,都感到心中沉痛。如今的局面確是到了最後的生死關頭。闖王去世,已經將近十九年了,所有當年跟隨闖王起義打江山的老將差不多已經死完了。最後剩下的一些名將都在今年正月間同清兵的一次惡戰中殉國了。從茅廬山來說,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也只剩下老神仙和老馬伕王長順兩個老人了。

高夫人和老神仙都在默默中想著往事,有片刻工夫沒有再說話。高夫人幾次打量老神仙,心裡懷著一種特別的親近和尊敬。親近的是,他是闖王最後一個深受信任的得力膀臂。尊敬的是,這麼一個老頭子,如今還念念不忘大順朝的重大戰爭往事和許多大小將士,想寫下來編成一部大書。只有他想起來做這樣一件事情,也只有他能做這件事情。別人不會記得那麼清楚,也不會花幾年心血一點一點去寫。她打量著老神仙,當年在臨汾一帶投軍的時候,他還只四十出頭的年紀。那時他是那樣精神飽滿,雖是醫生,對騎馬射箭竟也不外行。如今過了差不多三十年的時光,他的疏疏朗朗的白鬍須垂在胸前,眉毛也全白了,又粗又長,臉色像古銅鏡一樣。雖然臉上有很深的皺紋,還有老年人長的黑斑,手臂上青筋暴起,上面也有黑斑,可是他的牙齒還沒有落,精神也很健旺。看起來如果不是戰爭打到了面前,他會活到八十歲,九十歲,甚至上百歲。如今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替大順朝留下一部信史,對生死並不掛在心上。剛剛由於想到先皇帝死後那一段艱難日月,兩人一陣傷心,不覺沉默下來。

又過了片刻,老神仙抬起頭來,向高夫人說道:「太后,當時商量同明朝合力滅虜,我因同玉峰他們在一起,沒有跟太后一起,細節曲折之處,雖然後來也聽太后和別人談過,但事隔多年,記不太清楚。請太后再回想一下,向我再說一遍,我好把這一件大事記下來。」

高夫人說道:「年深日久,細微曲折的地方,我也不能全記清了。只能一面想,一面說,說不周全,明天再說……」

高夫人正要說下去,一個宮女匆匆進來,向高夫人跪下啟稟道:

「國公府有一個打柴的老兵在山坡上被毒蛇咬傷,十分危險,派人來請尚太醫前去救他。」

高夫人一聽說是李來亨那裡的砍柴老兵,就對尚神仙說:「尚大哥,你趕快去吧。今日我沒有別的事,你去救了那個老兵,回來我們繼續談吧。」

尚神仙匆匆走了出去。

高夫人因為午覺睡醒以後,頭髮蓬鬆,沒來得及梳理,就同尚神仙說起話來。這時得空,便吩咐一個宮女來替她梳頭,她自己拿著一個銅鏡照看。六十歲的人了,兩鬢和頭上已有許多白髮,人也確實老了,只是因為從二十來歲起一直過戎馬生活,所以身子骨還比較硬朗。可是自從大順軍在山海關戰敗之後,這二十年的生活是多麼艱難啊……

那是在李自成死後不久。南明的何騰蛟正得到隆武皇帝的信任,他上一表章,慷慨陳詞,主張將李過和高一功招撫過來,利用他們的兵力和清軍作戰。隆武採納了他的建議,火速命何騰蛟相機行事,進行招撫。得到了皇帝的上諭,何騰蛟才膽大起來,先派人前去傳達招撫的意思,送去了許多慰勞的金銀綢緞,隨後又派人前去試探。

這時大順軍老營中也在徘徊觀望。由於困難重重,李過一直沒有繼承皇位,只是加緊著繼位的準備工作。忽然南明的使者來到,送來了慰勞的金銀綢緞,還有不少糧食,提出合併抗清的主張,只是要共奉隆武帝為主,不能再用大順朝的名義。

得到這使者的傳言之後,老營中立刻開會商議。重要的將領都參加了,大家爭論得很兇。很多人堅決反對奉隆武帝為主,因為這樣必然要取消大順國號。經過十八年的戰鬥,辛辛苦苦建立了大順國,如今光這一支就有二三十萬人馬,多是精兵,為什麼要取消大順國號呢?這樣做難道對得起先皇帝李自成嗎?難道對得起許多死去的將士嗎?

