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來憔悴無比蓬頭垢面,再加上酒精的摧殘讓我雙眼充血,我就像一隻被人掄起來朝牆上摔了三下的長毛兔。但是兔子急了也咬人,我指著neil:「你以為你比我好多少麼?你去照一下鏡子,鏡子都會哭的好嗎?」
「別提了,你要像我一樣,帶了兩天孩子,你肯定比我更垮。我已經出門前做了個面膜同時洗了澡洗了頭噴了香水了,」neil看起來快哭了,「你要知道,前兩天我甚至連噴香水的時間都沒有。」那看起來事態有點嚴重,誰都知道neil對香水的變態追求,他家裡三個大櫃子九個小抽屜拉開,瓶瓶罐罐的香水讓他看起來像一個開中藥鋪的。
「帶孩子?你給我弄了個人出來?」顧裡哧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頭差點撞到水晶燈。
「不是我的,是你媽的。」neil徹底把襯衣脫了,露出他一身的腱子肉。我還沒來得及擦口水,就一把被崇光拖回了他的懷裡,他非常善於把我的犯罪想法扼殺在搖籃裡。「顧準前兩天交給我來帶了。」
「哦。你是說jimmy,」顧裡鬆了口氣,「我告訴你,小孩子很簡單的,難道你還不清楚嗎?一個兩歲的小孩,需要的僅僅是一條溫暖的愛馬仕毛毯,然後再塞一個lv的錢包到他手裡,就行了。實在不行,你再給他掛上一條梵克雅寶的項鍊,噴一點嬌蘭的帝王之水,這兩管猛藥一下去,就算是孟姜女投胎,他也立刻閉嘴不哭。」
又來了。顧裡在講述這番歪理邪說時的那副嘴臉,看起來就像是《今日說法》的女主播一樣大義凜然、苦大仇深。我要不是親自實驗過,我也絲毫不會懷疑她的權威性。
「沒用,我全部試過了。我甚至把我限量版的百達翡麗手錶給他戴上了,他毫不留情地在他的木床欄杆上敲了一下……我當時的慘叫聲,怎麼說呢,第二天鄰居問我昨晚是不是在家裡看《電鋸驚魂7》。」neil的小臉煞白煞白的,看起來事後依然心有餘悸。我能理解,我曾經在下計程車的時候,把顧裡借給我的一個bottegaveneta的包包夾在了車門裡,當時要不是唐宛如拉著我,我真的鐵了心要往車輪子下面躺。
「而且你知道,jimmy現在正在長牙齒,看見任何東西第一反應就是送進嘴裡,」neil說到這裡,轉過頭衝唐宛如打了個招呼,「這一點和你很像。」說完繼續轉回頭來衝顧裡抱怨,「他現在連滾帶爬的,把我家裡咬了個遍,就算是養條狗,它也就滿屋子撒尿圈地盤而已,結果jimmy企圖在每一樣東西上留下他的牙印,來證明‘老子到此一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我真的覺得我家的那個陶瓷馬桶上都有一圈牙齒印子。昨天晚上我一個朋友到我家來玩,坐下來三分鐘沒到,就問我是不是在家裡養了一隻海狸鼠。我和你們講,你們千萬不要隨便生小孩兒,一旦這坨肉從你肚子裡鑽出來,那你的人生就只用一句話就可以形容了……」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顧裡問。
「不是,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賊晚’。」neil捂著腦袋,驚魂未定。
唐宛如笑得倒掛在沙發上,她披頭散髮的樣子看起來像是顧裡新買了一張黑色的長毛地毯。說起長毛地毯——
「顧裡,你最近是不是內分泌失調啊,我看你每次洗頭髮一掉一大把,池子裡都是你的頭髮,你掉得也太多了吧,嚇死人了,上個星期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我還以為洗手池裡放了顆人頭!你還是少染點顏色,你和我說的‘橡木褐’和‘咖啡棕’,只有光譜測試儀才能看出區別好嗎,人類是分辨不了的!你有問過你那顆頭的心情麼?它想這樣每週被你染麼?」
酒壯人膽,我現在感覺像狼牙山五壯士,我敢在老虎嘴裡拔牙,敢在顧裡頭上拉屎,敢在宮洺的咖啡杯裡……宮洺還是算了。我一想到那張銅版紙一樣的臉,瞬間打了個激靈,清醒了三分之一。
