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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交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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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著微笑,卻做出了一個非常可怕的表情,下頜像是自頭顱上脫落了一般。她以一個微笑作為對父親的回答,但沿著她那高高的抹著黑煙的顴骨,淚珠滑了下來。至少,父親總算醒過來了,他昏迷了無比漫長的幾小時,足夠讓她胡思亂想。

"這次十分失敗,對不起。"他說,"我決定去車庫一趟,但那裡有點遠。我找到了一個從未被人動過的車庫。鎖還沒有生鏽,浸在潤滑油裡。我想弄開它卻沒成功,我留戀最後一點供給,寄希望於那裡會有車和配件。終於弄開了鎖,裡面卻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既然是空的,為什麼要鎖上?卑劣!我弄出了很大的聲音,祈禱沒有人聽得見。等我從車庫中走出來的時候,四周都是狗。我想,我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父親閉上雙眼,不住地嘮叨。薩莎驚慌不安,抓住他的手,但他始終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別緊張,一切都好。他甚至沒有力氣說話了,他想繼續向女兒彙報,他必須說清楚,講明白,他為什麼空手而歸,為什麼近一個禮拜都無法站起來,他們不得不餓著肚子。如果不說出來,睡一覺醒過來就會忘記。

薩莎檢查了一下綁在父親骨折的小腿處的繃帶,它已經完全被黑色的血浸透了。她替父親更換了發熱的壓布,然後起身走向鼠屋,微微開啟門。小動物不信任地向外看了一眼,立刻躲了起來。後來它決定幫薩莎一個忙,便跑到站臺上舒展舒展筋骨。老鼠的感覺總是很靈敏,此時隧道里十分安靜,並沒有暗藏的危機。薩莎稍稍感到心安,回到了父親身邊。

"你一定得起來,你要重新開始行走。"她輕聲對父親說,"你還會找到下一個車庫,那裡會有一輛完好無損的車。我們一起爬到上面去,開著這輛車遠走高飛。開到10個站、15個站開外的地方,到一個誰都不認識咱們的地方,到一個把我們當作異鄉人的地方,到一個沒有人討厭我們的地方,如果這個地方存在的話……"

她開始給他講童話故事,這些故事都是父親給她講了無數遍的,她爛熟於心,可以—字一句地重複出來。如今,她講述著父親的曼忒羅[1],並比以往多一百倍一千倍地相信它。她會通過悉心的照顧將父親治癒的。在這個世界上總有地方,那裡的所有人都會無視他們的存在。

那也許是他們的幸福的所在。

★★★

"它,在那兒!快看,它還看著我!"

阿赫梅特的叫聲又尖又細,好像他已經被捉住,正在被拖走,在這之前,他從未這樣叫過。又是一陣猛烈的射擊,荷馬那山地居民般的淡定徹底被顛覆了,他顫顫巍巍地試圖將裝滿子彈的彈夾插入。

"它選中了……我……"

不遠的地方,另一架機槍也在極認真地喘息著,用剛好能被聽見的聲音不停地三連發。獵人還活著,這就意味著他們還有希望。那一團黑影一會兒遠,一會兒近,誰都沒有把握,他們射出的子彈到底命中目標沒有。荷馬期待著聽到怪物們中槍後此起彼伏的呻吟,但現在看來這一願望是落空了。整個站都處於一種沉重的靜默中。這個車站謎一般的主人要麼不具備實體,要麼就是無法辨形的。

隊長現在在站臺的另一個邊緣作戰,這場戰鬥令人十分摸不著頭腦——那裡曳光彈的火力線忽閃忽滅。他自己樂趣十足地在這兒與電光幻影鬥爭,卻使自己的手下陷入危險的境地。

荷馬換了一口氣,揚起了頭。他堅持了好長一段時間,不想放過它,最後,他終於謹慎地讓了步。他的皮膚上、頭頂上、脖子的表皮絨毛上,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冰冷、令人感到壓抑的目光。他已經無法與自己的預感繼續僵持下去了。

