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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杜·斯特布斯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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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黑色制服的人說道:“夠了!”他將行刑者叫到了一邊,憤怒地向他咆哮了些什麼。

他們的長官剛離開,兩個拖著阿爾喬姆計程車兵就很快回到了他們被打斷的交談中。

左邊的一個不耐煩地問右邊的那一個:“後來呢?”右邊的那個對著他的耳朵大聲說:“然後,我將她推向了圓柱,並且在她的裙下亂抓亂摸,而她非常溫柔地對我說……”由於他的長官回來了,他就沒能說完。

這位長宮鼓勵行刑者說:“不用在意他是俄羅斯人——他犯法了……叛徒,背叛者,墮落,叛徒就應該遭到嚴厲的懲處!”

他們給他解開了手腕上的繩索,脫下了他的外套,現在阿爾喬姆只穿著自己的低領衫站在那裡。接著,他們扯下了阿爾喬姆脖子上拴著子彈殼的東西,那是亨特從他脖子上的細繩上摘給他的。行刑者問道:“護身符嗎?我會把它放到你的口袋裡,你可以隨手找到的。”

他的聲音一點都不邪惡,而且有種莫名的撫慰作用。

接著,他們將阿爾喬姆的雙手拉到了背後,並將他推上了絞架。士兵們還在平臺上站著,這並不需要他們幫忙。他掙脫不了,因為那需要力量,在行刑者將繩套戴在他頭上的時候,阿爾喬姆只有站在那裡,要站立著,不要倒下,不要出聲,能喝點東西是他所能想到的——水!水!

他嘶啞地呻吟著:“水……”

行刑者無奈地攤開雙手說:“水?現在我去哪兒給你弄水啊?親愛的,不可能了,我們現在已經耽誤了時間——現在只需要耐心點,沒多久了……”他重重地跳到通道上,在綁在絞架上的繩子前拍了拍手。士兵們排著隊,他們的司令官表情很鄭重,甚至有些莊嚴。

他開始說道:“作為一個敵軍間諜,你已經罪惡地背叛了自己的人民。”

阿爾喬姆的頭腦中跳動著一些思想的碎片,它們告訴他現在停下來還太早,他還沒能做完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接著亨特嚴厲的面孔出現在他的眼前,又立即消失在了車站深紅的微光中,然後蘇霍伊溫柔的凝視也閃現了一下,隨即褪去。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你必須死”……昏暗的東西……他們不能……等一下!所有這些打斷了他的記憶,別人說話的聲音和他的要求都在沉悶的陰霾中胡亂地散佈著,巨大的渴望壓抑著阿爾喬姆——能喝的東西……那長官的聲音繼續唸叨著:“……墮落的,給自己的國家抹黑……”

突然,隧道中喊聲四起,機槍噴起了的火舌,接著一聲巨響,一切又都沉寂了。士兵們握著自己的機槍。他們穿黑衣服的長官害怕了,慌忙說:“執行死刑。開始!”他發出了命令。

行刑者嘟噥著,拉著繩子,將腳踏在了枕木上。儘管阿爾喬姆努力地向下壓著,那塊板子還是從他的腳下滑掉了,這樣他只能站在絞架上,但他們又把絞架向外挪了挪,阿爾喬姆感覺站立是越來越難了,繩子將他向後拖,拖向死亡,而他不想就這樣死掉……接著,地板從他的下面滑了出去,而繩套由於他的體重更加收緊了,它猛地剎進他的脖子,切人了他的氣管,嘎嘎聲從他喉嚨傳了出來。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一切都在他的身體裡扭曲了,現在他的身體在祈求著空氣,但他無論怎麼努力都不能吸氣,他的身體開始蜷縮,像痙攣似的,他的腹部有一種被抓緊了的可怕的感覺。車站現在佈滿了有害的黃色煙霧,槍聲在耳旁呼嘯著,隨後他失去了知覺。

有人在拍打他的臉頰,試著把他弄醒:“喂,吊死鬼!醒醒,快醒醒,別裝死了,我們已經感覺到了你的脈搏,你騙不了我們的。”

另一個人說道:“我可不會再給你做人工呼吸了!”

