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是幹什麼呢?」南湘從櫃子裡拿出個杯子,彎腰在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水,坐到沙發上,看著披頭散髮一臉潮紅的唐宛如,又看了看滿臉看熱鬧的顧準,問道。
「我在研究,這兩幅畫,哪幅比較好。」顧準說到這兒,想起什麼,轉頭看著南湘,眼睛裡倒映著天花板上水晶燈的光芒,璀璨極了,「哎,我忘記了你是美術專業的啊,你幫我挑挑吧。」
「挑選來幹嗎?」南湘站起來,走到顧準身邊,目光落在那兩張列印紙上,身邊的顧準身上,散發出陣陣年輕男孩兒的健康味道,不是娘娘腔的香水味,而是那種肌膚上最原始的氣息。
「外灘3號樓上的那個畫廊,正在展出這個畫家的畫作,其中一部分是公開發售的,這兩張是其中我喜歡的兩張,只是沒決定買哪張好。」顧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冷漠的金屬感,但又透著一種安靜的熱烈。
「作者是黃乘遠吧?我們唸書的時候還看過他的油畫展呢。最近這兩年漸漸開始熱門兒起來了。」南湘一邊喝水,一邊看著兩幅畫說,「就大眾而言,左邊這幅肯定最具有代表性,因為黃乘遠的大部分畫作,都是這樣的水岸靜物。但是,這樣的畫作太多,就沒有了稀缺性,升值空間也小。倒是右邊這幅,乍看上去不太像他的風格,他的畫作裡,很少有這樣的逆光人物,但是,正因為如此,反倒有更多的可能性。」
「cool!」顧準抬了抬他那雙濃眉毛,衝南湘吹了個口哨,南湘倒是微微有些驚訝,平時彷彿一個隨時準備將人的靈魂收走的年輕死神,此刻卻帶著一種少年頑皮的譏誚感。他的笑容看起來似曾相識,只是有點兒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
「那你能陪我去那個畫展麼?正好我自己一個人,也還沒有女伴。我等一下就出發。」顧準把手插在口袋裡,用一種隨性但好看的姿勢站著。
「外灘3號?我不去。我一時半會兒很難找到一身能順利走進那棟樓而不被保安攔下來的小裙子。七浦路3號我倒是可以。」南湘在沙發上倒下來,一整天的奔走,讓她也顯得特別慵懶,她把腿蜷縮到沙發上,解開紮在腦後的髮髻,一大把漆黑濃密的長髮,彷彿水藻般蓬鬆捲曲地披散下來。她初雪般白皙的肌膚,在黑髮的襯托下,顯出一種強烈的黑白對比。
「顧裡的衣櫃敞開著,你只要進去隨便拿一件已經剪掉吊牌的小禮服裙就可以了,她光是把那些新買的還沒來得及穿的衣服穿完,夏天就已經過了。相信我。」顧準走到沙發前面,彎下腰,那張英俊的面孔在逆光裡只剩下一圈高高低低的輪廓,「幫我個忙吧。」
「沒問題!」唐宛如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顧準倒吸一口冷氣,還沒來得及說話,唐宛如就如同一陣旋風一樣,捲進了顧裡的衣帽間。顧準那張小臉煞白煞白的,他之前精光四射的迷人狹長雙眼,此刻瞪得滾圓,溼漉漉的,彷彿一隻受驚的麋鹿,他指著南湘說:「你如果讓唐宛如單獨陪我去的話,我就用領帶在這個房間的水晶燈上上吊。」
南湘嘆了口氣,從沙發上坐起來,一邊把披散的頭髮紮起來,一邊說:「我去可以,但是我不想化妝了,太累,你別嫌棄我丟人。」
「你不化妝就很美。」顧準站直身子,光線一瞬間打亮了他的五官,他的笑容像一朵迷人的雲。
顧準一邊坐在客廳裡翻雜誌,一邊聽著浴室裡丁零噹啷各種倒騰,如果只從聲音來判斷的話,要麼就是裡面在裝修,要麼就是有七個老太太擠在裡面跳秧歌。但實際上,顧準知道,那只是唐宛如在化妝。有一次顧準推開衛生間的門,看見唐宛如以一種近乎三角倒立般的姿勢驚悚地矗立在洗衣機上,顧準嚇了一跳,以為唐宛如看見蟑螂驚嚇過度跳上洗衣機,但結果只是——
「哦,我在塗粉底。」
「爬到洗衣機上塗?」
「對啊,光線好。這個角度看得更立體。」
「……」
雜誌頁面上的光線被遮去一半,顧準抬起頭,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南湘。她簡單地挑了一件黑紗的抹胸小禮服裙,頭髮鬆散地在脖子後面綰了個慵懶的髮髻,她的臉上不施脂粉,透著一種大雨過後的清新,彷彿剛剛綻放的白玉蘭花瓣,裙子很短,她那雙修長白皙的大腿,足以讓很多男人的視線膨脹起來——也許膨脹的不僅僅是視線而已。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細細的銀鏈子,鏈子上墜著一顆粉紅色的水晶,正好在她若隱若現的乳溝位置。