……天花板下面,他們頭頂的上空,在霧靄中,一個頭顱滑翔而過。那個頭顱之巨大,荷馬完全反應不過來。那東西直接在他面前看著他。它那龐大的身軀隱藏在陰暗的車站中,只有它那陰森可怖的面容,左右晃動著低垂在渺小的人類頭頂上方。人類手足無措地舉著武器,那龐然大物倒也不急著進攻,似乎想給三個人以喘息的時間。

已經被嚇到呆若木雞的荷馬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雙膝碰到鐵軌,像發出了一聲嘆息,機槍也從手中跌落了出來。阿赫梅特撕也裂肺地喊叫著。

那怪物不慌不忙地逼近,身形龐大得像懸崖。他們的面前,可視範圍內的一切,都被籠罩在了陰影之下。荷馬閉上了眼睛,準備與人生告別……他腦中飛快地過著畫面,臨死關頭他只對一件事抱有遺憾。他死死地盯著怪物,恨得牙癢癢,多麼想幹掉它,但——"為時己晚"!

突然,榴彈發射器噴射出火焰,他們的耳邊湧來爆炸波,那聲音震耳欲聾。爆炸結束後的好一段時間,耳邊仍是無窮無盡的共鳴聲,燒焦了的肉塊紛紛落下。阿赫梅特第一個恢復了神智,他拽起荷馬的衣領,強迫他站起來,然後拖著他往前走。

他們向前跑去,不小心被枕木絆倒,爬起來維續向前跑,膝蓋磕破了,血流出來,但沒有感到疼痛。他們互相扶持著,因為在那濃厚的白霧中,一步之內的事物都無法辨別。他們瘋狂地奔跑著,好像威脅他們的不僅僅是死亡,還有一種更為可怕的、無法比擬的毀滅,最終的、無力迴天的毀滅,肉體的毀滅,以及心靈的毀滅。

他們看不見,並且幾乎聽不見,似乎惡魔離他們也只有一條手臂的距離。那惡魔窮兇極惡,緊追不捨,陰魂不散,卻不展開攻擊,似乎在戲弄這三個人,給他們可以逃脫活命的錯覺。

當碎大理石鑄成的牆漸漸變成了隧道壁的鑄鐵短管時,他們終於逃脫了納戈爾諾站。站守衛的散兵線一直延伸到最邊緣,漸漸都落在了他們身後。但還不能停步……阿赫梅特跑在最前面,他扶著牆壁上的管道,摸索著前進的道路。他極力催促後面步履蹣跚的人,也就是那一直想要坐下來休息一會兒的荷馬。

"隊長呢?"荷馬用嘶啞的聲音問,邊急行邊扯下了令人窒息的防毒面具。

"霧散了——站起來,等一會兒。馬上就好了,就要解脫了!統共還有200米了……走出濃霧。最重要的是走出這大霧。"阿赫梅特堅定地做了最後總結,"我會數著自己的步子的……"

但200米也好,300米也好,這無邊無際的濃霧並沒有散去的跡象。荷馬想,也許這大霧己經完全蔓延到了納加遷諾站。如果圖拉站和納西莫夫大街站也被這濃霧侵佔了呢?

"這不可能……也許……應該,這霧沒剩下多少了……"阿赫梅特第一百次嘟嚷道,突然就定在了那裡。

荷馬在行進中撞上了他,兩個人都倒在了地上。

"沒有牆了。"阿赫梅特愣愣地摸了摸枕木、鋼軌、地上灰色的粗糙混凝土,像是十分擔心腳下的這塊土地也會突然消失,就像剛才他們的另一個支撐——牆面突然就無影無蹤了一樣。

"這不是牆嗎?你旁邊的那是什麼?"荷馬扶著傾斜的短管,拽著阿赫梅特小也翼翼地站了起來。

"對不起……"阿赫梅特沉默了,腦海中整理著思緒,"你知道嗎?在那個站上……當時我覺得再也走不出那個站了……它就那麼看著我……那麼看著我,知道嗎?它都決定了,它挑中了我。我覺得我要永遠留在那個站上了。死後就被拋屍在什麼地方,不會有人埋葬我。"

