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地鐵三部曲》小說信息

第五章 換子彈的交易(第2頁,共2頁)

字體:

阿爾喬姆沒什麼特別感興趣的。這裡有茶、一條條的臘腸、大量燈具電池、用豬皮做的夾克衫還有雨披,以及一些破破爛爛的書本,其中大部分描寫的是色情內容;半公升裝著看來可疑液體的瓶子,標籤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自家釀製”。這裡確實沒有哪個貿易商是做菸草生意的,而這個玩意兒過去是隨處可以買得到的。即使是有著藍色鼻子、雙眼流著淚正在出售可疑液體的矮瘦男人,聽到阿爾喬姆問他是不是有一些“小玩意兒”,居然不明白阿爾喬姆是在說什麼。這裡有人在賣柴火、賣一節節的原木,還有一些潛行者從地面上帶下來的樹枝。據說,這些樹枝可以燒很長時間,而且產生的煙霧很少。在這裡,你可以用色澤閃亮的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子彈買東西。100克茶葉用5顆子彈換;一條臘腸值15顆子彈;一瓶自家釀製的酒的價錢是20顆子彈。他們親切地稱它們為“小子彈兒”:“來,夥計,聽著,看看這個,多酷的一件夾克衫,它便宜,只要30顆小子彈兒,它就是你的了!什麼?太貴?好吧,25顆,成交嗎?”

看到櫃檯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小子彈兒”,阿爾喬姆想起了他繼父說過的話:“我曾經讀到過,卡拉什尼科夫對自己發明了衝鋒槍感到自豪,這種槍是世界上最流行的。據說,他特別高興自己的這項發明,自豪於它能夠保衛祖國邊境的安全。我不知道,如果我有這樣的發明,我想我將會瘋掉。想想多少謀殺是在你發明的機器幫助下發生的!這比發明了斷頭臺還要可怕。”

一顆子彈——一條人命。有的人的生命就這樣沒了。100克茶葉就是5條人命。一條臘腸呢?對不起,很廉價:只要15條人命。一件質量上乘的夾克衫,就比如今天賣的這件,打個折扣只要25顆子彈,所以,你救了5個人。這個市場的日常交易與地鐵整個人口的生活息息相關。

“嗯,你有沒有給自己買些什麼?”波旁走過來問道。

“我對這裡的東西沒什麼興趣。”阿爾喬姆把這個問題擋了回去。

“啊哈,你是對的,這裡只有垃圾。但是,小男孩,這個小小的地鐵站都應有盡有。那時候,你到了這裡,他們會互相競爭:武器、毒品、女孩、偽造檔案。”波旁做夢似的嘆了口氣。“但這些白痴,”他朝漢莎聯盟的旗幟點點頭說,“把這兒變成了一間幼兒園:你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好了,我們走吧,帶上你的裝置——我們要繼續前進。”

拿回阿爾喬姆的機槍後,他們在一條石頭長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又進入了南邊的隧道。那裡黑漆漆的,波旁記住了這點,以便慢慢適應弱下來的光線。

“基本上來說,這件事情我不能打包票。我從來沒這樣走過,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清楚我們是否將遇到麻煩。咱們是摸著石頭過河,當然,即使是這樣,如果我們碰到什麼事情……嗯,如果我開始哭泣或變聾,那一切就好說了。我聽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變瘋方式。我們的小夥子們還沒誰成功回過和平大道站。我覺得,是他們沒有出息,我們可能今天無意中遇到他們。所以,你做好準備,因為你畢竟還嫩點兒,如果我開始發怒,我會讓你閉嘴,這就是問題所在,你看到了?我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好吧……好。”波旁幾經猶豫之後終於下定決心。“孩子,我猜你不會對幫你看著後背的傢伙開槍。在我們穿過這條走廊之前,我會把我的槍給你,你要小心點,”他警告著,堅定地看著阿爾喬姆的雙眼,“不要搞怪,我可沒什麼幽默感。”

他抖落帆布背包上的碎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用塑膠包裝袋包起來的機槍。這也是一把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但要短一些,跟漢莎聯盟邊境巡邏隊員手中的武器一樣。跟阿爾喬姆手持的機槍有一個長插口不同,這把機槍有一頭粗大且裝有鉸鏈,有一個短插口。波旁把彈匣取了下來,放回到帆布背包裡,破布也一起裝了進去。

