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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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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你帶你的狗去洗澡啊,我也在那家寵物店給我的狗洗澡哎,真的假的?!

——天哪,你姨媽也得了乳腺癌?我姨媽也剛死呢!真的假的?!

——天哪,你現在也做公關了啊?真的假的?!

南湘拉過那隻焦慮的斑馬,朝我們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同學,eric。eric,這三位是我的好朋友,我們都是一個大學的,這是林蕭,這是唐宛如,這是顧裡。」

eric目光迅速地劃過唐宛如,然後在我身上停留了兩三秒鐘,然後繼續划向了顧裡,在看見顧裡的瞬間,他的眼珠子就像是插上了插頭的燈泡,通電後亮了起來。

「天哪,是顧裡呀,真的假的?!我們在一起上過公共課呢,《現代社會結構研究》,我就坐你前面呢,你還記得我麼?」eric很顯然將顧裡鎖定成了他的「潛在顧客」,於是他迅速調整成了他的職業嗓音。我有點兒惋惜地輕輕搖頭,沒打算告訴他,顧裡是一個自認為到浦東就會過敏的人。同時她還認為在浦東接電話要算長途漫遊費。她還認為浦東沒有地鐵。當她聽說浦東的國金中心會聚了超越恆隆的時尚品牌數量時,她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說:「what'swrongwiththosepeople?」

顧裡摘下墨鏡,打量了一下eric,臉上是一個虛假微笑,看起來就像一個喝空了的礦泉水瓶子。她尷尬地維持著那個笑容,直到那個笑容變成兩條停留在她嘴邊的法令紋,她也沒說出啥話來。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eric擺出一副非常失望,失望中同時又帶著嬌嗔,嬌嗔裡又透露著高興,高興裡又隱含著埋怨的「職業」表情。

「我是不是上課的時候曾經叫你不準挺直身子,否則如果擋到我抄筆記,我就把口香糖揉到你的頭髮裡?」顧裡歪著腦袋,彷彿陷入了回憶。

「對對對!」eric看起來像突然被打了一管雞血。

我和南湘相視一笑,聳聳肩膀。

「哦我想起來了。」顧裡恍然大悟的樣子,然後沒頭沒腦地接了一句,「那你現在在這裡幫人洗頭啊?」

eric彷彿被人在太陽穴開了一槍般停滯了兩秒,然後重新活了過來,說:「顧裡你真會說笑,我在這裡做業務主管。」

「門店主管?……聽起來好像事業不太順的樣子,這個頭銜是幹嗎的?教人如何洗頭?」顧裡掃視著店面,特別自然地問著。

南湘一把把手上的代金券塞給其中一個店員,我知道,她是想要在顧裡還沒有把她同學惹毛、eric宣佈代金券作廢之前,趕緊把頭髮給剪了。

我一看南湘的眼神就領會了她的中心思想,於是我一把拖著顧裡和唐宛如,朝裡面走去。南湘如釋重負地洗頭去了。

店裡麵人不多也不少,我拉著顧裡走了一會兒,繞到了美甲區域。反正等在這裡也得打發時間,況且這個區域人少,又可以坐著沙發聽音樂翻雜誌,同時還有人幫你把指甲按照你的要求弄得讓你心滿意足,無論你是希望在指甲上鑲滿碎鑽、伸出十指就能照亮黑夜,還是你希望把指甲打造成你的貼身武器、以便在遇到歹徒時隨手一戳就能放出半升血來,美甲師們都能做到。

「不如做個指甲護理吧。」我拉住顧裡,衝那一排五彩繽紛的指甲油一伸下巴。

「也好,」顧裡順勢坐下來,低頭打量著我的雙手,「你的這雙手,是應該拾掇拾掇了,怎麼說呢?這雙手看起來過於勤勞了點兒,不知道你的人,還以為你剛剛在老家收割完了兩畝三分地呢。趕緊的,做個手部保養,柴火妞。」

我心情極度複雜地坐了下來。我不服氣,說:「你別小看柴火妞,現在的農村都是現代化,收麥子都用收割機,她們的手伸出來比大城市的都水靈。」

唐宛如在旁邊點頭支援我:「林蕭說得對,我經常在中央三套《走近科學》裡看到這種激動人心的畫面,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裡,鋼鐵巨人旋轉著齒輪,嘩啦啦的,無數的小麥就收割進了車廂裡。」唐宛如說得很動情,感覺像在背誦小學語文課本。不過她憧憬的眼神突然猶豫了一下,然後她特別困惑地問我們,「不過我也一直很好奇,你說這荒郊野嶺的大水田裡,那些機器要開動,插頭插哪兒啊?」