「我掉頭髮?那是顧源的!你沒看頭髮是卷的麼?老孃頭髮可是濃密蓬鬆,光可鑑人。」她做了個林志玲在洗髮水廣告裡的撩人的動作,燈光照在她那頭濃密的維多利亞標誌性的短髮上,看起來油亮油亮的,如同一顆飽滿的板栗。
「你這頭髮被你這麼折騰,卻這麼油光水滑的,你怎麼弄的啊?」崇光忍不住插嘴。燈光下,顧裡那一頭秀髮就像一匹絲緞一樣。
「你要知道,我是個科學家,無論是高階醫學機構還是民間江湖郎中釋出的訊息,我都會去嘗試,你知不知道最近上海貴婦們開始悄悄地流行把頭髮泡進一堆螞蝗裡?」顧裡賊眉鼠眼的樣子,像剛剛從超市裡順了一瓶洗髮香波出來。
崇光小臉煞白:「……」
顧裡慢悠悠地收回她那耗子精般的眼神,吐了口氣:「我告訴你,沒用。」
「捲髮也不一定就是顧源的啊,誰還沒幾根捲髮啊。你說得人家好羞澀的。」
在眾人還沉浸在剛剛顧裡製造出來的恐怖死寂裡時,此刻,突然從茶几底下,傳來一聲嬌羞的插嘴,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我受到了驚嚇。」
「說起來,顧源呢?」剛剛一直不說話,只看著我們傻笑,傻喝酒的衛海環顧四周,終於明白過來他一直覺得少了誰,「怎麼沒見著他?也該下班了吧?」
「顧源啊,他剛剛在外灘和我們一起啊,還有南湘也在。這個點兒了,還沒回來,估計就兩種情況,要麼就是中流砥柱,要麼就是陣亡了趴馬桶上睡著了。」
「你說南湘也在?」我猛然從崇光懷裡坐起來,我酒醒了一半。
「是啊,而且我和你說,她今天穿的那件禮服真是美啊,就像從天上扯下了最後一塊火燒雲裹在身上,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今年chanel秋冬新款的雪紡紗裙,那條裙子就像一團三昧真火一樣,整個場子都被她一直這麼燒著。而且她今天的胸線特別深,說吧,顧裡,是不是你教她擠的?我和你說哦,那些男人的眼睛就沒有從她的胸脯上面挪開過。真的,她今天胸部的效果太驚人了,我不知道里面墊沒墊nubra,但是我感覺她要是平躺下來,她就是世界屋脊。」
我徹底醒了。我感覺像剛剛喝了一碗老陳醋一樣精神抖擻,靈臺澄澈,我聞到自己嘴裡一股難聞的酸氣:「南湘怎麼會去那種場合?她適合麼?」
「她很適合啊,我簡直想跪下來膜拜她,然後給她戴上一頂金冠。她一會兒扎進一堆貴婦裡聊限量版的鉑金包該怎麼保養,一會兒飄到一群老男人裡面去和他們聊蘇富比最新的那一場拍賣裡面,最值錢的並不是標價最高的那幅油畫,我感覺她從歐洲文藝復興史到杜皮蓬現當代藝術展,從希臘女高音瑪利亞卡拉斯到唱《愛情買賣》的慕容曉曉,她簡直無所不知,我太佩服她了,她甚至不動聲色地說出了其中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袖口上那枚袖釦是純手工的琺琅質地。在那種昏暗的燈光下,你就是把一顆鑽石和一顆玻璃珠子擺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分得出來啊!而且,她的英文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好的?都快趕上我的中文了!」neil赤裸著上身,躺在顧裡大腿上喋喋不休,還好顧源不在,否則他應該會被顧源塞進滾筒洗衣機裡,「我一直覺得她被叫去的原因,和我一樣,都是扮演一個高階的花瓶,現在我意識到了,只有我是花瓶,而她是一臺外觀被做成了花瓶的計算機。我就算拿出撒手鐧,也還是輸給她。」
「你的撒手鐧是什麼?」顧裡有點疑惑。
「把襯衣釦子再解開兩顆啊!」neil理所當然地回答,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責怪顧裡「這你也不懂」。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去洗手間。
門外繼續傳來他們嬉鬧的聲音,neil夾雜著英文的好聽嗓音,崇光低沉迷人的磁性腔調,顧裡那毒液噴射器一般的耗子嗓門兒,還有唐宛如那又像獅子又像馬的歡樂笑聲。
我擰開自來水的龍頭,任水流嘩嘩地灌進下水孔裡去,我手撐著洗手盆的邊緣,站在鏡子面前,鏡子裡披頭散髮滿臉潮紅的女人,眼睛裡撒滿了圖釘一樣的光。