這時,阿爾喬姆就在徹底死亡前的最後幾秒鐘,活了過來。他確定這不是一場夢,死亡與他擦肩而過。毋庸置疑,就在地板從他腳下被抽離時,死亡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被掛在了軌道的上空。

第一個聲音堅持說道:“時間還很短,你會沒事的!我們把你從繩套上解了下來,你得救了,現在你正在臉貼地板滿地打滾呢!”

有人在用力地搖晃著他,阿爾喬姆膽怯地睜開了一隻眼睛,接著就又閉上了,心想現在他可能已經完成了一遭死亡的過程,來生已經開始了。一個東西向他伏身過來,看起來有點像人,卻具有奇異的相貌,這讓阿爾喬姆想起了可汗關於靈魂與身體剛剛分離之後,短期內會對去向何處猶豫不決的話。那東西的皮膚是黃色的,不光滑,你可以借附近燈籠的亮光看到他,他沒有眼睛,只在眼睛的部位有兩條細細的切口,就像雕刻家快要完成的一個雕像的臉部一樣,只是做出了眼睛的輪廓,而忘了切出眼睛——這樣它就可以看到外界,圓臉上的顴骨很高,阿爾喬姆從未見過類似的東西。

有人在上面語氣堅定地說:“不行,這不起作用。”他們往他臉上噴了點水。

阿爾喬姆抽搐著嚥了下去,並且伸出手去夠那瓶子。起初,他只是抓住了瓶頸,之後就探起身來四處尋找那瓶口和裡面的水。

他的眼睛急速地四下搜尋,最後落在了自己所在的這輛接近兩米長的軌道車上。空氣中有股淡淡的然燒後的味道,阿爾喬姆驚異地想它可能是燒汽油的。除他本人之外,還有四個人坐在這輛軌道車上,旁邊還有一隻黑色絨毛尚未褪去的棕色狗,其中一個就是拍打阿爾喬姆臉頰的人.還有一個留鬍鬚的,帶著在護耳上縫有紅星的帽子,他的棉襖上也有紅星。他背上揹著一個長機槍,就像阿爾喬姆以前用的那把老機槍,但是這個人的槍管上用螺絲固定著刺刀,第三個人是個大塊頭,一開始阿爾喬姆沒有看到他的臉,但當他看見後嚇得差點跳下車去,他的皮膚顏色很深。阿爾喬姆仔細多看了一會,才平靜了下來,他的皮膚顏色有些深,色調跟他們的不一樣——他那張普通的臉上長著稍微外翻的嘴唇和一個扁平的拳擊手式的鼻子;最後一個人的樣子相對正常,他長著英俊而皮膚緊繃的臉和一個強壯的下巴——這讓阿爾喬姆記起了在普希金站看到的一張海報上的人物,這傢伙穿著漂亮的皮外套,皮衣上繫著帶有兩排洞的寬腰帶和軍官的劍帶,上面掛著一個碩大的手槍皮套。軌道車的後部有一把傑奇金洛夫機槍和一面飄動的旗子。當燈籠的光線偶然照在了旗子上時,阿爾喬姆才看清那不是一面旗子,而是一條破爛的東西,上面畫著一個留著大鬍子的人的紅黑色的臉龐。所有這些看起來更像一種恐怖的妄想,而不是亨特對他的營救―夢裡的亨特冷酷地跳下鐵軌,丟下他跑了。

小眼睛的傢伙喜悅地說:“他醒了!喂,吊死鬼,他們抓你做什麼?”他完全不帶重音節地說著,這人的發音與阿爾喬姆和蘇霍伊沒什麼差別——這是種很奇怪的聲音——從這樣一個奇怪的人那裡聽著純正的俄羅斯話,阿爾喬姆無法擺脫糾纏著自己的一種感覺——這是一場鬧劇,小眼睛的傢伙只是動著嘴唇,而留鬍鬚的人或穿皮外套的人正在他後面說著話。