在討論中,高一功比較持重。對於目前的困難處境,他想過多次。要在長江以南建立大順國,站住腳步,很不容易。不去掉大順國號,既要同清軍為敵,又要同明軍為敵,而百姓們對於明朝的正統觀念並沒有改變,對大順朝從來都視為流寇。所以如果不同南明合作,不要說不能對抗清兵,連站穩腳步也很難。可是要取消大順國號,奉南明朝廷為主,又顯然違背眾多將士的心意,而且李過會不會同意呢?因此在大家爭吵的時候,他默默無言,不做主張。

李過的心中也很矛盾。他很想繼承皇位,但也知道困難萬端,所以在會上也不肯輕易拿出主張。等到散會之後,他才同高一功秘密地商量一陣。高一功說道:

「如今只能以太后說話為主,才是正理。你給大後過繼,往日是她的侄兒,今日就是她的兒子。凡事得稟明太后,才可決定。我雖是你的舅舅,太后的親弟弟,但這事情我做不了主。我看我們還是稟明太后,看她做何主張,我們奉行懿旨,豈不妥當?」

李過一向非常尊重高夫人,也覺得只有高夫人拿出主張,全營才會聽從。於是他同高一功一起來到高夫人帳中,將會議情況一五一十地作了稟奏。高夫人近來為著李自成的死去和大順朝的困境也在日夜操心。剛才高一功和李過同將士們會議,她雖然沒有參加,但聽了稟報後,她很明白,如今只能由她來拿出主張,而且要下狠心,越快越好。說不定什麼時候清兵前來,就要打仗;一打仗大順軍就會四面臨敵,困難更大。因此與南明合力抗清幾乎是勢在必行。如今她別的都不愁,愁的是取消了大順國號,將士們心中會轉不過彎來,李過更未必甘心。可是不下這狠心,就無法與南明合併。自古道: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又是大順朝,又是南明隆武朝廷,如何共同抵禦滿洲強盜?她思前想後了一番,忽然望著李過說道:

「我看非下狠心不可了。如今不是為著我們大順朝,而是為著中國;不是為著李家繼承皇統,而是為著不讓胡人在中國長坐江山。我們李家的事好說,全中國都被胡人統治,事情就大了。我這個太后說話,你們聽也好,不聽也好,我說出來,你們再議論議論。」

李過說:「清太后只管吩咐,兒子一定遵命行事。」

高夫人說:「既然這樣,你們都不肯做主,我就做主了吧。」

高一功說:「請太后做主吧。」

高夫人忽然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以袖掩面,嗚咽了一陣,然後擦去眼淚,說道:

「我們都曾跟著先皇帝打江山,出人戰場,並不害怕流血死亡。今日為大順數十萬人馬著想,為我們中國漢人著想,不要為我太后著想,也不要為補之的繼承皇位著想,我的主張是:可以忍痛取消大順國號,奉南明隆武帝為主。可是他必須對胡人抵抗,不能投降;我們大順軍只能同他合起手來共同打胡人,不能跟著他投降胡人,這一點必須說清楚,不能有絲毫含混。其次,我們雖然奉他為主,可是這大順軍三十萬人馬不能拆散,仍由你們二位統率。以後糧秣軍餉,統由明朝按時間發來。倘若軍餉來不了,我們就自己在駐地籌劃,朝廷不能干涉。此外,我們雖然取消了大順國號,奉除武帝為主,可是我們先皇帝在大順軍中仍是先皇帝。」