我在怨恨些什麼呢?我其實隱約地有感覺到,但是我不想承認。我有點被自己內心的黑色漿液嚇到了。
「你在怨恨些什麼呢?」不知道什麼時候,顧裡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了。她伸出手,將水龍頭關掉,然後拿起大理石臺面上的毛巾,輕輕地擦著我臉上的汗水。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種……‘突然不瞭解南湘了’的感覺,」我從鏡子裡找到顧裡的眼睛,她的眼神是少有的柔和,我喉嚨陡然一緊,像被人死死捏住,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只正在喝湯的鴨子,可笑極了,「顧裡,你知道麼,我對你,也有這種感覺。感覺我突然不瞭解你了。唐宛如也是,我也不瞭解了。」
顧裡在那個巨大的按摩浴缸裡放滿了水,又用起泡沐浴乳打出了滿滿一缸的泡沫,整個衛生間被浴霸黃色明亮的燈光照耀著,同時熱氣騰騰的水蒸氣又包裹著我們全身,我感覺突然放鬆了下來。
我和顧裡滑進浴缸裡,腳尖抵著腳尖,膝蓋碰著膝蓋,她隨手從浴缸邊上拿出一盒卸妝乳給我,她開啟盒子挖出一大坨,放在我的手心裡,我一邊揉著臉,一邊和她聊天,烏糟糟的黑水從我的指縫中流進浴缸裡,顧裡卻完全沒有嫌棄。
我哭著說:「顧裡,我好羨慕你。」
顧裡說:「我死了爸,又不認識媽,你有什麼好羨慕的?」
我拿過蓮蓬頭,衝著自己臉上的殘妝泡沫,我喝醉了,一邊衝一邊還在講話,所以很多泡沫都跑進我的嘴裡,味道很澀,很苦。我說:「顧裡,你長得漂亮,家裡又好,你懂的東西又多,誰都不能騙你,欺負你。」
顧裡沒有說話,她過了半晌,才輕輕地問我,她說:「林蕭,你是在忌妒南湘麼?
我把臉埋在掌心裡,過了很久,我用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說:「嗯,我是。」
我的頭頂上,顧裡的手掌又小又軟。
「可是你知道麼,林蕭,我和南湘,一直都很羨慕你。」
我和顧裡在浴缸裡泡了一個小時之後,外面的人終於忍不住騷動了起來,特別是neil,死命地砸門,說要加入我們。顧裡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他:「你先去把護照上的性別改了!」
我和顧裡披著浴袍出去,我頹廢的素顏,加上酒色上臉渾身潮紅,再配合著我溼漉漉的頭髮,我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剛剛從鍋裡端出來的大閘蟹。但顧裡卻依然光鮮亮麗,甚至她那顆油光發亮的板栗頭,也依然紋絲不亂。她的睫毛膏和眼影真的太防水了,我覺得就算2012大海嘯衝過來,她也能這樣帶著全妝掙扎在渾濁的巨浪裡。
顧裡瞄了一眼茶几上新增加的幾個空酒瓶:「你們怎麼還在喝?再喝下去我家裡儲存的那些從超市裡買來的廉價貨就快被你們喝光了。剩下的酒都很貴,你們身上現金夠麼?雖然我不接受刷卡,但是支付寶轉賬我可以的。」
崇光:「……」
「衛海說他後天就走了,他要離開上海。」唐宛如的眼睛哭得像個桃子,「你們說,南湘該怎麼辦?」
我望著沉默不語的衛海,他的樣子看上去真可憐。他像一條受挫的黑背狼狗,低著頭夾著尾。看來他並沒有告訴別人他和南湘分手的事情。
我心裡剛剛平息下去的對南湘的負面情緒,又彷彿潮汐一樣翻湧上海岸。無數白骨、殘骸、汙穢,都全部重新擱淺在沙灘上,赤裸裸地曝曬在月光之下。
「南湘?她和衛海已經分手了,沒什麼該不該怎麼辦的。」顧裡冷靜地將一瓶新的紅酒開啟,屋子裡瀰漫著一股醉人的果香味。
我和衛海唐宛如同時驚訝地抬起頭,雖然我們的震驚原因都不一樣,但是我們出口的話語卻出奇地一致:「你怎麼知道?」
「晚飯出餐廳的時候,我去一樓前臺換髮票,所以晚了一點,結果出門的時候,看見南湘上了顧準的車子,他們倆現在應該在一起了吧。」顧裡倒了一滿杯,自己喝了一大口。
「上車也不代表就是在一起了啊,我還坐過neil的車呢!」唐宛如不死心地反駁著,旁邊的neil聽得毛骨悚然。