他不情願地承認道:“我殺了他們一個軍官。”

高顴骨的人熱情地說:“哦,你真行!你正是我們喜歡的那種人!那就是他們應有的下場!”坐在前面的深皮膚的大塊頭轉向阿爾喬姆,帶著尊敬皺了皺眉,於是阿爾喬姆以為這人一定說錯了話了,但他開心地笑道:“那意味著我們演這一齣沒白費。”他也有如此完美的俄國口音,以至於阿爾喬姆都糊塗了,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穿皮衣的美男子問他:“英雄,你叫什麼名字?”

阿爾喬姆做了個自我介紹。

美男子指著小眼睛的傢伙:“我是盧薩科夫同志,這位是波恩薩伊同志。”深皮膚人又咧嘴笑著補充說:“我是馬克西姆同志,還有這個是費奧多同志。”

最後,他還介紹了那隻狗。

阿爾喬姆覺得,如果那隻狗也被稱為同志,他也不會感到意外,但那狗其實是叫卡拉茨伊帕。阿爾喬姆與他們一一握了手,包括盧薩科夫同志強壯乾燥的手、波恩薩伊同志瘦小但結實的手、馬克西姆同志黑色鐵鍬般的大手和費奧多同志的肥手。他認真地試著記住他們的名字,尤其是很難發音的“卡拉茨伊帕”。

但好像他們用不一樣的名字稱呼對方。他們叫那個重要人物‘政委同志“,叫深皮膚的人”馬克西姆卡“或者”獸蒙巴“,小眼睛的傢伙被叫為”波恩薩伊“,而戴護耳帽子的留鬍子的男人被稱為”費奧多叔叔"。

盧薩科夫同志得意地宣告:“讓我們以埃內斯托·切·格瓦拉的名義歡迎你來到莫斯科大都市第一國際紅色戰鬥旅吧!”

阿爾喬姆對他表示感謝,接著陷人了沉默,環顧四周。這些人名字很長,話語結尾處是對阿爾喬姆來說模糊又陌生的東西——紅色影響了阿爾喬姆好一陣子,就跟它對牛的影響一樣,“旅”讓他聯想到了振亞說的關於沙波洛夫斯卡亞附近匪徒違法的故事,對布上面隨風飄動的臉龐,他更是產生了好奇心,他羞怯地問道:“你們旗子上畫的是誰?”開口之前的最後時刻他努力咬定了是“旗子”,才沒把它給說成“破布”。

波恩薩伊對他解釋道:“兄弟,那是切·格瓦拉。”

阿爾喬姆沒明白:“哪一個格瓦拉?”但此時看見盧薩科夫眼中的憤怒和馬克西姆卡臉上的嘲笑表情,他意識到自己說了傻話。

政委突然一字一頓地說:“歐內斯特·切·格瓦拉一一偉大的古巴革命者。”

儘管阿爾喬姆還是不理解,但這政委不怎麼高興的態度已經是很明顯了,所以他決定熱情地睜大雙眼保持沉默。畢竟,這些人救了他的命,無知地對他們發脾氣是不禮貌的。

隧道的焊接橫樑極其迅速地閃過,就在他們談話的工夫,他們已經成功地飛越了半個空蕩的車站,停在了隧道里的微光中。這裡,就在邊上,有一個分叉的死衚衕,他們可以停下來了。

盧薩科夫同志說道:“看看法西斯敗類敢不敢追我們。”

