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我獨自載著剛剛從拘留所裡放出來的南湘,把車停在喧鬧嘈雜的路邊上,顧裡因為工作而放下我們兩個獨自離開了,至於唐宛如,我想到她心裡就一陣刺痛。
我的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有人噹噹噹地敲車窗。我抬起頭,窗外是衛海的臉,一半沉浸在陰影裡,一半被落日照紅。
衛海上了車之後,就自動接過了司機的位置。我主動地坐到後排去。南湘坐在副駕駛。衛海開車比我穩很多,我半眯著眼睛斜靠在後座,像躺在巨大的遊輪上一樣。我看著衛海和南湘的背影,看著衛海沉默地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用力地抓緊南湘的手,我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混合著悲傷和感動的情緒。在最開始知道南湘和衛海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覺得這是一個笑話,而現在,我突然間覺得他們兩個的背影那麼動人。愛情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偉大,愛情很簡單,愛情就是連一秒鐘都不想多等,我想立刻就能找到你。我突然想起以前催崇光專欄的時候,他在家裡一邊聽著音樂喝著可樂,一邊隨手拿著黑色的碳素筆唰唰地在他的愛馬仕筆記本上書寫著漂亮的行楷。那一段話是:「你要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你的愛人,無論你此刻正被光芒環繞被掌聲淹沒,還是當時你正孤獨地走在寒冷的街道上被大雨淋溼,無論是飄著小雪的清晨,還是被熱浪炙烤的黃昏,他一定會穿越這個世界上洶湧著的人群,他一一的走過他們,走向你。他一定會懷著滿腔的熱,和目光裡沉甸甸的愛,走到你的身邊,抓緊你。他會迫不及待地走到你的身邊,如果他年輕,那他一定會像頑劣的孩童霸佔著自己的玩具不肯與人分享般地擁抱你。如果他已經不再年輕,那他一定會像披荊斬棘歸來的獵人,在你身旁燃起篝火,然後擁抱著你疲憊而放心地睡去。他一定會找到你。你要等。」
顧裡回到《m。e》的時候,從進門就感覺到了空氣裡一股無法形容的微妙感。她當然知道是為什麼,作為剛剛上任的廣告部主管,就突然被通知明天馬上就要拍攝的一個平面廣告的模特突然撩下攤子說不拍了,理由是價格太低。顧裡回到辦公室,藍訣已經在房間裡等她了。她接過藍訣遞過來的咖啡,和一大疊檔案,喝了一口,然後嘩啦啦地翻閱著。顧裡皺著眉頭,「那模特在哪兒?」「在樓下。」顧裡把咖啡朝她那張剛剛新訂購回來的玻璃辦公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放。她衝著藍訣那張英俊清秀的臉,笑了笑,說:「跟我下去,我告訴你怎麼教訓這種不聽話的小狼狗。」電梯開啟之後,顧裡那雙細高跟鞋就在大理石的走廊裡敲出了咔噠咔噠的聲響來,整條走廊裡的人都沒有說話,每個人都既緊張又期待,彷彿《變形金剛》放映前一分鐘電影院裡焦躁不安的觀眾,他們都期待著血肉橫飛的爆炸和齊齊卡卡酷酷的變形。顧裡像一個女機器人一樣,卡卡卡卡地走進了會議室裡。會議室裡站著坐著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廣告部的,還有一兩個法務部的。坐在巨大的會議桌盡頭的,就是那個此刻等待著被教訓的小狼狗–不過顯然,他現在覺得自己是一頭獅子。他看著彷彿一隻慵懶的波斯貓一樣走進來的顧裡,眼睛眯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這個妝容精緻的美女。「你們先出去,」顧裡環顧了一下週圍焦躁的同事,「我和他聊。」人群悄然無聲地散去了,雖然每個人離開的時候都面無表情,但誰都能看得出來彼此心裡的失落,無法親臨一線觀看顧裡–這個剛剛調來管理公司最重要的部門的黃毛丫頭受挫,是多麼讓人沮喪的一件事情啊。「說吧,你不滿意什麼?」顧里拉開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來。藍訣謙遜地站在她的身後。「當然不滿意報酬咯。」模特用他那張足夠賺錢的英俊面孔,湊近顧裡的臉,「合約是你和tony籤的,雖然tony是我們模特公司的經紀人,但是,我是新人,我剛剛和公司籤的經紀約要從下個月才開始生效,所以,你們現在手上的合約其實是無效的。反正,你們廣告也宣傳出去了,我的照片也已經提前發給媒體了,現在如果換人,你們肯定也很頭痛吧,不如把價格提高一些,我們大家都省事。你也知道,公司提成之後,我其實沒多少錢,就當幫幫我們新人吧。」說完,模特衝顧裡眨了眨眼,「你幫我這個忙,以後你有什麼個人需要,打電話給我,我隨叫隨到。」
