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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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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天早上,天方麻麻亮,樓里人都還在睡覺,肥原卻在夢中被吳志國的哭聲吵醒了。他夢見吳志國像一條垂死的蛇一樣蜷曲在他腳前,苦苦求饒,聲淚俱下。醒來時,他第一感覺是樓裡很靜,很黑,像出了事,死了人,有音無聲,有天無光。朦朧黑光透過窗戶玻璃,昏沉沉地按在床鋪上,毛茸茸的,有力,強烈,變幻因為寂靜,他彷彿聽得到黎明天光的聚散之音。過分的寂靜讓他有一種不祥感,他迅速起了床,匆匆穿好衣裳,開門時手裡握著手槍,好像門外守著另一把槍。一把苦大仇深的槍!子彈上膛,一觸即發。

開啟門看,外面什麼也沒有,沒有槍,沒有人,只有隔壁屋裡間或漏出輕微的響聲,似有人在。他看門是關的,不知裡面是什麼人,還是不敢鬆掉手槍。直到透過廊窗,看到對面樓前哨兵若無其事的黑影,心裡才鬆了氣,手裡也鬆了槍。他敲開隔壁門,問有沒有事,其實是想看看王田香在不在裡面。不在,也沒有事。或者說他們(兩位竊聽員)所說的事,他認為不算事。

就下了樓。

胖參謀行了一夜刑,似乎累了,仰躺在沙發上打瞌睡,身上冒著寒氣,大腿上壓著手槍,有點又當婊子又立貞節牌坊的味道。肥原乾咳一聲,胖參謀立刻醒了,驚慌地立正,膝蓋哆嗦,如臨深淵。

招了嗎?

沒有。

聽見了沒有,還沒有招!

肥原想,真是個賊骨頭啊,又臭又硬。

人呢?

在裡面。

關在屋裡。

肥原本想進屋去看看的,卻看不成,因為他突然覺得肚子不舒服。上了廁所發現,還不是一般的不舒服,上嘔下瀉,必須要去醫院看看。看架勢,很緊張的,甚至都來不及把王田香從被窩裡拉出來,叫上胖參謀,匆匆出發了。

急病得到急治,控制得不錯。

十點鐘,肥原和胖參謀從城裡回來。車子駛入後院,肥原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西樓睃了一眼,看見樓前的哨兵正在呵斥並驅趕一個老頭。老頭挑一擔竹籮子,扁擔上扎著一條毛巾,像個收破爛的。他個子長長瘦瘦的,走起路來腰板筆直,吊手吊腳的,是那種有點異形異態的人,吸引肥原多看了一眼。但也沒太在意,看看而已,沒作多想。

回到樓裡,不見王田香,只有一個小兵在客廳裡守著吳志國。肥原想王田香一定在對面樓裡,心裡不大高興,吩咐小兵去叫他回來。小兵卻警惕地瞅一瞅吳志國房間,看沒什麼異常,湊到肥原跟前,詭秘地說:王處長出去了。有新情況,老鱉來了,王處長去盯他了。

老鱉是誰?肥原一時沒想起來。

胖參謀指指吳志國房間,低聲說:就是他的聯絡員。

肥原想起王田香曾對他描述過的老鱉,恍然大悟,剛才他在車裡看到的那老頭可能就是老鱉,便丟下小兵疾步去門口看。看見王田香和一個手下脫掉外套在小樹林裡假模假式地在切磋武藝,目光卻一直盯著老頭,更加確信那老頭就是老鱉。此時,老鱉已被西樓的哨兵趕開,悻悻地走著,東張西望,有點不知去向好像想往這邊來,似乎又有點猶豫不定。肥原當即回到屋裡,對胖參謀交代道:老鱉就在外面,你去問問他是不是在收破爛,是的話你就說這兒有些廢報紙,把他帶過來。

老鱉今天扮的就是拾荒的角色,有廢紙當然要上門。這時候你就是主人,事情就是賣廢紙,萬萬不可畫蛇添足,打草驚蛇。所以老鱉一上門,肥原即把小兵支走,又叫胖參謀去樓上把那些廢紙箱拿下來。那些紙箱哪是廢的,都是裝竊聽裝置用的,現在要假戲真做,只有犧牲掉它們了。再說也不是白犧牲,是有價值的,而且價值不菲。通過這次接觸,和老鱉一見一聊,加之與胖參謀一唱一和,肥原至少達到了兩個目的:

一、雖說和老鱉聊天內容是閒的,沒意思的,但聲音是有方向和用意的,足夠讓關在房間裡的吳志國聽得到,辨得清。如是,假如吳志國是老鬼,該明白是怎麼回事同志們在找他!好了,同志們在找你,你心急了吧。心裡急了,容易失卻方寸。現在肥原要的就是這個,讓他心急意亂,失去方寸。