“拿著這個!”他把機槍給了阿爾喬姆。“記得別弄丟了它。它到時候可能派上用場。雖然這隧道里看起來安靜無聲……”波旁沒有說完這句話,他跳上了軌道,“好,我們走。出發得越早,到得越早。”

這真令人恐懼。當他們從全俄展覽館站走到里茲斯卡雅站時,阿爾喬姆就知道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但這些隧道至少每天有人來來往往,他也知道他們即將要去的是有居民的地鐵站。離開一個明亮溫暖、安靜祥和的地方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總是令人不快的。即使是在他們從里茲斯卡雅站前往和平大道站的路上,雖然有疑惑,他還是自我安慰說,前面就是漢莎聯盟地鐵站了,那是一個他可以去安全地放鬆一下的地方。

但這裡的景象是駭人的。呈現在他們面前的這條隧道,伸手不見五指,被一種不同尋常的絕對黑暗完全籠罩起來——黑暗是如此強大,你幾乎觸手可及。黑暗像一塊多孔海綿那樣,貪婪地吞食掉他們手中手電筒發出的光,這些光亮甚至還不足以照亮前面一英尺的地方。阿爾喬姆竭力打破聽力的限制,試圖判明那些奇怪的、令人不快的噪音中最小的聲響,但他發現自己徒勞無功。那聲音很可能和手電筒的微光一樣,無力穿透這片黑暗。即使是波旁靴子發出的沉重聲音,在這段隧道里聽起來也是那麼的無力、遙遠。

右面的牆上突然出現一道缺口——手電筒的光亮沒入一塊黑斑中,阿爾喬姆一開始沒明白過來,這只是一個分支走廊,是從主隧道分離出去的一個出口。他滿臉疑惑地看著波旁。

“別大驚小怪的。這裡有一條傳送通道。”他解釋著,“這樣,火車可以不通過其他地鐵站轉換軌道就直達5號地鐵環線。但漢莎聯盟把它堵上了——他們可不是傻子。他們不會留下一條開放的隧道直接通向那兒……”

之後,他們靜悄悄地走了好長時間,但安靜的感覺變得越來越壓迫人了,阿爾喬姆終於受不了了。

“聽著,波旁。”他開口說話,試圖驅散幻覺,“真的有人在不久前襲擊了這裡一個旅行隊嗎?”

波旁沒有馬上回答,阿爾喬姆以為他可能還沒有聽到他問的問題,正準備再問一次時,波旁說話了:“我聽過類似的故事。但我那時候不在場,所以我不能給你肯定的答案。”

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阿爾喬姆好不容易才捕捉到它們,他幾乎難以將聽到的波旁的話跟他自己翻騰的想法區分開來。他意識到,這個地方似乎很難聽到聲音。

“什麼?沒人見過?這怎麼可能?每段隧道盡頭都有地鐵站的,他們去了哪裡?”他繼續說著,但並不是因為對答案特別感興趣,而僅僅是為了聽到自己的聲音。

幾分鐘過去了,波旁終於說話了,但這次,阿爾喬姆不想搶白,因為他剛剛說過的單詞有了迴音,在腦海裡有了迴旋,他忙於傾聽。

“他們說,這裡的某個地方,有一種黑洞,它蓋住整個隧道,但肉眼看不到它。嗯,在這樣的黑暗中,你怎麼有可能看到什麼呢?”波旁又說著,但聲音裡透出了不自然的怒意。

阿爾喬姆花了一段時間才想起他們剛剛在談論的內容,他苦惱地試圖把握住所有的感覺,此時提出另一個問題只是因為他想繼續對話。雖然這麼做顯得笨拙且並不容易,但確實,這樣做才使得他們沒有陷入沉默。

“這裡總是這麼黑嗎?”阿爾喬姆問。同時,他被自己微弱的聲音嚇到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耳朵。

“黑?是的,一直如此。到處都是黑的。它來到巨大的黑暗世界,它遮住了整個世界,它將……永恆地主導下去。”波旁的言論很奇怪。

“你說的它指的是什麼?是那本書?還是什麼?”阿爾喬姆說著,還注意到他不得不越來越努力才能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也注意到波旁的表達能力也正以令人震驚的方式改變著,但阿爾喬姆沒有足夠的力氣去為這些變化吃驚。

“一本書……害怕真相,隱藏在古……藏書裡,裡面的字用黃金浮雕在紙上……石板黑……永不腐朽。”波旁生硬地說著類似胡話,阿爾喬姆被這樣的想法所迷惑了——這個人此時說話跟以前的方式不同了。

“漂亮!”阿爾喬姆幾乎是喊著的。“它是從哪裡來的呢?”