現在他們得小聲地說話了,因為盧薩科夫和卡拉茨伊帕同志得注意聽著來自黑暗處的聲響。

阿爾喬姆問道:“你們為什麼這樣做?我是說,為什麼救我?”他努力使用恰當的詞語。

波恩薩伊解釋道:“這是有計劃的出擊,我們得到了訊息。”他神秘地笑著。

阿爾喬姆問道:“關於我的嗎?”他希望自己能相信可汗關於自己執行的是特殊任務的話。

波恩薩伊作了個否定的手勢,說:“不是,只是大體上的訊息。我們聽說這些法西斯正在計劃實施某種暴行,所以政委同志決定讓我們來加以阻止。還有,持續襲擊和干擾他們也是我們的使命。”

馬克西姆卡接著說:“他們沒有在邊上設定路障,連明亮的火炬也沒有,只有一些裝備著簡單火力的哨兵,所以我們直接打散了他們。但令人遺憾的是,我們必須使用機槍,當時放了個煙幕彈,我們帶著面罩,帶上了你―把你這個消滅法西斯軍官的地鐵英雄帶回來了。”

費奧多叔叔不說話,他用煙管抽著某種雜草,煙管裡冒出的煙開始讓他的眼睛睜圓了,他突然說道:“對,我年輕的朋友,救了你真好。想來點酒嗎?”

他從一個鐵盒裡取出半瓶黑色的東西,搖了搖遞給了阿爾喬姆。

這需要很大的勇氣來嘗上一小口——它入喉像砂紙,但它讓阿爾喬姆感覺喉嚨裡面好像有個夾了24小時的虎鉗鬆開了一樣。他慎重地問道:“那麼,你們是紅軍吧?”

波恩薩伊驕傲地答道:“兄弟,我們是共產主義者!革命者!”

阿爾喬姆又進一步問:“你們是紅色地鐵線的嗎?”

那人遲疑了一會兒,馬上說道:"不是,我們只是普通的共產主義者。政委同志會給你解釋清楚,他在這裡負責思想工作。

過了幾分鐘,盧薩科夫回來了,他通知他們說:“一切正常。”他帥氣陽剛的臉上露出平靜的表情:“我們可以休息一下了。”

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生火,他們便將小水壺掛在了野營爐上,切碎了一些涼豬肉,革命者們吃得格外香。

當波恩薩伊將問題推給盧薩科夫同志時,他堅定地說道:“不,阿爾喬姆同志,我們不是來自紅色戰線。”他指著畫有長絡腮鬍子的優鬱男人的破布說:“莫斯克文同志取代了斯大林的位置,背叛了城域範圍內的革命,正式廢止了站際工作,切斷了對革命活動的支援。他是個叛徒,是個妥協者。同志們,我們要追隨托洛茨基的思想戰線。你甚至可以將卡斯特羅和切·格瓦拉劃等號,那就是把他畫在我們戰旗上的原因,我們忠於革命思想,不像通敵賣國的莫斯克文同志。同志們,我們要聲討他們和他們的戰線!”

費奧多噗噗吹著自己卷的菸捲,說:“啊哈,哪兒弄的柴火?”盧薩科夫臉紅了,狠狠地看了看費奧多叔叔。費奧多隻是嘲笑地噓了幾聲,深吸了一口煙。

阿爾喬姆沒能從政委的解釋中弄明白什麼,除了主要的事情:這些人跟紅色地鐵線的紅軍沒有什麼共識。該死的紅軍還想將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的內臟綁在棍子上,同時向他開槍呢。這想法讓他平靜了下來,為了努力留下好印象,他眨了眨眼睛:“斯大林?陵墓站的那個雕像,對吧?”

但這次,他說得差太遠了。憤怒的抽搐扭曲了盧薩科夫同志俊美而勇敢的臉,波恩薩伊轉過身去,甚至連費奧多叔叔也皺起了眉頭。

阿爾喬姆慌忙更正道:“哦,不,不對,陵墓站那個是列寧雕像!”

盧薩科夫同志高顴骨上嚴肅的皺紋總算伸展開了,他嚴厲地說道:“阿爾喬姆同志,你還得多學習啊!”