二、趁老鱉在收拾紙箱時,肥原故意裝得像突然想起似的,問胖參謀給對面樓裡送水果了沒有。這話很巧妙的,不管胖參謀怎麼說送或者不送,肥原都可以借題發揮,把他對對面樓裡那些人的關懷之心欲蓋彌彰地交代一番,讓老鱉在假情報的歧途上走得更遠,更深。

前者是一服瀉藥,是要叫老鬼坐不住的,穩不起的:在清醒中心急如焚。後者是一針麻醉藥全身麻醉,將麻得老鱉及老虎醒不了:在迷糊中高枕無憂。一醒一醉,像一隻榫頭的凹凸兩面,對上了,咬緊了,無縫了,整個架子就牢了。堅不可摧,固若金湯。這般,就等著看好戲了。肥原甚至想,這會兒再去勸降吳志國,那感覺一定不一樣,或許就不勸自降了。

肥原目送老鱉遠去,心裡莫名地對他生出一種好感。他感激這次相逢。換言之,他感激老鱉適時而來,使他有機會加固了整個架子,確保了老k、老虎之流最終坐以待斃的下場。

剛送走老鱉,肥原還在門口遐思,王田香突然跟個鬼似的從他身後冒出來。這是怎麼回事?他剛才不是在樹林裡嗎,何時進了屋?原來王田香看見老鱉被小兵帶回屋,估計是肥原有請。他不敢貿然從正門回來,而是繞到後面爬窗進來的。剛才肥原和老鱉的閒談,以及與胖參謀演的雙簧戲,他在牆外都聽到了,這會兒肥原該聽聽他說的。

王田香說,半小時前大門口的哨兵給他打來電話說,他剛放進來一個收破爛的老頭,是他們部隊營區的清潔工。王田香想,這不就是老鱉嘛,就出去盯他。老鱉顯然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背後長著大小好幾雙眼,他在外面象徵性地轉了一下就直奔後院。後院平時都沒有人影的,來收垃圾豈不是鬼話?王田香盯著他,心想這傢伙真是夠冒失的。

他進了後院就直接去了西樓?

差不多。

不要說差不多,是不是?

王田香猶豫著說:他在路口張望了下,便去了西樓。

肥原又問:是你叫哨兵不准他進樓的?

是王田香擔心自己做錯,說得小聲又遲疑,馬上又小心地解釋,我不知道你要見他,不敢放他進去。

當然不能放他進去,肥原不怪罪他,反而表揚他,那邊人多嘴雜,萬一叫他看出什麼,不成了脫褲子放屁,多事了。但肥原怪罪自己,認為他太早地讓胖參謀去喊老鱉,喊早了!他批評自己,現在我們難以判斷,老鱉到底是本來就打算過來的,還是被我喊過來的。

這有什麼不同?

這大不同了,肥原不乏賣弄地說,如果我不喊他,他直接走掉了,我就此可以馬上放掉一個人。

誰?

顧小夢。

肥原分析,老鱉今天之行的用意概不出二:一是求證假情報之虛實;二乃見機行事,看能否與老鬼取得聯絡,能聯絡最好,不能則罷。就是說,兩者以其一為主導,其二則是順手牽羊的事。

為什麼?肥原自問自答,你們不是在他身邊洩了密,讓他有幸在路邊拾到重要情報老鬼在這裡執行公務。可畢竟是耳聽無憑,怎麼踏實得了?要眼見才能為實嘛。於是他專程而來,打探虛實。假如他只去對面樓裡打探而不來這邊,你會怎麼想?看王田香一時答不上,又問他,你丟訊息給他時,你說了老鬼就在哪棟樓裡嗎?

沒有。王田香果斷地說。

那麼肥原想了想說,假如他只去對面打探而不來這邊,說明他事先知道老鬼就在那邊。可你們沒說他憑什麼知道這個的?誰告訴他的?只能是老鬼家屬。頓了頓,肥原加快了語速,老鬼家屬來過這裡,知道他們住在那裡。老鱉本該不知道的,要知道了必定是老鬼家屬告訴他的,這足以說明老鬼家屬一定也是共黨。但是那天顧小夢家來的是管家婆,飯都沒吃就被我打發走了,根本沒來這裡。所以,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排除顧小夢。

但是現在不行,現在老鱉還沒有走到岔路口便被胖參謀喊過來了,所以你無法判斷老鱉究竟是屬於被喊過來的,還是他本來就準備過來的。說來說去,是喊早了,也許只早了一分鐘,失去的卻是一大片地盤推理餘地。