高一功插嘴說:「太后也仍是太后。」高夫人接著說:「我們的名義在大順軍中照舊,不許他們侮辱我們一句話,連一個字也不許侮辱。我們尊重他的朝廷,他也應該尊重我們原是大順朝的人。倘若在文字上還是什麼‘寇’啊,‘賊’啊,我們立刻分手,這一點也必須講清,不能有絲毫含混。補之,你是如何主張?」

李過說:「太后的主張也就是孩兒的主張。事到如今,為著中國不亡於胡人,這大順國號可以取消。儘管我們血戰了將近二十年,死去將士不知多少,如今為著胡人侵人內地,大敵當前,只好如此。可是太后說得對:我們的人馬不能拆散,仍由我們自己統率。如何行軍打仗,我們既要盡忠報國,又不能受別人掣肘,更不能投降胡人。」

高一功說:「正是這個道理。」

李過又說:「我們對先皇帝仍然稱為先皇帝,朝廷不能干預;我們對太后仍稱太后,朝廷也不能說一句別的話。這些條款,不能有一點點讓步。」

這樣,在高夫人面前經過一陣商議,主意就算決定了。以後長沙幾次派人來,往返磋商。何騰蛟又馳奏隆武帝,建議給高夫人下一道褒美的敕書,封她為貞義夫人。李過、高一功這一支人馬稱為忠貞營,李過由皇帝賜名李赤心。高一功多年來以字行,現在也由皇帝賜名必正。

這一切都準備好後,便由湖北巡撫堵允錫持著隆武皇帝的詔書前來。事前李過和高一功已向全體將士宣佈,取消大順國號,奉明朝隆武帝為主,共同驅逐胡人。將士們因為知道這是太后決定的,沒有人說別的話。但也有很多人因一時感情扭不過來,而在背後暗暗落淚或失聲痛哭。經過一段時間才漸漸平靜下去。

當堵允錫捧著隆武皇帝的敕書來到營中時候,李過、高一功整軍相迎,部隊軍容整肅,十分壯觀。現在既然奉明朝為主,一切迎接詔書的儀式自然都不能缺少。到了營中後,堵允錫和高夫人之間又是一番禮儀,這也是事前商量定了的。高夫人對南明皇帝是臣,但在大順軍中仍是太后身份,堵允錫雖是明朝巡撫,但來到大順營中,還是向高夫人行了跪拜大禮。當著堵允錫的面,高夫人對李過說了些訓誡的話,無非是以後如何免除畛域之見,一心一意奉明朝皇上為主,矢忠矢勇,為國效勞。

按照事前擬定的條款,高夫人受封為貞義夫人,李過和高一功都封為候爵。大順軍的這一支就稱為忠貞營,受湖廣總督何騰蛟的節制,從此就轉戰在湖南廣西一帶。由於鄂西四川邊境一帶還有許多大順軍的餘部,便派劉體純去那裡聯絡各部。這也是高夫人的深謀遠慮,為著將來萬一在湖南江西一帶受了挫折,忠貞營好有一個退路。

後來隆武帝被清兵打敗、殺害了,桂王朱由榔即位,年號永曆,稱為永曆帝。忠貞營就奉永曆帝為主,繼續同清兵作戰。但是南明的小朝廷實在不像話,門戶傾軋,始終不斷。許多人不思如何抗擊清兵,而是爭權奪利,紛爭不休。永曆帝也是個庸碌之材。李過鬱郁不得志,病死在廣西。高一功在朝中也受到許多人的排斥,一籌莫展,只得率領忠貞營,退回鄂西、夔東。不想路途上中了孫可望的埋伏,竟被包圍起來。經過幾天苦戰,高一功陣亡了,許多將士陣亡了,幸而高夫人沒有受傷,由李來亨死命保護,率領餘下的一兩萬人,退回到秭歸一帶。這時,大順軍的舊部又陸續來到。郝搖旗來了,黨守素、塌天保、袁宗第等都來了。那時候在鄂西四川陳部,一共有十三個領袖,都願意擁護永曆皇帝,共同跟清兵作戰,其實也是為了自求生存。這十三家中包括王光恩兄弟,還包括原在川北的搖黃一支人馬。他們要尊奉一個頭。當時劉體純、郝搖旗等都已受封為國公,李來亨也被封為寧國公。十三家中眾多老將,有的是大順軍的舊人,也有的原是大順軍的敵人,十分複雜。可是因為李來亨是李過的兒子,是李家的正支,高夫人又同他在一起,所以這十三家就共推李來亨為首。名義上李來亨是十三家之首,實際上真正跟他一心一意抗擊清兵的也只有大順軍的一些舊人。