阿爾喬姆真不喜歡盧薩科夫同志指責自己,但他剋制住了,沒有反駁。他的確不瞭解政治,但政治開始吸引他了,所以他等到這陣兒憤怒的暴風雨過後才開始繼續探險問問題;“那麼你們為什麼要反對法西斯主義者?我是說我也反對他們,但你們這些人畢竟是革命者……”

盧薩科夫同志咬牙切齒地嚷道:“那些敗類!因為西班牙,因為恩斯特·臺爾曼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儘管阿爾喬姆一個字也不明白,但他也不想再次顯示自己的無知了。

他們一將沸水倒進杯子,就更加活躍了。波恩薩伊用愚蠢的問題來煩擾費奧多叔叔——明顯是在戲弄他,而馬克西姆卡坐得離盧薩科夫更近,他小聲地問道:“政委同志,能否請您告訴我,馬克思列寧主義如何解釋無頭突變體?它己經困惑我好長時間了。我想從思想上武裝自己,而我在這方面還是一片空白。”

他露出耀眼的白牙,給了個內疚的笑臉。

政委遲疑了一會兒回答道:“咯,馬克西姆,你看。”他開始努力思考起來。“我的兄弟,你這問題不簡單啊!”

阿爾喬姆也對用政治觀點解釋突變體很有興趣,他想知道究竟突變體們是不是存在。但盧薩科夫沉默了,阿爾喬姆的思想滑回了他前幾天沒能逃脫的軌道——他需要趕到大都會站!他奇蹟般地獲救了,他又被賜予了一次機會,也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他全身疼痛,呼吸困難,深呼吸會使他咳嗽,而且……他一隻眼現在還睜不開,而且他很想和這些人待在一塊!和他們在一起他覺得更平靜,更有自信,陌生的隧道里的黑暗沒有在他面前凝聚,也沒有壓迫他。黑暗處傳來的悉悉索索和爪子撓地的聲音,沒有使他感到恐懼,他不必太警惕,他多麼希望這種舒緩的狀態可以持續到永遠。自己一次又一次獲救很令他高興,儘管死亡已經在他的頭上咯咯作響,但沒有擊敗他。曾經在行刑前控制他、使他痙攣的頑固的恐懼已經蒸發掉了,而隱藏於心底和肚子裡的殘餘恐懼也已經被留長鬍子的費奧多同志那貌似有毒的家釀酒給燃燒殆盡了。費奧多、友好的波恩薩伊、嚴肅的穿皮衣的政委和大塊頭的馬克西姆——魯蒙巴——和他們在一起真好,這種感覺從他很久以前(他覺得似乎是一百年前)離開全俄展覽館站之後就沒體驗到過。他的財物現在都不屬於他了,漂亮的新機槍、彈夾、護照、食物、茶葉和兩隻手電筒——它們都丟了,丟給了法西斯主義者。現在他只剩下外套、毛衣和口袋中扭曲的彈殼。行刑者說過:“可能還會有用的。”現在該怎麼辦?待在這裡,和站際戰士們一塊……像他們一樣生活,忘掉自己的生活方式……可是不!絕對不能!他一分鐘也不能再停了,不能再休息了,他沒有權利這樣做,他的生活己經不再是自己的生活了,他的命運從同意亨特的提議的那一刻起就屬於其他人了。現在已經太晚,他必須走了,沒有別的選擇。

他靜靜地在那坐了好一會兒,心裡沒考慮什麼特別的事情。可是,那令人不快的決定時刻在他身體裡擴充套件著,遍佈他每塊兒瘦弱的肌肉,流淌在他被拉伸得發疼的血管裡。他就像一個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娃娃,變成了一個某人殘忍地掛在金屬骨架上的不成形的破布,他已經不再是自己了。隧道里的氣流吹散了他身體裡的棉花,使之碎成了飛絮,而現在,一個新人已經進駐了他的皮膚,這人不願意聽見他流血疲憊的身體的拼命祈求,這人在阿爾喬姆能夠重新恢復人形之前,就在投降、停滯、休息和放棄的慾望下崩潰了。他已經控制了阿爾喬姆本能的決定,而且避開了他那被沉默和空虛所統治的意識,平常持續流動的心靈內部的對話此刻已經中斷了。

