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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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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她沒和你說,我和她已經分手了麼?」衛海的臉色緩和下來,鬆了口氣,但看起來卻不是如釋重負,而是淡淡的失落,彷彿颱風過後寧靜的邊城,零星飛揚的塑膠袋襯托下的荒蕪。

我愣住了。

人的欺騙分為兩種:一種是她扭曲了黑白,顛倒了左右。她明明在你臉上蒙了一層紗,但是她卻告訴你只是外面突然颳起了霧;她明明在你的後背上灑了一攤血,但是她卻告訴你只是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這種欺騙是捅進肩胛骨的匕首,是抓進胸口的指甲,是咬在胳膊上的森森白牙。

而另一種欺騙,卻只是隔離了資訊的傳遞,彷彿抽取了世界裡所有的聲響。亙古冰涼的浩瀚宇宙裡,一個超新星的爆炸,千萬朵鑽花的飛濺,幾百個新的物種崛起又衰亡,上千個文明誕生了再湮滅,幾百億年或者須臾一秒,所有的聲音都隱匿於暗無天日的謊言之海。而你背對著這個宇宙,你以為身後的世界空無一切,什麼都不曾發生。

我知道,南湘從來不會對我進行第一種欺騙。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發去唐宛如家了,我沒有叫上南湘。

一方面是我故意為之,而另一方面,我也沒有機會。我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都還沒有回來。第二天清晨,當我醒來,她又已經出門去了——又或者,她一晚上都沒有回來。我分辨不出。因為她每天起床之後,床被都收拾得異常整齊,完全看不出幾分鐘之前,裡面還裹著一個軟玉溫香的惹火妹子。

我其實不太清楚這段時間她究竟在忙些什麼。但我多少能夠想象,因為當初我作為實習助理的那段時間,我也一直錯覺自己是不是殘疾人,我真心覺得我比別人少了一隻手、兩張嘴、四隻眼睛、八條腿。

但有另外一個人,代替了南湘,和我一起去了唐宛如家,幫她一起收拾東西。

當唐宛如拉開大門時看到我身旁的那個人時,她頭上正綁著一塊白布,看起來彷彿時刻準備著抽出武士刀剖腹自殺的悍婦,但當她尖叫起來的時候,她又瞬間變成了一個來自陝北的民族歌唱家。

和我一起去的人,是崇光。

他戴著黑色的口罩,綠幽幽的眸子露出來,看起來像寂林裡溫柔的狼。

我是真心對崇光感到抱歉,我又一次忘記了和他的約會,我們本來約好去還未開放給公眾的新修整完成的外灘美術館,那裡面正在展覽曾梵志的美術作品。所幸的是他也沒有惱我,只是微皺著眉頭,按住我的肩膀,認真地對我說:「林蕭,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他的語氣低沉而磁性,像一根被無意中撩響的大提琴絃。如果他眼神再輕浮一點,我一定會覺得他是在撩騷我。我本來覺得他一定會拒絕我的邀請,來幫忙唐宛如搬家,因為我知道他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他說過他寧願待在松江屠宰場的冷藏室裡,也不願去人民廣場的來福士一樓。

但出乎意料,他竟然同意了。

不過我想他此刻一定很後悔。

與其說是他和我一起來幫忙唐宛如搬家,不如說是他來接受了一個持續不停的高密度八卦專訪,唐宛如就彷彿一籮筐盛開著豔俗花朵的毒藤一樣牢牢地掛在他的身上,每兩分鐘問一個問題,飢渴得彷彿在撒哈拉中央被暴曬了三天三夜一樣。

就在唐宛如的不停詢問裡,就連衛海這個被我們稱為「肌肉多腦子少」的體育猛男,也恍然大悟面前站著的這個外國人,竟然就是之前名動全國的著名作家周崇光。我用「說來話長」為藉口,屢次打斷了他向我詢問的目光。並且我也用「不要引火上身」為理由,叫他不要對外聲張,否則很容易「有可能哪天你只是下個樓買瓶可樂,隔天就在蘇州河上看見一個麻袋順流而下,麻袋裡裝著你」。

——「哦,你說陸燒這個名字啊,是我鬧脾氣隨便取的。當時沒想那麼多,我想應該是潛意識裡想起了我父親的名字吧,他的英文名字是shaun,所以我就想,那就叫‘燒’吧。同歸於盡?沒有沒有,我不想縱火。」