轉眼間離李自成死亡已將近十九年了。一年前局面變得險惡起來。永曆皇帝逃到緬甸,被吳三桂捉回來,在昆明殺害。李定國也病死了。原來清兵分為幾路,一路在東南對付鄭成功和張煌言;另一路在西南對付永曆帝和李定國。如今鄭成功退到臺灣,死了;張煌言也被捉到,在杭州殺害。東南平靜了,西南也平靜了,除臺灣還由鄭成功的兒子鄭經佔據之外,整個中國大陸都被清兵佔了。於是清兵騰出手來專門向夔東十三家進攻。今年正月,袁宗第和郝搖旗在巴東境內被清兵打敗,殺害了。劉體純也打了敗仗,決不投降,全家自縊,死得十分壯烈。清兵動員了四川、山西、河南、湖北幾省的軍力,節節勝利,如今已把興山一帶李來亨的忠貞營四面圍困。幾個月前進攻興山的清兵中了李來亨的埋伏,吃過一次敗仗,於是改變辦法,暫不進攻,四面圍困,斷絕了糧食來源。

如今茅廬山一帶同外邊已經不通訊息。鹽,來不了了,幸而還有一些存貨,沒有用完。糧食,也來不了了;各種軍資都斷了來源。打出去沒有力量,只能坐等著困死此地。這情形人人都看得清楚。可是因為高夫人仍然健在,大家寧肯戰死在茅廬山,不願說出任何怨言,暫時也沒有人逃出去投降清兵。可是局面如此艱難,誰也不敢說能夠支援多久。李來亨為著防備清兵突然進攻,也防備內部有變,在一個多月前已請高夫人由山下的九蓮坪移到山頭上的寨中居住。高夫人雖然很少下寨,但對外邊的事樣樣都很清楚。如何部署,如何用兵,她常常作一些籌劃,告訴來亨。局面就這麼支援下來……

往事實在太多了。高夫人因為尚神仙需要她講說清楚,便在心裡回想了一遍。確實有些細微情節想不起來,可是大關節處歷歷如在目前。想著想著,她覺得心中痠痛,不免湧出熱淚。幸而屋子裡沒有別人打擾,她偶爾發出來一聲深深的嘆息。正在繼續回想,一個宮女進來啟稟:

「太醫回來了。」

高夫人抬頭一看,老神仙已經走進二道宮門。

高夫人同尚神仙重新談起李自成死後忠貞營建立的一段情況。緬懷往事,他們都心中難過,想著大順朝起來得也猛,失敗得也慘。從崇禎十三年進入河南,直到打人北京,他們是節節勝利。可是突然之間竟然敗得那麼迅速,不過半年時間,大順軍幾乎瓦解了。這道理高夫人常常思索,尚神仙也常常思索。就在他寫的這部書中,有一段文字,專門談到大順朝興衰變化的道理。如今聽高夫人談過往事之後,他不覺嘆息,感慨地說道:

「太后,有些盛衰道理,千古如出一轍。我們大順朝為什麼進人河南節節勝利,後來又失敗得那麼快?這其中有一個道理,千古不變之理。不能完全說是天命。歐陽修在《五代史》中有一句話說得很好:‘雖曰天命,豈非人事?’人事處理得善與不善,比什麼都關緊要。天道茫茫,並不可信。」