王田香看肥原沉浸在惋惜中,勸他:其實也無所謂,反正吳志國就是老鬼,還要這些推理幹什麼。事到如今,什麼過頭的話都說了,罵了,毒手也下了,他是害怕吳志國不是老鬼了。

肥原搖搖頭:話不能這麼說,幹我們這行的證據是第一,我們現在認定吳志國是老鬼,就因為我們掌握著確鑿的證據他的筆跡。但這個證據只能證明他是老鬼,不能證明他老婆是不是同黨。再說,該到手的證據,由於自己考慮不周,弄丟了,總是很遺憾的。

這似乎說到一種職業精神,肥原談興大發:打個比方說,兩個人下棋,即使輸贏已定,但你還是應該下好每一步棋。這是一種習慣,也正是這種良好的習慣,才能保證你當常勝將軍。今天我是草率了一點,走錯了一步棋,本來不該這樣的。

肥原確實感到很遺憾,纏著這件事說不完地說便是證據。他嘆了口氣,又說:話說回來,其實我們現在很需要這個證據,吳志國不肯招,這也說明我們掌握的證據不夠,起碼他認為還有抵賴的餘地。如果證據一個個的多了,他還能抵賴嗎?敢嗎?

王田香說:他賴只有活受罪。

你昨晚對他用刑了?得到王田香肯定的答覆後,肥原又神秘地問他,你就不怕他不是老鬼嗎?

你怎麼有什麼新情況嗎?王田香心裡一下長了毛。

沒有。肥原笑,是和不是,該打還是要打,我同意的,你怕什麼。

我不怕,王田香又硬了脖子,怎麼可能不是他,肯定是他。

這時門口哨兵打來電話,報告一個驚人的訊息:老鱉沒有走!他不走幹什麼?難道還住下來不成?當然,住是不可能的,他不會這麼傻。他很聰明的,去廚房轉了一圈,認了一個人,看上去兩人倒蠻親熱的,可能是老熟人。但也不一定,那人是火頭軍兼做食堂衛生,跟他是半斤八兩,一路貨。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半斤八兩剛認識也可能打得火熱的,何況老鱉主動幫他幹活:劈柴。劈得挺起勁的。

他暫時不會走了,肥原作出判斷,他要等吃過午飯才可能走。

他想和老鬼取得聯絡?王田香問。

對。肥原說,他一定已經從火夫那邊探聽到,這些人在外面吃飯。他覺得有機會與老鬼聯絡上,就決定不走了,等著吃飯,趁機跟老鬼聯絡。

怎麼辦?王田香指指吳志國房間,要讓他去吃飯嗎?

要!

當然要!

肥原分析,現在老鱉肯定不知道自己被監視,同時又急於想與老鬼取得聯絡,所以只要老鬼在他面前露面,他一定會設法跟他聯絡。起碼會有試圖聯絡的跡象,有動靜,有反應。不用說,跟誰有反應,誰就是老鬼。

確實,老鱉現在的身份是明的,想與老鬼聯絡的心思也是明的,聯絡時可能有的一舉一動也是明的哪怕只是擠眉弄眼,裝怪貓叫,在老鬼周圍瞎打轉,亂晃悠,一切都在嚴密的監視中,漏不掉,瞞不住。可以說,現在的老鱉實際上就是老鬼的試紙,晴雨表。吳志國說他不是老鬼,到底是不是,拉出去給老鱉看一看就能見分曉。用肥原的話說:正面攻不下,可以從側面攻。

但開啟門看了吳志國的樣子,肥原知道完了,他的計劃泡湯了。一夜不見,肥原已不認識吳志國了,他成了一個活鬼!光著上身,外衣內衣都被捲起來,反套在頭上,背脊上足以用皮開肉綻來形容。下身,皮帶被抽掉了,外褲耷拉在胯下,內褲上血跡斑斑如果是女人的話,一定會使人想到剛被人強xx過。肥原本能地往後退,吩咐王田香把他收拾一下再帶出來。他沒想到王田香下手會這麼狠!

帶出來的吳志國也沒有雅觀多少,佝著腰,跛著腳,走一步,顫一下,像從戰場上下來的敗將。臉上倒沒什麼明顯的青包或創口,這要歸功於王田香及時把他的衣服套在他頭上(這樣可免於四目相對,也不會吵著肥原),但牙床可能是被枕巾撐脫了,嘴巴始終閉不攏,呈o型,嘴角還掛著兩行血跡,看上去一副悽慘的痴相。肥原甚至沒看全一眼就揮了手,不看了,叫人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有個申訴機會,又被取消了。吳志國不從,掙扎,嘶叫,不肯回房間,向肥原喊冤。肥原走到他跟前,淡淡地說:不要叫,再叫我就叫人再堵住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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