我和顧裡再次沉默地戴上了墨鏡。

瞎子般的顧裡,想要支走唐宛如,於是她特別親切地拉著她,說:「如如,你看,這裡那麼大,你也溜達溜達,找點兒什麼服務專案,讓自己美起來,年輕起來。不用擔心我們,我們能照顧好自己。趁自己還年輕,是時候為你自己而活了!快去吧,如妹!」我看著顧裡,她說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我看她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唐宛如特別認同,看上去像是說到她心坎兒裡去了。她說:「是啊,這麼多年體育生訓練下來,大家都說我比你們看上去年紀大,比我的實際年齡看上去老,顧裡,這裡那麼多專案,你說我到底要做什麼,才能讓我的外表看上去和我的年齡相符呢?」

顧裡沉思了一下,非常認真地說:「把你的身份證出生年月改成1974年。」

唐宛如:「……」

我和顧裡做完指甲之後,兩個人彷彿螃蟹似的,十指用力岔開,張牙舞爪地走去找南湘。南湘已經洗完頭了,此刻正坐在理髮師邊上,等待著剪頭髮,她那一頭漆黑的頭髮在洗過之後泛出一種高階硯墨的光澤,看起來彷彿仕女圖裡的宮女般柔美動人。

而我和顧裡兩個人坐在她身邊,表情淡定,但姿勢詭異,我倆用盡全力地伸著十指,不時地甩動幾下,讓指甲儘快乾透,這讓我倆看上去就像兩個在跳jazz的人。而唐宛如叉著腰站在我們的身後,看起來像一個城管。

理髮師把南湘的脖子圍上圍兜,問:「美女,想剪一個什麼樣的頭髮啊?」

「時尚的!」我搶著說,「但是又不要太時尚的。」

理髮師:「……」

「要誘惑的!」唐宛如湊上來,眯起眼睛,彷彿她是內行般地說,「但是又不要太誘惑!」

理髮師:「……」

「要看起來職業化的!」我叉著雙手,「但是又不能太職業化。」

理髮師:「……」

這個時候,顧裡忍不住了,她幽幽地翻了個白眼,一臉不耐煩又不屑的表情,衝我和唐宛如瀟灑地揮了揮手,示意我們退下,她的氣勢實在太足,彷彿武則天似的,我真是差點兒沒忍住就在喉嚨裡默唸了一聲「是!娘娘!」

顧裡一甩頭髮,說:「這麼說吧,她需要一個髮型,能夠在走進party的時候,剛好能夠勾引起直男的慾望,同時又恰到好處地不至於引起gay們的反感,但同時不能激起拉拉們的性慾。」

理髮師:「我懂了。」

我和唐宛如自嘆一口氣。我們輸了。

顧裡更加得意了,她繼續發揮著:「而且,這個髮型不能太風騷太前衛,要在浦西能勾引到男人,但同時在浦東這種民風保守的地方又不會被當做蕩婦而被毆打。」

理髮師有點兒怒了:「你們現在就站在浦東的理髮店裡,你幾個意思啊?」

顧裡點點頭:「所以你就能理解我現在的恐懼了吧。到浦東來,而且是走出了內環,我冒了多大的風險啊?這對我來說,是在高二那年陪林蕭一起去了外環參加一個勞什子的農家樂之後,我人生裡最大的一次冒險。可見我對友情是多麼地看重!」

我:「……趕緊剪吧!」

在南湘的頭髮一寸一寸變短的時間裡,唐宛如坐在沙發上禪定,彷彿進入了冥想的世界,(後來她告訴我,她是在看電視裡播放的《走近科學》……)而我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翻一本八卦雜誌,而顧裡,繼續賴在南湘身邊,在南湘頭髮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我看著那個理髮師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很怕他拿手裡的剪刀去戳顧裡——如果那樣的話,那他就死定了,他會被顧裡連殼帶皮地嚼碎了吐到馬路邊的綠化帶裡去喂螳螂。

這個時候,我手機響了。我按亮螢幕一看簡訊,我整個人像被人從脖子後頸戳了一剪刀似的跳了起來。我把手機塞到顧裡鼻子下面,當她看清楚了簡訊內容的時候,我明顯地感覺得到她倒吸了一口冷氣,她的天靈蓋看起來一瞬間都掀了起來,如同一個茶壺蓋子被蒸汽衝開又啪的一聲合上了一樣。

