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所有的歲月裡,他只在這個人間,剩下了這樣一張照片。
他再也不能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來了。
他不能叫我的名字,他再也不能打招呼說「喂」,他甚至沒辦法「呵呵」笑一下。
他只能用這樣略帶悲傷而溫暖的笑容,像一個終於把故事講完的人一樣,疲憊而寂寂地望著這個他短暫停留的人間。
我的眼睛迅速地充血,紅腫起來。我甚至忍不住開始站在教堂門口「嗚……」了起來,雖然我剛剛哭出聲就被南湘和顧裡一人一邊用力掐在我的腰上。我不得不停止了我像瘋子一樣的行為——或者說,像一個宿醉未醒的瘋狂助理。
模糊的視線中,宮洺和kitty從我身邊擦身而過,他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轉過頭來看了看我,面無表情,像是從來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他的目光直直地穿透過我的臉,看向門外一片蕭條的冬日景象,他的目光和窗外的風一樣冰冷刺骨。他眼睛像是被大雪包裹下的森林一樣天寒地凍的。
kitty甚至看都沒看我一眼。她和宮洺,像兩個貴族一樣,穿著精貴的黑絲絨嚴肅禮服,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了。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一個月前】
兩個小時之前,我在世茂莊園的雪地裡,看著全中國無數年輕女孩子瘋狂迷戀的作家崇光和時尚主編宮洺兩個人拿雪團互相亂丟,他們胸前彆著的精緻家族徽章讓他們兩個籠罩在一片我們腦海裡臆想出來的「兄弟禁斷」的粉紅色氛圍裡。
而兩個小時之後,我隨著我身邊這個包裡放著一捆捆粉紅色現鈔的瘋狂女人逃竄上了開往南京的火車。而現在,我坐在他們兩個人的對面——南湘和席城。我想我人生的主題曲,一定就是《你真的完蛋了》,並且還是由唐宛如親自演唱的動人版本。
列車行進在一片迷濛的風雪裡。窗外的景色已經不再是無數的高樓大廈。光禿禿的褐色田野,籠罩在一片呼嘯的白色碎屑之中。寒冷讓世界顯得蕭條。
還好車廂裡是暖烘烘的空調熱風。悶熱有時候也讓人覺得安全。
我的頭還隱隱地持續著剛剛撕裂一般的痛。好在南湘的臉已經從陰影裡出來了,現在她的臉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黃色燈光下。準確地說,在我的身邊,而我們,共同用刀子一樣的目光,仇視著坐在我們對面的席城。他依然是一副無所謂的邪邪的樣子,看得讓人恨不得扯著他的頭髮打他兩耳光——當然,前提是他不還手。但是我和南湘都知道他衝動起來不管男人女人還是女博士,他誰都打,所以,我們沒敢造次。當年他把學校裡一個欺負南湘的高年級女生扯著頭髮在地上拖了一百米,那個女生的臉被擦得皮破血流一直在地上驚聲尖叫求饒的駭然場面,我們都清楚地記得,當時我們都覺得那個女的會死。
一分鐘以前,當我看見席城出現在南湘身後的時候,我萬念俱灰,我以為我掉進了一個夢魘般的銳利陷阱裡,我搞不懂這兩人在上演什麼戲碼。
而一分鐘之後,當南湘順著我驚恐的目光回過頭去看見站在她身後的席城後,她冷冷地站起來對他說:「你在這裡幹什麼?」說完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你他媽給我滾。」
很顯然,南湘並不是和席城一起的,我從心裡結實地鬆了一口氣。但同時我也升起了一種龐大的內疚,我發現我對南湘這麼多年來的信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一點一點地土崩瓦解了,我很快又難受起來。要知道,當年我和南湘的感情,那真的是比環球金融中心的地基都紮實,一百萬個天兵天將或者三十四個手持羽毛球拍的唐宛如,都很難把我們兩個打散。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很心酸。我從座位下面伸過手去,用力地握著南湘的手。
南湘對我解釋了她剛剛那句足夠把慈禧嚇得從墳墓裡坐起來拍胸口的「席城上了顧裡,是我叫他去的」驚人之言之後,我恨不得拿紙杯裡的水潑她。但我膽小,怕她扯我頭髮,於是我只能猛喝了一口,然後對她說:「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麼玩兒啊?你以為你在寫小說連載的ending麼?我操,沒人像你這麼說話的啊。」
南湘白了我一眼,說:「是你自己聽了半句就開始瞎聯想好不好,你好歹聽人把話說完呀。」
我想了想,確實我有點太過戲劇化了。其實整件事情遠沒有我想象得複雜。
當初席城同社會上一些渣滓賭博,輸了沒錢被人討債,被別人追著打的時候,他問南湘要錢,南湘不想答理他。席城就一直死纏爛打的,並且反覆說著類似「你姐妹不是每天都穿金戴銀的麼,你問她要啊!」的話。在這樣的事情反覆發生了很多次之後,南湘被惹怒了,劈頭蓋臉尖酸刻薄地說:「你以為誰都像我這麼傻啊?這麼多年你要什麼給什麼。顧裡和你非親非故,人家又不是你女朋友,憑什麼幫你啊?施捨一條狗都比幫你好,狗還會搖尾巴吐舌頭,你除了毀別人你還會幹什麼啊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去問顧裡要啊,你也像糟蹋我一樣去糟蹋顧裡試試看啊,你有本事也把顧裡的肚子搞大然後再踹她一腳看看啊!你他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敢碰她一下,她能把你挫骨揚灰!你以為全天下的女人都像我這麼賤啊?都會為了你什麼齷齪事情都做啊?我告訴你席城,你他媽自己去照照鏡子,你就是一條長滿蝨子的狗!」
當然,說完這些話之後,南湘當場就被甩了一個重重的耳光。席城歪著腦袋,似笑非笑地抬起手把南湘嘴角流出來的血擦掉,然後惡狠狠地笑著說:「老子就偏偏要試試看!」當然,這之後南湘根本沒把這番話放在心上,因為在南湘心裡,顧裡就是曼哈頓島上高舉火炬的自由女神,她是黃金聖鬥士,她是揮舞皮鞭的女皇,別說去訛詐她了,就是問她借錢都得小心翼翼。所以她也完全不會預料到,之後的席城真的對顧裡下了藥。
所以,當她聽說顧裡和席城一起睡過的時候,她壓根兒沒有聯想起當初發生過的這樣一齣戲碼。她在電話裡聽見「顧裡和席城上chuang了」的時候,覺得五雷轟頂,而打電話給她的人,是唐宛如。
「你怎麼連唐宛如的話都信啊!她還一直都堅持說她自己和蔡依林差不多瘦呢,你也信麼?」
所以,當時盛怒下的南湘,才在顧裡的生日會上,把一杯紅酒從顧裡的頭上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