「那你在neil的車上有和他抱著後腦勺熱吻三十秒嗎?」顧裡翻了個白眼,嘴角不屑地翹起,露出她鋒利的虎牙。
所有人都沉默了。在無聲的寂靜裡,唐宛如忍不住還是露出了一聲輕微的抽噎。
「沒事,我會常常回來看你們的。」衛海抬起頭,一邊笑著,一邊拿過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他早就已經喝醉了,我想他只是想把自己灌得更徹底而已,「而且現在網路這麼發達,手機、簡訊、e-mail,還有一大堆我弄不懂的米聊、微信、facetime什麼的。」
「乾杯吧。」崇光從對面沙發上走過來,舉起搖晃的酒杯。
那晚我們所有人都喝醉了。顧裡嘻嘻哈哈地衝去臥室,把她的老唱機搬到客廳來,她又倒騰出那張老古董一樣的巨大黑膠唱片來,於是吱吱的雜音裡,鳳飛飛那熟悉的聲音又緊緊地擁抱住了我們。
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髮,讓它牽引你的夢。
不知不覺這塵世的歷史已記取了你的笑容。
紅紅心中藍藍的天,是個生命的開始。
那個時代的旋律真好聽啊,她們的聲音多純粹啊。曾經遠去的那個時代,沒有每天爆炸不休的電子雲,沒有穿梭天空嘈雜不安的電波,我們守在孤燈一盞的寫字檯邊上,那麼多個夜晚,我們書寫的日記,書寫的信箋,它們沉睡在時間的河水裡。
那個時代沒有紛亂不休的夜場、酒吧、ktv,我們在孤獨的夜晚總是捧著泛著墨香的小說,在眼淚和歡笑裡,將自己的人生投影在陌生的故事裡。窗外的靜謐讓我們敏感而年輕的心,可以捕捉任何輕微的聲響,綿密的雨聲和你對我的呼喚,都在夜晚裡清晰可聞。
而現在,我們卻在一個個晚上,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或者音樂震天的酒吧裡,對著手機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卻依然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看我看一眼吧莫讓紅顏守空枕。
青春無悔不死永遠的愛人。
那時的我們,想念對方的時候,會在冬天裡戴著手套、騎著車,跑去看他。站在他家的樓下,又哭又笑,擁抱他,怎麼也不夠。像要把他抱進自己的胸膛,否則自己的心就沒有著落一樣。我們守在學校門口的收發室裡,每天趴在窗臺上,望眼欲穿地看著裡面的提醒收信的小黑板上是否寫了自己的名字。
而現在、以後,還有更加漫長的未來,也許我們就只能在qq或者msn的對話方塊上,冷冰冰地敲出「你在嗎」三個字,這三個字像掉進無底深淵的石塊一樣,沒有發回任何的迴響。冰冷的顯示器螢幕上,只有我們自己同樣冰冷木然的臉。
我確實喝醉了,但是卻不難受,感覺就像剛剛吃完感冒藥時的那種又舒服又懶洋洋的狀態,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卻覺得莫名歡樂,然後又突然傷心。
顧裡喝到後來,跑去廁所吐了,我跟進去,在水龍頭下衝自己的臉,她當著我在馬桶上脫下褲子坐了上去,她真的太不把我當外人了。她從馬桶上站起來迅速按了沖水,但是我還是無意識地瞄了一眼,那些血水停留了不到兩秒鐘的時間,就消失在了下水道里。
我拉開鏡櫃,扯出一張衛生巾丟給她。
我最後的記憶,是我躺在沙發上,頭枕著崇光的大腿。他伏下身子,非常非常近距離地看我,親吻我。
他的瞳孔裡又一次盛滿了那種又甜膩又悲傷、又滾燙又濃烈的糖漿。他看向我的目光,彷彿沾滿熱蠟的刷子,從我的臉上緩慢地舔舐過去,我被這種舔舐弄得又燥熱,又迷亂。我終於在他烈然的氣息裡,失去了意識。
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們的災難——對,就是那場醞釀了整整五年的災難,終於拉開了萬眾期待的猩紅巨幕。
刺刀的光亮,槍膛的聲響,觀眾焦灼而瘋狂的目光裡編織著對魂飛魄散的嗜血飢渴。
是啊,等太久了吧,終於來了。歡呼吧。
迎接第二天毀滅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