高夫人點頭說:「尚大哥,自從我們大順朝失敗之後,你就留心讀古人詩書,道理懂得很透闢。你說人事要緊,不完全是天命。我也常想,我們進到河南的時候,河南年年災荒,官吏貪汙,豪強騎在人民頭上,明朝的軍隊紀律敗壞,到處姦淫燒殺。我們處處懲治貪官汙吏,鎮壓豪強,剿兵安民,開倉放賑,不許官府向百姓徵糧。那些辦法正是老百姓做夢也在盼望的,所以他們就把闖王當成了救星,處處迎降,歸順闖王。可是我們後來不斷地攻城破寨,不斷地打仗,老百姓本來想喘口氣,安居樂業,就是沒法得到。他們的希望落空了。到崇禎十六年,我們佔領那麼多地方,可是沒有把老百姓的事情安排好,在老百姓心裡沒有紮下根哪。這是我們最大的失策。倘若我們有了根,在湖廣、山西各地府州縣都設了官,治理百姓,不用多久,有兩年的時間,百姓嚐到了好處,我們也就有根了。縱然在山海關打了敗仗,我們在這些地方的根基也不會動搖。我們再號召百姓同胡人打仗,百姓一定會起來從軍。唉,我們的步子走得太快了,只想著趕快奪取江山,沒有把百姓的苦樂、亂久思治的心情放在心上。」

尚神仙說:「太后說得很是。自從在襄陽建立了新順朝,當年十月又到了西安,大順國的規模就像那麼回事情了。人們只想著勝利,沒有想到會遇著挫折;只想到勝利後再去恢復農桑,召集流亡,安撫百姓,沒有想到先恢復農桑,安撫百姓,再出兵奪取江山。本末倒置了。這不是我們先皇帝一個人思慮不周啊,當時滿朝群臣都是如醉如痴,縱然有人想說句勸諫的話,也不敢張口,更不敢在朝廷力爭。」

高夫人說:「是的,後來情況跟以前就不一樣了,以前誰都能夠見我們先皇帝說話,後來就不容易在他的面前說話了。他周圍有文臣武將一大群,一層一層文武官職都設立了,他高高在上,有些話也聽不進去了。」

尚神仙說:「我常常回想,李公子到得勝寨以前給闖王那一封長信,說了奪取江山的建議,就是以河洛這一帶為立腳地,然後佔領整個中原,再一步進人關中,暫且不去奪取北京,先派人到山東截斷漕運,再把山西全境佔領,這樣北京等於一座死城。把這些地方都經營得差不多後,再從山東山西兩路出兵北京,如同瓜熟蒂落,唾手可得。這麼好的建議,可惜後來被大家忘得一乾二淨。」

高夫人說:「那時候我們上上下下都急於奪取崇禎的江山,萬沒有想到胡人會進來。」

尚神仙說:「胡人要來,是明擺著的事情,可是那時候文武群臣志得意滿,都沒有把胡人放在心上。否則去北京的時候可以多去一些精兵,譬如說去三十萬或二十幾萬,胡人來了,我們也不會敗給他們。可惜呀可惜呀,一步棋走錯了,吃了輕敵的虧。當時胡人進來,大順軍對它狠狠地打一仗,北京城就不會失守,說不定吳三桂也不會投降胡人。北京不丟掉,河南山西各地也就穩定下來了。可惜呀可惜呀,當時竟然沒有一個有遠見的朝臣向先皇帝提出建議。」

高夫人說:「我聽說李公子就有點擔心,連田玉峰也有點擔心,只是他們不肯多說話,更不肯出面勸諫先皇帝罷了。」

尚神仙說:「唉!李公子頭腦總是很清楚的,可惜後來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回河南是不是要為著自己別圖發展呢?」