——「最痛的地方是眼睛吧,打麻藥的時候我痛得快暈過去了。我其實所有的五官包括臉部輪廓都有稍微地改動過,雖然不是大動,但是因為改動的地方比較多,所以整體看起來,已經幾乎沒什麼過去的影子了。現在的我,就是一個標準的西方人長相,至少也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混血兒。」

——「我眉毛裡墊高了一塊骨頭,看起來眼窩變得更深,但這樣就會顯得我的眼睛沒有以前大。以前比較男孩兒氣,現在,就更陰鬱一點吧,我想。他們喜歡這種。我嘴唇有稍微動得薄一些,用時尚界標準的喜好來說就是那種‘刀鋒樣的薄嘴唇’,他們覺得這樣的嘴唇有一種危險的吸引力。」

——「你說眼睛的顏色麼?我每次出門都戴綠色的瞳片的,我現在摘下隱形眼鏡,我依然是黑色的眼睛。眼珠的顏色確實沒辦法改呢。」

——「我以前在國外長大的,所以英文沒什麼問題。我還會一些德文,但說得不好。」

——「身高還是以前的身高,只是我把肌肉練得壯了一點,看起來就顯得更高大些。」

整個上午,崇光都被唐宛如糾纏著,但難得的是,他竟然從頭到尾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的臉上始終帶著類似冬日暖陽般的和煦笑容,白色的牙齒襯托著他那迷人的笑靨,彷彿他的唇角時刻都含著一個吻。他的嗓音低沉裡透出沙啞,像是精心釀造的絲絨巧克力。這種神色讓我想起之前的他。那時的他是暖的、柔和的,彷彿山羊絨質地的毛毯,隨時都能把你包裹在一團迷幻的芬芳裡。現在的他已經很少顯露溫柔的這一面了,大多數時候他是鋒利的,冰涼的——看起來像宮洺。

是過了很久之後,崇光才告訴我,那天在唐宛如家裡,他其實非常開心。從他變成陸燒之後,每一天,在外面工作的時候,他的身邊都圍繞著一大堆工作人員,彷彿一個帶有劇毒輻射的磁場一樣,將其他人群遠遠地隔離開來。工作結束之後,他回到五星級保安系統監管下的高階公寓裡,連送外賣的人都碰不到面——外賣只能走到大堂,然後有專門的物業服務人員送到住客的房間門口。沒有訪客,沒有聚會,沒有親人。

「有一段時間,我感覺自己像是活在一個孤獨的小果殼裡。我像漂浮在灰暗宇宙裡的一顆小小的花生。有時候空虛得發慌,我就自己弄出一些聲響來,音樂聲、電視聲、淋浴花灑的水聲,頻繁挪動傢俱的噪聲。這些聲音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依然存在著。林蕭,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是真的死了。」

「那宮洺呢?宮洺總會去看你吧?」我又彷彿回到了曾經在陰雨連綿的下午,窩在被窩裡看他的小說的日子。

「他倒是經常來看我。他是唯一一個還會來探訪我的人。每次來他都會帶給我很多小說、人物傳記、畫冊。他從來不帶報紙給我,他說報紙上的東西都是狗屁。他連雜誌都很少帶給我。可能他也不太想讓我頻繁地看見那個虛假的自己吧。但是他來我家其實也不太和我交流,我們彼此之間話不多。而且有時候他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哭起來。哦,倒不是那種大哭。他就是眼睛會變得通紅,彷彿被煙燻到的樣子,他每次落淚的時候,我都不太過問,因為我並不是很清楚他的生活。我只是陪著他安靜地待一會兒。一會兒之後,他就沒事了。但是我知道他其實活得很累。比我更累。」

他淡淡地微笑著,這樣回答我。

衛海用美工刀把一個又一個紙箱上的玻璃膠布劃開,然後將裡面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拿出來,我負責分類,同時拿著一塊抹布和雞毛撣子清理灰塵。可是,儘管唐宛如的那些箱子上都用粗黑的馬克筆寫好了類別,往往衛海一刀下去,嘩啦一聲,總有驚喜。比如那個寫著「工具」的箱子裡,堆滿了拖鞋、牙刷、漱口杯和三顆新鮮的番茄以及兩根生薑。比如那個寫著「書與雜誌」的箱子裡,我們赫然發現了dvd、連衣裙、行動硬碟和兩筒羽毛球。