顧準雙眼直直地看著南湘,沒有說話。
「你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南湘對一直盯著自己胸部看的顧準翻了個白眼兒,伸出手指著自己的臉,「我的眼睛在這裡。」
「你那根項鍊的墜子放在那裡,不就是為了指引人過去看麼?就像個指示牌一樣,就差在寶石上刻三個字,‘看這裡’了。」顧準抬起雙手抱著後腦勺,輕輕聳了聳肩膀(這個動作他做出來格外迷人),「況且我坐著,眼睛正好在這個高度,你自己要站到面前來用胸口擋住我的目光,就跟黃繼光堵碉堡的槍眼兒一樣。我就是那個碉堡,碉堡能說什麼呀,也只能默默地被堵了呀。」
南湘:「……」
三分鐘之後,唐宛如也好了。她咣噹一聲拉開衛生間的門,南湘清晰地感覺到一陣迎面而來的氣旋,像是衝自己開來了一列地鐵。
唐宛如站在顧準面前,把披散著的頭髮用力從左肩膀甩過右肩膀,製造出風中凌亂的美。
顧準一雙瞳孔微微顫抖著,認真地說:「很美!」
「你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唐宛如對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的顧準嬌嗔一聲,伸出手指指著自己的胸部,「我擠了老半天呢!」
南湘:「……」
顧準嘆了口氣,「……我去找一條領帶。」
南湘:「你是要在水晶燈上吊死麼?」
顧準:「……」
顧準翻了一條顧源的寶藍色dolce&gabbana絨面領帶出來,系在他的襯衣領口上。「我就不戴袖釦了吧。」一邊說著,他一邊把襯衣的袖子隨意地挽起一截,露出肌肉線條清晰的小臂。整個人顯得非常時髦,但又沒有過於正式而帶來的拘謹感。
三個人剛要出門的時候,門鈴響了。
南湘走過去拉開門,一隻手把一個快遞的信封舉到她面前來。
南湘撕開信封,發現是一疊列印檔案,剛看了幾行字,她就倒吸一口冷氣。
就算是霍格沃茲學院的哈利·波特用鵝毛筆寫的信,也沒有眼前這封來得嚇人。南湘看著手裡《》雜誌社專用的信紙,以及上面的內容,有點兒暈。她反覆看了兩遍,確認真的是設計部發來的關於自己的聘用通知。她看了看信紙最下面一行手寫的內容:「南湘你好,收到這封信,請打我的電話,我是《》設計部的葉倩。」
南湘掏出手機,照著上面留的電話號碼打過去。電話嘟嘟兩聲之後接通了。
「你好,我是南湘,我剛剛收到你給我的信,但是我不是很明白……」
「哦,南湘啊,你好你好。是這樣的,之前顧總監,就是你的好朋友顧裡,委託我幫你在設計部找一份工作,她上週發了一份你的資料給我,非常詳細,你的專業和能力我們都非常欣賞。她本來想把你安排在她的部門,或者安排在她負責的招聘專案裡。但是後來她覺得會引起別人的非議,對你不好,所以,她就讓我安排一下,因為我的部門和她沒有關係,這樣別人也不會認為你是通過走後門進來的了。我和顧裡啊,是大學同班同學呢,你應該也是我們一個學校的吧,呵呵,她為這事兒找了我三次……」
顧準看著眼前拿著手機不出聲的南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膀:「你怎麼了?」
人群散去後的會議室顯得更大了。我環顧著空蕩蕩的房間,難以想象這將變成一間只供一個人使用的辦公室。它看起來太大了,大得能在這裡發射神舟五號。
顧源、顧裡、宮洺、kitty、我,只剩下我們五個人,依然沉默地坐在這裡,彼此沒有說話,長長短短的呼吸聲在空氣裡聽得很清晰。
窗外的夕陽已經墜進了樓宇交錯的天際線,潮水般的黑暗從玻璃窗外流瀉進來,我們幾個像是坐在夜海里的沉睡者般無聲無息,不知道過了多久,kitty站起來,按亮了會議室的燈。慘白的燈光閃了幾下,然後撕破了黑暗和寂靜。
我的目光從他們幾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去,然後又掃向空曠的房間。我又開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從今天之後,這裡就將變成葉傳萍的辦公室。她的寫字檯,她會客用的沙發,她的冰箱,她的衣架……三年前,當我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我和顧裡曾經用談論著白雪公主的後媽般的語氣,同仇敵愾地談論著她,那個時候,我們倆依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青春少女,儘管我們倆天不怕地不怕的理由各不相同,我純粹是因為無知,而她純粹是因為她是一個富二代。而一轉眼,我們就彼此沉默地坐在冰冷的會議室裡,之前那個白雪公主的後媽,現在變成了白雪公主。而我和她,變成了什麼?我找不到答案。
