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鳳問:「為什麼到我的宅子裡來?」
美人答:「此妾家也。妾好詩,經常寫幾句。」
邢鳳雖生疑,但不再追問,說:「我可以看看嗎?」
美人遞過詩卷,說:「公子一定想把它們傳吟出去,何不記下一篇?」
邢鳳即取彩箋,執筆抄錄篇首的《春陽曲》:「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
邢鳳抄畢,問:「怎麼才是弓彎?」
美女說:「昔日父母曾使妾此舞。」說罷,美人整衣張袖,舞數拍,做彎弓狀叫邢鳳看。一曲舞罷,美人低頭,傷感良久,繼而告辭。
邢鳳說:「能不能再留一會兒呢?」
但美人已去。邢鳳也從夢中驚醒,昏沉有所忘,直到當晚入睡,才有彩箋從袖子裡脫落,上面所抄錄的,正是那首《春陽曲》。
段成式把沈亞之的故事進行了改寫,其中加入了屏風的元素,使整個故事陡然詭異起來。
在古時,屏風是不可或缺的傢俱。顧名思義,最初的作用不過是擋風而已,故多置於臥室床邊或廳堂上。同時,起到分隔協調、遮隱視線的作用。這說的是實用性。到後來,美化空間和裝點環境的作用加大,擋風功效已經退至次席。
唐時屏風分插屏和圍屏兩大類,插屏是單扇,有底座,底座上的屏風,以圓屏為主,亦有近似於方形的。圍屏則多為四扇屏,也有二、六、八扇屏,最多達十二扇屏,可摺疊,造型上多為豎長形。材質上,有漆藝屏風、木雕屏風、絹素屏風、雲母屏風、琉璃屏風、竹藤屏風等多種。皇家和貴族府邸的屏風,除用松木外,還用花梨、紫檀等名貴木種製成,屏面採用雕畫技術,輔以雲母、水晶、琉璃,並鑲嵌有寶石、象牙、翡翠,玲瓏燦爛。
詩人李嶠亦寫有一首《屏》:「錦巾雲母列,霞上織成開。山水含春動,神仙倒景來。」詩中寫的是用雲母裝點的屏風,王維也曾讚美這種屏風,其《題友人云母幛子》是這樣寫的:「君家雲母障,時向野庭開。自有山泉入,非因彩畫來。」李商隱的《為有》一詩同樣寫到雲母屏風:「為有云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由此可見,唐時雲母屏風是非常受歡迎的。
屏風上多繪仕女、山水、園林。唐朝詩人袁恕己在《詠屏風》中這樣寫道:「綺閣雲霞滿,芳林草木新。鳥驚疑欲曙,花笑不關春。」姚合則有《詠破屏風》:「時人嫌古畫,倚壁不曾收。露滴膠山斷,風吹絹海秋。殘雪飛屋裡,片水落床頭。尚勝凡花鳥,君能補綴不。」由此可知,當時除仕女外,園林乃至山川美景的畫面已多起來。李白就曾現場觀看好友元丹丘畫屏,並寫下《觀元丹丘坐巫山屏風》:「昔遊三峽見巫山,見畫巫山宛相似。疑是天邊十二峰,飛入君家彩屏裡……」
不過,也有素屏,即不繪任何景物,呈全白色。白居易作有《素屏謠》:「素屏素屏,胡為乎不文不飾,不丹不青?當世豈無李陽冰之篆字,張旭之筆跡?邊鸞之花鳥,張璪之松石?吾不令加一點一畫於其上,欲爾保真而全白。吾於香爐峰下置草堂,二屏倚在東西牆。夜如明月入我室,曉如白雲圍我床。我心久養浩然氣,亦欲與爾表裡相輝光。爾不見當今甲第與王宮,織成步障銀屏風。綴珠陷鈿貼雲母,五金七寶相玲瓏。貴豪待此方悅目,晏然寢臥乎其中。素屏素屏,物各有所宜,用各有所施。爾今木為骨兮紙為面,舍吾草堂欲何之?」
古人愛屏,唐人尤如此。
杜牧有詩:「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從詩中可以看出來,唐人在夏秋之季,有把木榻搬到庭院中乘涼的習慣,同時也會把屏風搬出來。更有絕句:「屏風周昉畫纖腰,歲久丹青色半銷。斜倚玉窗鸞發女,拂塵猶自妒嬌嬈。」李商隱詩中也有多首寫屏風:「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李賀亦有《屏風曲》:「蝶棲石竹銀交關,水凝綠鴨琉璃錢。團回六曲抱膏蘭,將鬟鏡上擲金蟬。沈香火暖茱萸煙,酒觥綰帶新承歡。月風吹露屏外寒,城上烏啼楚女眠。」
詩人有在屏風上題詩的習慣,這是他們愛屏的一個重要原因。
《虛池驛題屏風》是宜芬公主(唐玄宗女)留下的一首詩:「出嫁辭鄉國,由來此別難。聖恩愁遠道,行路泣相看。沙塞容顏盡,邊隅粉黛殘。妾心何所斷,他日望長安。」白居易也有《題詩屏風絕句》:「相憶採君詩作障,自書自勘不辭勞。障成定被人爭寫,從此南中紙價高。」溫庭筠有《題李相公敕賜錦屏風》:「豐沛曾為社稷臣,賜書名畫墨猶新。幾人同保山河誓,猶自棲棲九陌塵。」韓偓有《草書屏風》:「何處一屏風,分明懷素蹤。雖多塵色染,猶見墨痕濃。怪石奔秋澗,寒藤掛古松。若教臨水畔,字字恐成龍。」
唐時屏風不僅種類繁多,而且非常的高大,有的可接近兩米,甚至中間掏有小門,可以供行走穿越。在這裡說一句,在古代,除作為一種必備傢俱外,屏風往往還具有特殊作用。翻閱史書,可以看到:屏風後,是最好的竊聽和伏兵的地方。所以,很多政變與刺殺,都跟屏風有密切關係。
在另一些唐人眼中,屏風是上演奇聞的重要地方。比如,進士趙顏,曾請一著名畫師為其畫屏,上有仕女甚美。趙顏說:「要是能活了就好啦,願納為妻。」
畫師說:「有何難?此女可叫她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歇,她就會答應。後以百家彩灰酒灌她的嘴,必能活。」
趙顏按其說的做了,百日之內晝夜不止地呼喊「真真」,第一百天,屏風上女子真的說話了:「我在此。」
隨後又以百家彩灰酒灌她,該女飄然下屏。
年底時,趙顏和真真生了一個孩子。兩年後,友人對趙顏說:「此女必妖,當鋤之!」交給趙顏一把寶劍。
真真自然知道了,哭泣道:「君百日呼妾名,為使您達成心願,才下屏,而今生疑,我不可再住。」
說罷,抱著孩子慢慢後退,直至入屏。
趙顏木然,再望那屏風,畫面上多了一個孩子。
這是一個令人感傷的故事。我們不知趙顏當時作何感想:是後悔,還是鬆了一口氣,抑或茫然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