拆到中途,衛海被一個寫著「少女的祈禱」的箱子嚇住了,在我的反覆鼓勵下,他哆嗦著劃開了那個紙箱,迎面而來的粉紅色蕾絲內褲和肉色胸衣,彷彿無數法力高強的符咒一般,讓衛海渾身發抖嘴唇醬紫,我看著他拿著美工刀的手一直在哆嗦,我忍不住上去把刀奪了下來,我是真怕他受不了眼前的刺激把美工刀插進自己的喉結裡。

其實連我多看了幾眼之後,我都受不了,因為其中有好幾條內褲,明顯是能夠划進「大褲衩」的範疇,我真心覺得就算neil穿著去恆隆裡面逛街也不會有保安攔住他。我問唐宛如這幾件匪夷所思的藏品到底是何方妖物,唐宛如一撩頭髮,特別淡然地說:「哦,那兩條啊,沙灘褲啊。」——你見過哪個女的穿沙灘褲麼?就像你聽見一個男的對你說「哦,那兩條啊,比基尼啊」的感覺是一樣的。

當然,「少女的祈禱」裡面,我們也發現了兩盒奧利奧餅乾和三袋麥麗素以及一大瓶隱形眼鏡藥水。我想對於某些推理小說的死忠粉絲而言,這幾樣東西和那些「少女的祈禱」組合在一起,就已經是一部驚悚的《密室殺人故事精選》了。

我和衛海尷尬而沉默地拆著一個又一個箱子,我們的心情其實和《拆彈部隊》裡面那些視死如歸的反恐軍人差不多。特別是當開啟一個寫著「沉默的等待」的箱子,看到裡面十幾顆健康茁壯的仙人掌球「沉默地等待」著我和衛海的時候。

而唐宛如和崇光則在廚房裡聊得格外歡暢。我也是在今天,才發現,原來崇光並不是我想象裡的那個衣來伸手的高階廢物,他懂得用不同的洗碗布洗不同質地的盤子,陶瓷盤和玻璃盤會分類堆放晾乾,也會把疊在一起的碗倒扣過來,等水流乾淨了之後,再放進碗櫃裡。他甚至成功地清理掉了煤氣爐灶虎腳上那些黑色的汙漬,還測試了下水道的通暢,並且他還懂得用消毒劑清洗飲水機的桶裝入水口——我不時回過頭偷瞄他穿著緊身白色背心,汗水淋漓的背影,他的肌肉明顯比以前健壯,他的氣味明顯比以前強烈。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強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我好幾次錯覺自己在看主題為日本下水管道工人的色情片。

當我們所有人都在忙碌的時候,唐宛如嬌羞地依偎在崇光旁邊,熱切地注視著他,認真地聆聽著他,不時點頭,不時附和:「哦是嗎?」「真的嗎我也是!」「那你是什麼星座的?」「血型呢?」「那小時候你爸打你嗎?」——如果她頭再大一點,身材再消瘦一點,髮型再短一點,我真的以為自己在看《魯豫有約》,因為這些臺詞實在是太他媽熟悉了。

崇光就像一個稱職而敬業的嘉賓一樣,有求必應,有問必答,極其配合,如同一個發片期的歌手一樣容光煥發親切感人。但這一切都結束在唐宛如突如其來的一個問題中:「那你為什麼要假裝死了然後還改頭換面呢?當時我們都快嚇死了呢。」

而這一次,他沒有回答。

崇光淡淡地微笑著,水龍頭流出的熱水溫柔地撫摸過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像透明的布匹捆緊了他的手。他仔細而溫柔地擦洗著手裡的碗碟,像在撫摸寵物溫馴的臉龐。房間裡沒人說話,連風聲都從窗戶遁走,只剩下持續不斷的水流聲,它嘩嘩地把時間填滿,把所有尷尬的縫隙填滿,把人與人之間的溝壑填滿。