剛說到這裡,一個宮女進來向高夫人稟報,說有一箇中年尼姑,從九蓮坪被護送上來,要拜見太后娘娘,現在宮門外等候。高夫人問:

「是近處的尼姑嗎?你給她點散碎銀子,讓她走吧。」

宮女說:「不是近處尼姑,是遠路來的。」

高夫人說:「如今清兵包圍得十分嚴密,遠路尼姑如何能夠來到,莫非是個奸細?」

宮女說:「看樣子不是。她能夠進來,一定有她的辦法,只是我們都沒有問。送她上山來的是個老兵,他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派他護送尼姑上山,拜見太后娘娘。」

高夫人感到奇怪,問:「她帶有什麼東西呢?」

宮女說:「她帶有一根鐵禪杖,如今放在宮門外,沒有帶進來。」

高夫人又問:「她一定要見我嗎?」

宮女說:「她一定要見見太后,說太后看見她就會認識的。」

高夫人更加奇怪,對尚神仙說:「尚大哥,你先退避一下,我讓她進來見一見。」

尚神仙立刻站起來,告辭退出。宮女們帶著寶劍,站到高夫人兩邊。隨即尼姑躬身走了進來。她竟然沒有行佛家的雙手合十禮,而是撲下去向高夫人行了三跪九叩大禮。之後伏在地上嗚咽哭泣。

高夫人問:「你從哪裡來?」

尼姑伏在地上說:「方外人特從王屋山來叩見娘娘陛下。」

高夫人聽了,心中起了疑問:這王屋山上沒有認識的人哪,為什麼跑這麼遠來見她呢?便說道:

「你抬起頭來,讓我看一看。」

尼姑仰起頭來,眼淚縱橫,嗚咽不止。高夫人看著,似乎面熟,但記不清了,問道:

「你到底是誰?」

尼姑哭著說:「我本名紅霞,太后你怎麼忘了?」

高夫人猛然一驚,再仔細看看,雖然相隔近二十年,可是這尼姑的眼睛、鼻子還是紅霞的樣子,只是臉上有許多皺紋,加之風塵僕僕,大大不似當年了。特別是頭髮已經剃光,穿著黑色僧衣,更不像當年的青年女將紅霞了。高夫人不覺潸然淚下,哭了起來,哽咽著說:

「紅霞,你是紅霞嗎?」

「是的,娘娘,我就是紅霞。」

「我不是做夢吧?」

「我確實是紅霞,奉紅娘子之命,特來尋找太后。」

高夫人心中又一動,忙問:「紅娘子現在哪裡?」

紅霞哭著說:「自從李公子被殺以後,我們年年都在想念太后。在先皇帝和太后離開長安以前那半年的時間中,我們幾次要去尋找太后,尋找皇上,為李公子兄弟辯冤。」

高夫人趕快說:「辯冤的事不用提了。李公子兄弟被殺之後,先皇帝已經後悔了,明白殺得冤枉,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後來就派人打聽你們的下落,始終得不到音訊。你們到底到哪裡去了?怎麼會在王屋山上?又削髮當了尼姑?」

紅霞說:「太后娘娘,說來話長,容我慢慢奏來吧。」說罷伏地痛哭,哽咽得不能出聲。

高夫人流著眼淚說:「你等一等,等一等。忠娘娘也天天掛心著你們。我叫她來同你見面,一起聽一聽吧。」隨即命一個宮女,趕快去請忠娘娘前來。

紅霞抬起頭來問:「忠娘娘是哪一位?」

高夫人說:「就是你慧英妹妹。先皇帝離開西安往北京去前幾天,她同雙喜成親了。只過了幾天夫妻生活,雙喜就隨著闖王到北京去,戰死在山海關。闖王退回陝西境內後,追封雙喜為忠王,你慧英妹妹就被稱為忠王妃,大家又稱她忠娘娘。唉!隨著我出生人死的姑娘們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慧梅你是知道的,在杞縣圉鎮自盡。黑妞隨著你們在娘子關抵禦吳三桂和親兵,陣亡了。慧瓊嫁給張鼐,在江西打仗的時候,張鼐受了傷。她為保護張鼐,跳起來撲向清兵,結果受傷被俘,不久便被殺害了。如今只剩下慧英在我身邊。她同雙喜只做了幾天夫妻,也沒有留下遺腹子,守寡守到今天。我身邊的姑娘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說罷痛哭不止。