顧裡微笑地看著他,說:「不用了,我吃素。」
不過顯然以模特的智商,沒有聽出顧裡話裡面閃著綠光的匕(和諧和諧)首。
「說正事吧,」顧裡斜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又慵懶又捉摸不定,「首先我告訴你,tony和我是七年的交情了,從你還在高中裡穿著nike打籃球的時候,我和tony就已經手挽手地在lv裡面把我們的名字縮寫刻到旅行箱上了。他在模特界裡,就算不能隻手遮天,但對付你這種以為自己牙齒很利的小狼狗,綽綽有餘了。別說你的經紀約下個月就能生效,就算你們沒有經紀約,他要讓你在這行從此不能立足,也不是什麼難事。小朋友,這個行業混的好與不好,區別的不是能力,也不是臉蛋,區別的是你認識些什麼人,以及你得罪過些什麼人。《m。e》一年需要請大量的模特拍照,這筆費用本身就很龐大,並且tony也幾乎接管著上海70%以上的模特需求。你要不拍也可以,只不過是同時得罪我和tony兩個人而已。」
模特半眯著的眼,此刻瞪圓了看著顧裡。「大不了我就不做模特,有的是有錢的女人想養著我。」他撐著面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有種魚死網破的架勢。
顧裡表情彷彿嬌嫩的梔子花一樣,潔白而脆弱,但是,她手上的動作卻行雲流水快如閃電,她伸出右手一把握住模特的拇指,然後左手朝身後一探,接過藍訣配合默契地遞過來的一張白紙,在模特目瞪口呆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顧裡扯過模特的手指,啪的一聲朝白紙上一按,模特剛剛只感覺到手指一陣溼潤,而下一個瞬間,自己拇指鮮紅的指印已經印在那張白紙上了。
「藍訣,你拿去,寫一張他對我的欠條,金額先空著,我看心情到時候隨便填。」顧裡轉身從會議桌上的餐巾紙盒裡扯出幾張紙巾,擦著自己手心裡塗滿的紅色印泥,她在走進會議室之前,就已經把蓋章用的紅色印泥塗滿了整個手心了。她冷冰冰地看著面前臉色蒼白的模特。她已經完全不需要再對她微笑了,剛剛慵懶的波斯貓,現在終於露出了她獵豹般的眼神。
她把擦得鮮紅的紙巾,朝桌子上一丟,然後手撐在桌子上,「聽著,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乖乖的明天過來配合拍照,我保證你得到足夠好的報酬,並且將來公司再有模特需求,我優先選擇你,雖然你腦子很蠢,但是畢竟你有一張吸引人的臉,而且我可以保證這件事情tony不會知道,你們的合約該怎麼生效繼續怎麼生效。」顧裡說完站直了身子,燦爛地一笑,「至於第二個選擇,就是繼續對我進行挑釁,看我能把你那張蓋了手印的紙上寫出一個多麼驚人的數字來。」
說完,顧裡轉身從藍訣手上拿過來一疊合同,丟在模特面前,「把它簽了。」說完,顧裡扭著她纖細的腰,轉身出門了,走之前揮了揮手上那張蓋著他手印的白紙,「我先走了,小狼狗。」
空曠的會議室裡,只剩下面如死灰的模特,之前囂張得彷彿一頭獅子般的氣焰,現在真的只是一隻戴上項圈的小狼狗了。
藍訣把合同推到他的面前,臉上是英俊的笑眯眯的表情,和麵前模特那張臉不相上下,他溫柔地說:「簽了吧。你和她鬥,還早著呢。你要知道,她16歲的時候,就成功地讓他爸爸簽了一份規定必須每一年給她買一個lv包包的合約,並且那份合約律師看了,是真的具有嚴密的法律效應的。」
顧裡推開會議室的大門,看著堵在門口各懷鬼胎的人,對他們說:「明天下午一點,他如果遲到了一分鐘,都不用付他錢。」說完,她繼續踩著她那雙尖得彷彿能把大理石地面敲出動來的高跟鞋,頭也不回地朝電梯走去,「你,那個穿得像是郵遞員的女的,你下次再穿這個裙子,我就把你調到收發室去發光發熱。告訴我,vera在哪兒?」
「在廣告部a區。」那個被說的人非常自覺地對號入座了。儘管語氣裡是說不出的尷尬。
「現在你去我辦公室,衝兩杯我買的日本起綠田的咖啡,然後送到廣告部a區來。」