手機螢幕上,kitty的簡訊言簡意賅:「宮洺住院了。趕緊來。」

我看著顧裡,說:「我得趕緊去吧?」

顧裡點點頭:「趕緊的吧你。有事兒給我打電話,我得看著南湘剪完了,不放心把這個閨女就這麼交給這個男人。這邊一完事兒我就過來找你。」我透過她憂心忡忡的臉,都能看見理髮師在她後面咬緊牙關青筋爆頭的樣子。

我出了店門,趕緊攔了一輛計程車,心急如焚地往浦西市區裡趕。寬闊的八車道上,幾乎沒有車流,陽光燦爛,世界清晰無比。我窩在車裡,車子在公路上飛馳,像是一隻快速爬動著的小甲蟲。

而此時此刻,在浦西法租界的窄小馬路上,在兩邊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蔭下,另外有一個人,也和我一樣心急如焚。他已經撥打了兩次南湘的手機了,結果,依然無人接聽。

南湘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螢幕,一個陌生號碼閃爍著,她拿起手機,把螢幕衝顧裡斜了斜,然後說:「這人不知道是誰,一直打我電話。」

顧裡說:「接起來問問唄。」

南湘搖頭:「我不喜歡接陌生電話,真有事兒他會發簡訊的。」

顧裡點點頭:「我也能理解。這在浦東,為了一個陌生人而浪費長途漫遊費,多不值得啊。掛了吧。」她伸出手,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南湘:「……」

樹蔭搖搖晃晃的,細碎的太陽光斑不時移動到他的臉上,挺拔但秀氣的鼻樑在他臉上抬升起鮮明的輪廓。他聽著電話裡傳來被結束通話的聲音,臉上寫滿了困惑同時又有點兒倔犟。他再次撥通了這個號碼。

南湘拿起電話,嘆了口氣:「這人也太執著了吧?」剛要搖頭,被理髮師用力地按住了,南湘順手把手機遞給顧裡,「你幫我接吧,問問他到底是誰。」

顧裡接過電話,剛接通,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壓抑不住喜悅的聲音就從電話筒裡傳來:「哎喲,你終於接啦,你的電話還真難打啊,跟中彩票一樣。之前說約你看畫展的,還記得麼?我現在在魯迅公園,這邊美術館正好有一個展覽,挺棒的,你要不要……」

對方還沒說完,顧裡丟下一句「打錯了你」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樹蔭下,年輕男人的臉上寫滿了錯愕,他抬起手揉了揉似乎被風吹得發癢的鼻尖,忍不住尷尬地笑了。

顧裡掛完電話,隱約覺得那個聲音聽起來有點兒耳熟。她再次看了看南湘螢幕上剛剛通話記錄的那個號碼,她掏出自己的手機,按照那個號碼撥了出去,剛剛按了綠色的通話鍵,螢幕上的那串號碼迅速變成了兩個中文字:

顧準。

顧裡回頭衝南湘說了聲「我去外面回一個電話啊」,然後就走到門外,她掏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電話。

「顧準,我顧裡。你在幹嗎呢?我正好今天沒事兒,你在外面麼?我們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飯?」顧里望著店外寬闊的大馬路,兩隻眼睛在劇烈的光線下眯起來,感覺像雄黃酒喝多了的白素貞。

「哦姐姐,我剛起床,還沒睡醒呢。下午再聯絡你吧,我再睡會兒。」顧準在電話那頭,懶洋洋地說著,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顧裡捧著手機,站了片刻,然後回過頭望回店裡,坐在鏡子前面的南湘,此刻已經隱約地能看出她那頭又精明同時又透露著濃郁女性氣質的長髮,她的側臉美極了,南湘從鏡子裡看到了顧裡,她從鏡子的反射裡,朝顧裡笑了笑,陽光有一半照在她的臉上,令她另外的半邊面容,沉浸在略顯陰暗的影子裡。

她美得就像一個謎。

日子在漸起的秋風裡一天一天流淌過去,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逐漸變黃了,黃昏時候看起來甚至泛紅。

風吹過城市,被各種形狀的摩天大樓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氣流,彷彿完整的布匹被無數把刀裁開了一樣,四散分裂,大大小小的氣流猶如涓涓細水,撫摸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地面,在這樣的撫摸裡,樹葉掉了一地。汽車開過的時候,發出彷彿沙漠般的嘩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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