就像風填滿天空。

像雨水填滿峽谷。

像無盡滋生的秘密填滿森林裡所有的樹洞。

你看,世界上的欺騙,其實分為兩種。

這種讓人躁動不安的靜謐,被一陣更加躁動不安的門鈴打破了。從門鈴歇斯底里持續不停的動靜來猜,一定是顧裡。她在按動熟人家的門鈴時那種氣壯山河的急促感和煩躁感,連當年在雷峰塔前死命拍打門板,大喊著「死和尚你放我娘子出來」的許仙都自愧不如。但她如果是去一個不熟的客人家裡,那她按門鈴就變得萬種風情,而且間隔時間精準劃一,如同嘴裡含著一個計時碼錶。

但我並沒有告訴她今天唐宛如搬家。

我轉頭看著唐宛如,很顯然,她的表情告訴我是她邀請的顧裡。她依然綁著白頭巾,風風火火地過去開了門,一拉開防盜鐵門,迎面就是刷刷的毒液噴射過來:「唐宛如,你租的這是什麼小區啊?電梯牆上貼著衛生巾的廣告就算了,我剛剛在樓下綠化叢裡,竟然看見兩隻耗子在曬太陽,天地良心,它們一點都不怕我,我甚至覺得它們衝我眨了眨眼睛算是打過招呼了。不過光從這一點來說,它們比我公司那群實習生有出息多了。那群連高跟鞋都不會穿的女大學生,每次看見我就跟被乾坤圈打了天靈蓋似的,臉色蒼白地尖叫著疏散在樓道里。我覺得大樓燒起來她們都不會跑那麼快,還有你家那個防盜門,你真的有必要換一換,那門上的鐵欄間隙那麼大,頂多只能防防你這種頭大腰圓的人,像我們這種巴掌臉水蛇腰,要鑽進這扇門對我們來說還不跟玩兒似的……」

這麼長的一段話,她說得快如飛星,就像新聞聯播的播音員看著提字器在朗讀一樣,我真懷疑她在家裡背好了演講稿來的。她說完這堆話時,已經幾分鐘過去了,我耳膜一直嗡嗡地疼,崇光和衛海扶著沙發靠背沉默不語,看起來有點虛弱,唐宛如張著嘴,頭上的白毛巾終於掉了下來……

但顧裡呢,在說這段話的途中,已經行雲流水地把她那個看起來比旅行箱都還要巨大的loewe包包放到了玻璃櫃子裡關起來,在關起來之前,她從那個包包裡倒騰出一件看起來像手術醫生用的綠色消毒袍子把她那身駝色的細山羊絨連衣裙裹起來,然後又掏出一頂黃色的建築工地安全帽套腦袋上,最後她優雅地將一副黃色的橡膠手套戴了起來——墨鏡不用說,她從進門就戴著。

「顧裡,唐宛如只是叫你來搬家,不是叫你來分屍。」我看著她這身行頭,胸悶。

顧裡轉過頭來,看著我認真地說:「唐宛如的話你也信?」她巨大的墨鏡配合著她頭上那頂黃色的安全帽,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工地上為無法回家過春節的民工們表演節目的網路巨星,「上次她叫我們去她家親戚的法式莊園裡面摘草莓、喝紅酒,度過一個愉快的週末下午。結果呢?還不是用一輛拖拉機把我們開到了青浦那邊的一個農場裡給我們一人發了一把鐮刀去鋤草!」

我看著眼前她這副連ladygaga都會憤然離席的裝束,嘆了口氣。但隨即,我意識到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我承認我是被顧裡剛剛進門時風捲殘雲般的氣勢鎮住了,一時間被打散了魂魄,丟了邏輯: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此刻,全中國新晉崛起的大紅模特陸燒,站在唐宛如的房間裡洗碗,有多麼地不合理。

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但顧裡卻非常鎮定自若,她目光在我們幾個人的臉上來回掃動著,看起來和她往常那副刁鑽的圓規嘴臉沒有什麼區別。她從唐宛如的櫃子裡翻騰出一盒茶葉,揭開蓋子聞了一下,看起來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轉身把茶葉朝我一遞:「林蕭,泡一壺茶吧。」

我永遠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她像個蛇精,只要念一句「如意如意,隨我心意」,就能千變萬化,神鬼莫測。

我正考慮著要不要接過她手上的茶葉盒,她就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身,衝著站在沙發邊上沉默的陸燒說:「哦對,還是說你想喝咖啡呢,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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