這時忠王妃進了二門,紅霞趕緊站起來迎接。等慧英走到面前,她雙手合十,唸了句:

「阿彌陀佛,可見到你啦!」

慧英一把拉住她,來不及仔細打量她的面孔,不覺痛哭失聲。紅霞也痛哭起來。高夫人和宮女們見此情景,也都非常難過,低頭落淚,哭了一陣。紅霞剛剛坐下,尚神仙和王長順聽說了,不等傳呼,也一起趕了來。紅霞看見他兩個,都是滿頭白髮,鬍鬚根根如銀。而王長順因為受傷次數太多,身體看起來比尚神仙要衰老得多,走路時右腿瘸得很厲害。大家又一陣傷心。稍微平靜一點後,高夫人吩咐說:

「你們都坐下吧。同紅霞不見面已經二十年了,她和紅娘子沒有忘記我們,我們也一直記掛著她們的生死。沒想到在目前這樣局面下,紅霞會來到這裡,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紅霞,清兵四面包圍很嚴,方圓二百里內,出人的路都斷了,你怎麼會進到山寨的?」

紅霞說:「我知道敵兵四面包圍,可是我身上帶有銀子。有一些獵戶和砍柴的、採藥的,我給他們一些銀子,他們就帶我一段一段走別人不能走的路,走了進來。好在這二十年我住在王屋山,翻山越嶺,腿腳練得很好。我又帶了一把鐵禪杖,即使遇著狼豺虎豹,也傷害不了我。」

高夫人點頭說:「難得呀,紅霞,你有這麼一顆忠心,在這樣艱險的時日,想辦法來同我見面。現在且不說別的事情,你坐下去,把這些年來你同你們紅帥如何生活,給我們好好說一說。你這次來為的何事?說了以後,你明天趕快走吧,免得遲了,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紅霞說道:「請太后聽我啟奏……」

卻說大順朝永昌元年,也就是明朝崇禎十七年,清朝順治元年,七月下旬的一天,紅霞隨著紅娘子於黃昏時候來到了王屋山下。冷嗖嗖的一陣秋風吹來,使她們的心情格外淒涼。紅娘子背上的小兒已經死了,她們用刀挖了一個坑,將孩子埋在地下。去河南的念頭已經打消了,可是到什麼地方去呢?她們的心中茫然無主。時已黃昏,現在她們最要緊的是找一個安身之處度過今夜,明日再作計較。

她們在馬上看見前邊的樹林子裡依稀冒出來一股炊煙,想著必有人家,也許是一家獵戶。不管怎麼,她們身上還帶有銀子,不妨前去投宿。於是她們向著冒炊煙的地方走去,一路走一路想:萬一那山村裡住著鄉勇,可怎麼好?她們人早已困了,馬也很乏了。十幾天來不斷奔跑,不斷打仗,馬不曾好好地餵過草料,往日膘肥體壯、毛色發光的兩匹戰馬,如今瘦骨伶仃,毛色無光。可是如果不去前邊尋找人家,住的地方、吃的地方、喂牲口的地方,都不會有。這麼想著的時候,她們已經來到一個小山包旁。那裡有一片樹林,樹林中露出幾間破舊的茅屋草舍,看來是貧寒的獵戶人家。屋子裡聽見馬蹄聲,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紅娘子和紅霞趕快下馬向老人施禮。老人將她們打量一眼,問道:

「二位女將來到這裡,有什麼事情?」

紅娘子說道:「請老怕不要害怕,我們原是從這裡路過。因為天色晚了,想在老伯這裡投宿一晚,不知行不行?」

老漢說:「我這裡地方雖然很窄,你們沒有別處可去,不妨在這裡住上一宿。我家中有一老妻,雙目失明。還有一個兒子。我們父子靠打獵為生,今天他帶著野味到城裡賣,路途很遠,恐怕要到初更天才能回來。你們把馬拴在門口的樹上,先進來休息休息吧。」

紅娘子和紅霞隨著老人走了進去。雙目失明的老大娘聽說來了投宿的人,又聽出是女人聲音,感到奇怪,搭腔問道:

「你們二位是從哪裡來的?」

紅娘子正要回答,老人對他的老伴說:「你不要隨便打聽。趕快燒點熱水,讓她們洗一洗,喝碗熱茶。家裡還有什麼東西,只管做出來,讓她們吃飽一點,明天好繼續趕路。」

紅霞說:「我們馬袋子裡頭還帶有一點乾糧,拿出來做一做大家吃吧。」

老人說:「這也好。我們家裡只有雜麵和去年的紅薯幹,年成不好,和著野菜度日。你們既帶有乾糧,不妨取出。」

紅霞趕快到馬袋子裡取出一些乾糧交給老人。過了一陣,老婆婆將開水燒好,照山裡人的習慣,往裡放了一些樹葉子,端來讓客人喝。紅娘子和紅霞正渴得喉嚨冒火,趕緊吹涼,喝下肚去。老頭子乘這個時候飲了戰馬,又割了一些荒草堆在馬的前面。

吃過晚飯以後,老漢將紅娘子和紅霞引到另一個屋中,那裡的地上已經鋪了厚厚的乾草,讓她們今晚就在那裡休息。老人說道:

「你們放心吧。幾十裡內沒有鄉勇,連大的村莊也沒有,只要後邊沒有追兵來,你們可以安心睡覺,好生休息。」

紅娘子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拿出來一點散碎銀子交給老漢,說道:

「老伯,我們沒有別的報答,這些散碎銀子給你留下吧。」

老漢起初不肯要,後來看這兩位女將那麼誠懇,也就收下了。說:「有了這銀子,今年秋冬就餓不死了。」

說完之後,他忽然忍不住,悄聲問道:「你們二位明天到底要往哪裡去,不妨對我直說,這一帶的情況我還算清楚。」

紅霞望望紅娘子,紅娘子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將實情告訴老人。老人對紅娘子說道:

「我看你這位年輕女將,大概就是紅娘子,她是你的親將。如今你們兵敗之後,無路可走,是不是這樣情形呢?」

紅娘子吃了一驚,但看看老人,分明並無惡意,便說道:「實不瞞老伯,我正是紅娘子,她是我的親將,姓範。老伯如何知道我是紅娘子呢?」

老人說:「這一兩天到處鬨傳你們的事情,我昨天進城賣牛,都聽說了。我還知道你不但箭法好,而且善使彈弓,有時人追得過近,弓箭拉不開了,就用彈弓,打一箇中一個,說打鼻子,中不了眼睛。我聽到以後,正在琢磨你們二位逃到哪裡,想不到你們竟然來到我這裡投宿。請你們放心,我不會坑害你們。你們二位打算到何處去,不妨向我說明,我想辦法為你們帶路。」

紅娘子說道:「老伯既然已經知道我是何人,又願意幫助我們,我實在說不盡的感激。說實話,我現在無處可去。原來還想去河南,現在這念頭已經打消,只求找一個地方暫時安身,以後的事情慢慢計較。」

老人低頭想了一下,默默點頭,然後嘆息一聲,說道:「既然你們二位只想找一個暫時存身的地方,這倒不難。我有一個地方,不知你們二位願不願意前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