“美好的東西……將被打倒碾碎……先知將竭盡所能宣佈他們的預告……有一天……未來……將……比他們最壞的……擔心還要黑暗……他們所見……將……”波旁安靜地斷斷續續說道。

突然,他停了下來,頭急速轉向左邊,阿爾喬姆都可以聽到他脊椎斷裂的聲音。他回頭直直地看著阿爾喬姆的眼睛。

阿爾喬姆開始往後退,摸索著武器以防萬一。波旁大睜著眼看著他,他的臉非常平和、自然。每一塊肉都鬆弛著,唇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輕蔑的微笑。

“我已經死了。”波旁說,“再也沒有我這個人了。”

說完,他像一根木頭一樣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接著,同樣可怕的聲音衝進了阿爾喬姆的耳朵,但這次,它沒有像上次那樣緩慢地擴大、放大。不,它是突然以最大的音量爆發出來的,令他震耳欲聾,而且這聲音似乎是從雙腳往上湧過來。這次的怪聲音比他上次遇到的要強有力得多,阿爾喬姆也倒在了地上,他無法集中意志去抵抗它。但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捂上耳朵,並竭盡全力地大喊出聲,他努力地從地上站起來。然後拾起波旁之前掉落在地上的手電筒,開始瘋狂地掃著牆壁,試圖發現噪音的來源——是那條破裂的管道。但這些管道安然無恙地在這裡,聲音似乎又是來自那上面的某個地方。

波旁躺在那裡,仍然面朝下一動不動,阿爾喬姆把他翻過來,看到他的雙眼仍睜著。阿爾喬姆努力想著怎樣處理。他把手搭在波旁的手腕處看他是不是還有脈搏。即使脈搏微弱如絲,或很亂,他也想要感覺到它……但沒用,脈搏已經沒了。於是,他用手抓住波旁吃力地拖著他比生前更沉重的身軀往前走,想直接走出這個鬼地方。他忘了把同伴身上背的帆布背包挪走,所以變得更加吃力。

走了幾步後,突然無意中碰到一些軟軟的東西,他的鼻子被一股令人作嘔、聞起來又有點香香的味道刺激到了。他馬上想起“我們可能偶遇他們”這樣的話來,他加倍努力,試著不看腳下,想將屍體拖出來放到鐵軌上。

他一路扯著波旁。波旁的頭沒有生氣地垂著,雙手開始變冷,滑出了阿爾喬姆汗溼的雙手,但阿爾喬姆不願承認波旁已經死了,他一定要帶波旁離開這裡,他答應過他的,他們有協議在先!

噪聲漸漸地開始弱下來,突然沒有了。這裡再次變得死寂,阿爾喬姆重重地鬆了口氣,放鬆下來後坐在鐵軌上喘著粗氣。波旁一動不動地躺在他身邊,阿爾喬姆絕望地看著他蒼白的臉。大約五分鐘後,他拖著雙腿艱難地站了起來,又拽著波旁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把手中的人拖到下一個地鐵站的想法。

接著,他兩腿一軟,像一根木頭一樣滾到地上,但躺在那兒幾分鐘後,他又抓住波旁的領子往前爬。“我會到那兒,我會到那兒,我會到那兒,我會到那兒,我會的我會的我會的……”雖然他幾乎不相信,但他還是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激勵自己。他筋疲力盡,把機槍從肩上扒拉下來,將安全鎖轉到單發射擊檔位上,把槍筒指向南面,開了一槍並大喊:“有人嗎!”但他聽到的不是人類的音而是老鼠爪子發出的沙沙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眼睛感覺到一束光亮。一個不熟悉的老男人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奇怪的槍,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

“我年輕的朋友。”他以愉悅的聲音響亮地說,“你可以忘了你的朋友。他跟拉美西斯二世一樣已經是個死人了。你想要待在這裡,然後儘快在天堂裡跟他重聚嗎,還是他能等你一會兒跟你一起上路?”

“幫我把他帶到地鐵站……”阿爾喬姆虛弱地請求,閉上眼睛不看光線。

“很遺憾,我拒絕這樣的想法。”老男人殘酷地說道,“我堅決反對將蘇哈列夫站變成一個墳墓,現在那裡就已經不太舒適了。如果我們將這個沒有生命的軀殼帶到那裡,地鐵站裡的人不大可能給他留什麼尊嚴。如果靈魂不滅,那他現在已經回到了他的造物主那裡,或已轉世,這要看你的宗教信仰,雖然所有宗教都或多或少被誤解,但屍體在這裡還是在地鐵站腐爛到底有什麼區別?”