阿爾喬姆身體內蜿蜒的泉水就像是被拉直了一樣,他僵硬笨拙地站起身來,政委看了看他,而馬克西姆甚至伸手去摸自己的機槍了。

阿爾喬姆用沙啞的嗓音問道:“政委同志,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此時,波恩薩伊慌忙轉過身去,背對著不幸的費奧多叔叔。

政委謹慎地答道:“阿爾喬姆同志,你直接說吧,我跟我的戰士之間沒有任何秘密。”

“您看……我很感激你們救了我,可是我卻沒有什麼東西來報答你們,我想和你們待在一起,但是我做不到。我必須趕路了,我……必須。”

政委什麼也沒說。

費奧多叔叔意外地插嘴說:“是嗎,那你要去哪裡啊?”

阿爾喬姆繃著嘴看了看地板,令人尷尬的沉默瀰漫了空氣,好像他們正緊張而懷疑地盯著他一樣,都在努力猜測他的目的——他是間諜嗎?還是叛徒?為什麼他這樣遮遮掩掩的?

費奧多叔叔用撫慰的語氣說道:“不過,如果你不想說,那就別說了。”

阿爾喬姆忍不住對他們說:“我要去大都會站。”他不能因為某種愚蠢的冒險神秘主義而失去信任。

費奧多叔叔帶著無辜的表情詢問道:“你去那邊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阿爾喬姆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人接著問道:“急嗎?”

他轉向其他人:“我們不會挽留你的,如果你不想談也可以,但我們不能把你丟在隧道的中間啊!對吧,夥計們?”

波恩薩伊堅定地點了點頭,馬克西姆卡將手從槍把子上拿開,他也同意這個觀點。

接著,盧薩科夫介人了,他嚴肅地問道:“阿爾喬姆同志,你準備好了沒?請你在救了你的本旅戰士面前發誓,你不會加害革命事業。”

阿爾喬姆欣然答道:“我保證!”他不想加害革命,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

盧薩科夫看著他的眼,冷酷地看了他好長時間,最後作出了決定:“戰士們!我個人相信阿爾喬姆同志,請大家協助他到達大都會站。”

費奧多叔叔第一個舉手贊成,阿爾喬姆認為正是他為自己解開了繩套。接著是馬克西姆,然後波恩薩伊也點了點頭。

政委說道:“阿爾喬姆同志,離這兒不遠,有一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路。它連線扎莫斯克萊特地鐵線和紅軍地鐵線,我們可以讓你在半路下車……”

沒等他說完,蹲在地上的卡拉茨伊帕突然跳了起來,開始狂吠起來。盧薩科夫同志閃電般地從手槍皮套中拔出手槍,波恩薩伊已經拉開了繩子發動了車的引擎,馬克西姆坐在了後面,費奧多叔叔帶著個瓶子,瓶子的把兒從他的衣服裡突了出來。

隧道從那兒開始向下傾斜了,往後看過去視野很不好,可狗一直扯著繩子吠叫,這令阿爾喬姆很擔心。他小聲請求道:“也給我來支機槍。”

不遠處顯現出強勁的閃光,接著又消失了。然後,他們聽見有人在大聲地下著命令,大靴子沿著枕木行走發出垮垮的聲音,還有人在悄悄地拌嘴,隨即又是萬物俱寂。卡拉茨伊帕把政委給它夾在嘴巴上的口套撐開了,它又開始叫。

波恩薩伊嘟濃著:“還沒發動起來呢。”他的口氣有點挫敗的感覺:“我們得推它了!”