「顧裡,走,去吃飯吧,我想和你談談。」顧源的臉在白晃晃的熒光燈管下,顯出一種易碎品般的質感。
「可以啊,你先和藍訣約時間吧。」顧裡坐在他的對面,臉上依然掛著剛剛開會時的那種表情,那種可以被以一千種方式解讀的表情。
顧源沒有說話,沉默地拉開椅子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在我的這個角度和光線裡看去,他的背影彷彿一面灰色的牆,我相信,很多東西,從這個時候開始,就隔絕在了圍牆的另外一邊。
人又少了一個。
我看向宮洺,他正好坐在一片陰影裡,看不清他的表情。黑暗讓他的身體顯得單薄,也顯得冰涼。頭頂強勁的冷風幾乎快要把他吹成一塊冰。
「林蕭,你剛剛什麼意思?」顧裡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在光線下紅了一圈。但我知道,這只是我的錯覺,她怎麼可能感傷?她怎麼可能激動?她怎麼可能眼眶發紅?這些是人類的情緒,她怎麼可能有?我心裡翻湧著的暗色物質,激烈地衝擊著我的大腦,帶來一種歇斯底里的快感,就像是撕扯傷口時的感覺,混合了痛苦和快樂的,所謂的痛快。
「我沒什麼意思。我只是終於明白了,我們都是住在小山丘上,而你住在雲層裡。」我平靜而冷漠地說著。我心裡明白我早就失去理智了,因為我的上司也坐在這裡,我還坐在公司的會議室裡,無論如何解讀,當下的場景都是絕對嚴肅的工作場合,但是我卻把它當做了發生在自家客廳裡的、我和顧裡的撕扯。
顧裡慢慢地站起來,她的姿勢和動作都非常緩慢,彷彿坐久了腿就失去知覺,她彷彿忍受著某種痛苦般地離開了會議桌。但是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只是她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和她冷酷精英的樣子太不相稱,顯得太丟人。
她看著我,準確地說,只是低低地看著我所在的方向,她並沒有看向我的眼睛,她瞄準著我膝蓋或者腳腕處的某個位置,反正大概就在那附近吧。她的聲音裡彷彿塞著柔軟的棉絮:「我曾經以為你懂得住在雲層裡,意味著什麼。」說完,她轉身走了。顯然,她也是失敗的。她也完全忘記了當下的工作氛圍,她將她的感性赤裸裸地暴露在夏天冰涼的冷氣裡,彷彿一棵樹,將自己的根系扯出了地面。她走過來,站在我的面前,顯然她有點兒激動了,我甚至隱約地覺得她會失控——我意識到,我會這麼想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情啊,她是顧裡,她怎麼可能失控?能冷靜地在自己父親的葬禮上看遺囑的人,怎麼可能失控?
我的手機此刻在會議室的桌面上悄悄地閃爍著來電的燈光,南湘的名字閃爍在手機螢幕上,但是我關了靜音,沒有察覺。
顧裡看著我,衝我說:「住在小山丘上的人,失足滾下去,只會被樹木刮傷,或者摔腫腳踝,但他們會活下去,會好起來,會再不怕死地爬上小山丘去。但是住在雲朵裡的人,摔下去,就只有死。沒人會給他們重來一次的機會。」
兩顆滾圓的眼淚,從我的眼眶裡滾出來,沒有溫度,一瞬間就被冷氣吹得冰涼。我胸腔裡是彷彿被燒滾的沸水,無數的話語失序般湧向我的喉嚨,而最後衝出我的嘴巴的,只有輕輕的三個字:「你活該。」
我覺得我一定發了瘋。
我說完這三個字後,顧裡二話沒說,毫不遲疑地轉身推開門,從走道獨自離去。走廊的頂燈沒有亮起,只有牆角暗紅色的安全燈發著光,大理石上氾濫出一片猩紅,彷彿滿地的鮮血。她的高跟鞋留下一地的血腳印,消失在電梯的門後面。
我看著對面的宮洺,他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看了看我,最終還是選擇什麼都沒說,走了。他的臉上再一次出現了之前的那種神色,我想我永遠都忘不了,那種悲憫,那種同情,彷彿隔著玻璃窗在看一個被隔離了的精神病病人。
kitty也轉身離開了,她走之前轉過頭衝我說了一句:「你有病。」
——多年以後,我在想,如果當時我接起了南湘的電話,那我們幾個還會不會走到如今的局面?如果當時,我跟隨著顧裡走出去,看到她坐在消防通道樓梯上疲憊的背影,我會不會走過去在她身旁,安靜地坐下來擁抱她,就像我們曾經青春的歲月裡,無數次擁抱彼此時一樣。
——但是上帝從來都不會給我們,「如果」一次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