透過廣告部a區的玻璃門,辦公室裡,只有vera坐在位子上,她臉上的妝容精緻而新鮮,看起來像是早上9點剛剛化妝完成的樣子,而不像是已經是下午快要下班時忙碌了一天的白領。她顯然有點興奮了,因為宮銘走進下屬部門的工作區域,她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穿著rafsimons修身襯衣的宮銘,他斜紋領帶上的領帶夾上是一排剔透的純色水晶。
「你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這件事情,」宮銘看著她,溫潤而又透徹,「你是想證明什麼?」
vera的臉上隱隱透露出期待的喜悅,「我是覺得,出了這樣的事情,都沒有人告訴您,所以我想應該讓您知道。」
「聽著,」宮洺拉開一把椅子,伸手按住領帶,然後坐下來,動作像是電影裡的年輕貴族一樣優雅,「我不知道你從哪裡搞來的我的電話號碼,現在請你把它刪掉,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情,如果你再企圖給我打電話或者發簡訊,那麼你就被fire了。」
vera臉上期待的表情像是滾燙的炭火突然被潑了一盆冰水,而正在這盆炭火正在呲呲地冒著白煙的時候,玻璃門被再次推了開來,妝容精緻的顧裡,走進來,她衝宮銘說,「你來了。」宮銘點頭示意了一下,「恩,很抱歉把你從外面叫回來,打亂你原來的安排了。」
「沒事,應該的。下面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你不用擔心。」說完,顧里拉開另外一張椅子,在宮銘旁邊坐下來,抬起她濃密睫毛裝飾下的雙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越來越緊張
很難說清楚,究竟是幾秒鐘內就能讓心臟麻痺的毒蛇毒液更恐怖,還是瞬間就能把人撕碎的獅子的尖牙利齒更讓人心寒,但是,當這兩者同時對你虎視眈眈的時候,除了乖乖地原地不動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vera一顆期待著獎賞的心,瞬間破碎了。
「我只是看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所以想要讓宮先生知道,而且我還打電話讓模特到公司來,把他穩住在會議室裡,這樣我們更好解決。宮先生您不是每次開會都告訴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一切的麻煩麼?」vera的聲音聽起來依然鎮定,但是裡面細微的顫抖,依然逃不過顧裡彷彿精密雷達般的耳朵。
「我開會的時候,也同樣每次都會告訴你們,我在《m。e》裡,是絕對推崇等級制度的。你知道你直接打電話給我越了幾個級麼?你是顧裡的手下,她是你的頂頭上司,有任何的事情,你應該告訴的人是她,如果她解決不了,她自然會讓我知道。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你來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情。」宮洺冷冰冰地說。
「顧裡是新調過來的上司,我們都不熟悉,而且在公司也沒找到她,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來上班……」vera顯然並沒有意識到,她此刻已然垂死掙扎著想要再對顧裡放一根冷箭,是一個多麼愚蠢的主意。
「顧裡是整個廣告部的主管,她的工作自由度需要非常的大,無論有沒有在公司,她都是在上班。這點輪不到你來講。而且,你既然有辦法可以搞到我的手機號碼,那麼自然也有辦法搞到顧裡的手機號碼,而且你作為她部門的人,你理應有她的聯絡方式。如果你無法在意識裡深刻地認識到,‘你是為顧裡工作的,你是顧裡的手下’這一點的話,那你就把東西收拾一下,換個公司吧。」
玻璃門第三次被推開了,穿得像郵遞員的女孩子手上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哆嗦地站在門口,顯然,剛剛宮洺的話把她嚇得不輕,她看著此刻坐在宮銘旁邊的顧裡,終於意識到了她究竟是憑藉著什麼,才能以如此年輕的資歷,而掌管著m。e的重要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