“我答應過他……”阿爾喬姆嘆氣道,“我們有言在先……”

“我的朋友!”陌生男子皺著眉頭說,“我開始沒有耐心了。我的職責沒規定,在還有很多活著的人需要幫助時,去幫一個死人。我要回蘇哈列夫站了。我在這條隧道里待的時間太長了,要得風溼病的。如果你想盡快見到你的同伴,我建議你繼續待在這兒。老鼠們還有其他可愛的小動物將幫你一把。”

“但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阿爾喬姆平靜地試圖勸服他的救助者,“這是一條生命。怎能把他留給老鼠?”

“這個,從表面上看確實是個活人。”老男人懷疑地檢查著屍體說道,“但現在,它明顯是一個死人,這不一樣。好吧,如果你願意,我們稍後再回到這兒,你可以火化他或做個葬禮儀式。現在,站起來!”他命令道。阿爾喬姆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不顧他的抗議,陌生人決絕地脫下波旁背上的帆布背包然後扔到自己肩上,他扶著阿爾喬姆疾步往前走。阿爾喬姆一開始走路有困難,但老男人每走一步都彷彿在向阿爾喬姆的體內注入沸騰的能量。他雙腿的疼痛減輕了,腦子慢慢恢復了理智。他心無旁騖地看著他的救助者。從臉上看,這個男人超過五十歲,但看起來充滿能量和活力。他的胳膊正扶著阿爾喬姆,堅定有力,一路上甚至都沒有因為疲勞而顫抖過。他的短髮是灰色,而他雕刻般的稀疏鬍子讓阿爾喬姆感到吃驚——這個老男人相對這個地鐵,尤其是相對這個看起來是他所見過的最倒霉的地方而言,裝扮過於乾淨整潔了。

“你怎麼了,我的朋友?”陌生的老男人問阿爾喬姆,“看起來這不像是襲擊,他更像是中毒了……我真希望事實上不是我所想的那樣。”他補充道,不想深究事實是否真的就是他擔心的那樣。

“不……不是他殺的。”阿爾喬姆說道,無力解釋波旁死時所處的環境,他自己都不願開始去想。“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我晚一點會告訴你。”

隧道突然變寬,他們看起來已到達地鐵站。這裡有些東西給阿爾喬姆一種怪異的感覺,那是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幾秒後他才明白那是什麼。

“怎麼——這裡也是黑的?”他沮喪地問老男人。

“這裡沒有政府。”老男人回道,“所以,沒人為人們提供照明。誰想要光就要自己去弄。有些人能弄到,有些人則不能。但別擔心。幸運的是,我與這裡的高層官員相熟。”他快速爬上了站臺,向阿爾喬姆伸出一隻手。

他們轉進第一個拱門,進入大廳。這裡只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有拱形柱廊,還有普通的鐵牆,安裝好的扶手電梯。照明幾乎只用微弱的小火苗,所以多數沉浸在黑暗中。蘇哈列夫站呈現出令人壓抑、悲傷的景象。人們成群結隊地擠在大廳的中間,儘可能地遠離隧道。

陌生人引領阿爾喬姆走向一堆篝火,這裡明顯比其他地方要亮,它就在站臺的最中心。

“總有一天,這個地鐵站會被毀掉的。”阿爾喬姆心灰意冷地看著大廳,邊想邊說。

“還有420天。”他的同伴平靜地說道,“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在那之前離開。”

“你是怎麼知道的?”阿爾喬姆身體變得僵硬,問道,他想起一些他曾從魔術師和靈媒那裡聽到的話的片斷。於是,他仔細看著他的同伴的臉——去尋找神秘認知能力的標記。

“母親強大的心臟正變得脆弱。”他微笑地回答。“好吧,就這些了,你必須睡一覺,醒來後我們再互相自我介紹,然後咱們談談。”

聽到這幾個字後,阿爾喬姆突然被巨大的疲憊感淹沒了。在到達里茲斯卡雅站之前的隧道里,他的噩夢,最近對他意志的考驗,都已經讓他疲憊不堪。阿爾喬姆再也無力支撐,他躺在一塊鋪在火堆旁邊的厚帆布上,把自己的帆布背包枕在腦後,開始了一場長長的、無夢的深度睡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