他語無倫次。他好長時間都不想將這些話說出來,因為他為自己嬰兒式的嚎哭感到羞愧——他盡力想要為自己這種失控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但他找不到。荷馬搖了搖頭。

"算了,我的褲子都溼透了,現在該怎麼辦?"他給予同伴寬容,繼續說,"走吧,我們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們心中清楚,納戈爾諾派來追殺他們的人已經打道回府,如今他們可以在此歇口氣。他們再也跑不動了,摸索著牆壁步履蹣跚地一步一步向安全地帶靠近。最為恐怖的地方已被他們甩在了身後,雖然濃霧還沒有完全褪去,但或早或晚隧道里強盜般的過堂風會將它撕碎、驅逐,在通風井處將它碎屍萬段,或早或晚他們將回歸人類社會。他們在那兒等著落在後面的隊長。

但這一幕出現得比他們預期的要早。莫非在濃霧中時間和空間的概念都是扭曲的?沿著牆壁出現了一架向上通往站臺的生鏽的鐵梯,弧形的隧道橫剖面變成了直角,鋼軌間還出現了凹槽,這是為意外跌到鐵軌上的乘客準備的臨時避難所。

"看啊……"前馬小聲說,"好像,這是一個車站!是車站!"

"哎!這裡有人嗎?"阿赫梅特還有氣力狂叫,"老弟們!有人嗎?"他突然被一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狂喜般的笑聲嘲諷了。

發黃的疲憊不堪的燈光顯現在煙霧瀰漫的黑暗中,投射在被時光和人類侵蝕得殘破不堪的大理石牆磚上。牆面上的彩色馬賽克本是納加遷諾的驕傲,如今沒有一塊完好無損地儲存下來。但那些貼滿石磚的立柱又是怎麼回事?難道……

雖然沒有人回應阿赫梅特,但他並不灰心,繼續呼喊著,並開始高興起來。事情很清楚,站上的人只是被這大霧嚇壞了,跑到了稍遠的地方。荷馬卻隱約感到不樣,他擔心地檢査著牆壁,昏暗的燈光在牆壁上晃過,荷馬的也越來越涼。

終於,他找到了一些嵌在大理石中的鐵鑄的字。

"納戈爾諾站"。

★★★

她的父親認為任何迴歸都是命中註定的。人們回到某處,就是為了改變、修正那個地方的事物。有時上帝抓著我們的後頸又把我們扔回我們曾僥倖逃脫的某個地方,為的是執行自己的判決,抑或是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因此父親對她解釋,這便是他無法在被驅逐過後返回家鄉車站的原因。他再也沒有多餘的氣力去復仇,去戰鬥,去證明。他早就不需要任何人對他的懺悔。他說,他過往生命中抑或是全部生命中的每一次"得到"都是他應得的。就這樣,他們註定要永久性地被流放。薩莎的爸爸不想與命運抗爭,

只是上帝應該從未關注過這個車站。

他們的逃亡計劃曾是這樣的:在地面上找到一輛在多年的時間裡還沒腐爛的汽車,修理,加油,衝出這片土地,衝出禁銅他們命運的地方。但這個計劃早已變成了一千零一夜的童話。

對薩莎來說,她還有一條活路,那條活路在巨大的地鐵網路中。她經常跟什麼人約好在橋那兒見面,用修理好的裝置儀器、變暗的裝飾物和發黴的書籍換取少量的食物和彈藥,別人曾好心建議過她往哪兒逃比較好。