阿爾喬姆第一個下了軌道車,費奧多叔叔和馬克西姆又依次跳下,他們努力在枕木上蹬著腳,推著這個大物件向前走。車輪轉得很慢,當他們最終發動起引擎時,靴子的踢踏聲已經離他們很近了。

黑暗中傳來敵方的命令聲:“開火!”頓時狹窄的隧道里充滿了聲響,至少有四匣子彈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子彈隨意地落在他們的周圍,彈跳著,炸出火花。

阿爾喬姆覺得他們是衝不出去了,馬克西姆站直了身子,握著自己的機槍掃射了好久,然後沒有了聲響,這時他們的軌道車向前走得快起來了,他們得追上去,跳上車子的平臺。

後面喊道:“他們撤退了!快追擊!”自動機槍在他們身後以雙倍的火力怒吼著,只是大部分子彈都打在了牆上和隧道的天花板上。

費奧多叔叔迅速點著了瓶子口,包了一些破布,扔在了通道上。一分鐘後,他們的身後爆發出了明亮的閃光。阿爾喬姆聽到了響亮的鼓掌聲。

盧薩科夫同志命令道:“再扔一個!讓煙再多點!”

機動化的軌道車簡直就是一個奇蹟,阿爾喬姆覺得他們的敵人已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面。他們努力衝出了煙霧,駕駛著車輛順利地前行,它飛一般越過了西伯利亞站―盧薩科夫同志堅決拒絕在那裡停下。他們如此迅速地衝過了這個車站,以至於阿爾喬姆沒有時間下車。那個車站沒有什麼特別特殊的東西,連微弱的照明也沒有.那裡有不少人,但波恩薩伊小聲對他說那車站一點也不好,當地居民也有點怪怪的,上次他們試著在那停車,但他們後悔了,因為最後只能推著車出來。

盧薩科夫同志以比平常更熟悉的口氣對阿爾喬姆說:“同志,對不住了,我們不能幫你了,現在我們也回不到那裡。我們要回我們的備用基地——阿夫託佐沃德斯卡亞站。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加人我們的軍旅。”

阿爾喬姆知道自己必須堅定地拒絕該提議,但這次更簡單了點。.他被一種想要拼命的想法佔據了——整個世界都在跟他作對,一切都扭曲了。可是隧道的使命、道路上的障礙,都已經激起了阿爾喬姆的憤怒,這種憤怒更加點燃了他反叛的烈火,恢復了被傷痛減弱的視線,吞噬了他內心所有的恐懼。

他堅定且平靜地說:“不,我得走了。”

沉默片刻,政委又說道:“如果那樣,我們一塊走到帕夫萊特斯卡亞站,到時我們就分道揚鑣。阿爾喬姆同志,不好意思。”

靠近西伯利亞站時,隧道分叉了,軌道車走了左手邊的通道。阿爾喬姆問他們右手邊的通道出什麼事了,他們解釋說,那條路不讓他們走:進去幾百米處,有一個漢莎的前線基地站,是個名副其實的堡壘。這個看起來普通的隧道能直接通往三處環形車站:奧克佳布里斯卡婭站、多布林斯卡亞站和帕夫萊特斯卡亞站。漢莎不想毀掉這個小的通道,因為它是非常重要的交通樞紐,但它只留給漢莎間諜使用。如果其他人靠近前線基地,就會被不容分說地消滅掉。

沿著這條通道行駛了一段時間後,他們來到了帕夫萊特斯卡亞站。阿爾喬姆認為全俄展覽館站的一個朋友是對的―他曾告訴他,在過去你可以一小時之內穿過整個地鐵系統——但那時他不相信。原來只要他有一個像他們一樣的軌道車……就是可以實現的……無論如何軌道車不會有太大的幫助,因為有許多地方你是不能像一陣風一樣通過的。沒必要夢想擁有它,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更多這樣的東西了——在這個世界上,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難以置信的努力和疼痛。美好的日子早已不復存在,那個神奇美妙的世界早就死了,它不再存在了,也沒有必要對此抱憾終生。你需要將它遺忘和放棄,永遠不要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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