倒爺們的軌道車上的探照燈一照在她那線條硬朗、有點兒男孩子氣的身體上,他們便開始互遞眼色,吧啥嘴,招呼她,並向她許諾。女孩像一個野孩子,她充滿警惕,躲在一把長劍背後,緊繃著身體看著他們。那身過於寬大的男式工裝模糊了她那放肆的線條,讓人充滿遐想。沾滿泥土和機車油的臉龐讓她那雙藍色的眼睛更加清澈明亮,那樣的閃閃發光。好幾個人都移開了自己的目光,無法與她對視。永遠被她緊握在右手的那把長劍,將她的頭髮削到剛剛夠著她那纖細秀氣的耳朵,顯得那樣天真。她緊咬著嘴唇,從不微笑。

這些倒爺腦子轉得飛快,立刻認識到一小塊肉是嗯不飽狼的,於是他們試圖用自由來收買她,但她從未回應過他們。他們一度認為,女孩是個啞巴。薩莎心中再清楚不過了,無論怎麼與他們斡旋,她都買不了軌道車上的兩個座位。就算她的內心變得比外表還骯髒,她也無法為父親買一個出路。

那一張張隱藏在黑色軍用防毒面具背後的模糊不清的面孔,還有那帶有濃重鼻音的腔調,讓她無法在他們身上找到任何人性化的特徵。她無法對他們產生好感,白天不行,夢中也不行。

因此她只是將那些電話、熨斗、茶杯放到枕木上,走開站到10步之外的地方,等待軌道車上的人將達些貨晶收起來並把一卷風乾了的豬肉拋在路上。他們故意將一小把子彈四散撒開,為的就是看她如何爬來爬去地收集它們。

然後軌道車緩緩開動,駛向真正的人類世界,而薩莎則轉身走回家,那裡有堆砌成山的破損儀器、螺絲刀、焊烙鐵,還有一輛已被改裝成直流發電機的老式腳踏車。她騎在上面,閉上眼睛,想象自己飛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幾乎忘記了她一直在原地從未移動過的這一現實。她自己做出的拒絕別人救贖的決定,給她增添了力量。

★★★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惡魔?他們是如何來到這裡的?荷馬發了瘋一樣企圖找到合理解釋。阿赫梅特突然閉上了嘴——他看到了荷馬用自己的手電筒照亮的地方。

"它不會放過我……"他用低沉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籠罩他們的白霧似乎變得更濃厚了,荷馬和阿赫梅特剛剛可以看到對方。沒有人的時候納戈爾諾似乎睡著了,現在它又重新振作起來:濃厚的白霧似在回應人類的對話一般令人難以捉摸地搖擺著,不清不楚的黑影在站臺深處甦醒過來。獵人毫無音信……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是無法戰勝幻影的。剛剛納戈爾諾已經厭倦了與這三個人玩捉迷藏的遊戲,它那沉重的呼吸開始壓迫他們,似乎想要將他們活活煮熟。

"你快逃!"阿赫梅特絕望地從牙縫間擠出這句話,"我需要你這樣做。你不經常來這兒,你不瞭解情況。"

"別胡說八道了!"荷馬大吼的音量出乎他自己的意料,"我們就是在濃霧中迷了路,原路返回吧!"

"我們逃脫不了了。如果你跟我一起跑,無論如何,你都會回到原地,一個人跑還有點希望。走吧,我求你了。"

"夠了,別說了!"荷馬抓住阿赫梅特的骨頭,拼命地拽著他,往隧道逃去,"一個小時後好好謝我就行了!"

"請對我的妻子說……"阿赫梅特仍自說自話。

他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力氣將自己的胳膊從荷馬的手中掙脫,向上一躍,消失在濃霧中。荷馬甚至沒來得及喊出聲,阿赫梅特就這樣消失了,好像一瞬間在核爆炸中分解了一樣,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荷馬變得歇斯底里,他發狂地嚎叫,像繞著一個軸一樣暴走,一彈夾一彈夾地浪費著寶貴的子彈。

就在這時,他的後腦遭受了致命的一擊,那樣的力量只有納戈爾諾的怪物才有,整個世界在他眼中轟然倒塌。

[1]曼忒羅,指自我暗示的一段文字,原為印度教和佛教的咒語,目前在國外實驗醫學中,由心理療法醫師向患者提供,由其反覆背誦熟記,作自我暗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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