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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空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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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和恐懼並不是一回事。害怕是一種刺激,可以驅動著人行動、創造;恐懼卻麻痺人的軀體,凍結人的思維,剝奪人的人性。荷馬一生中經歷了太多事情,才弄清楚了兩者的區別。

他的隊長,生來就不知道什麼是害怕,現在卻突然陷入了恐懼之中。但讓獵人如此恐懼的事物更讓荷馬感到驚悚。

那具剛剛被扯下面具的屍體十分不同尋常。黑色的橡膠下是發暗光亮的皮膚,嘴唇外翻著,鼻子寬闊扁平。二十多年前帶有音樂頻道的電視再也不播放電視節目了,從那以後荷馬就再也沒有見過黑人,但他毫不費力就看出來這個人屬於另一個人種。情況有些可笑,但他卻還處在震驚之中。

不過,獵人已經控制住了自己,他那有反常態的發作並沒有持續幾分鐘。他再一次靠近軌道車,照亮了屍體扁平的臉,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開始粗魯地給那具不聽使喚的屍體脫衣。荷馬用腦袋作擔保,他聽到了斷指的咯吱聲。

"太殘酷了……他還是個人……"他用剛剛能被聽到的聲音指責。

是不是與什麼人搞混了?難道他們與獵人有深仇大恨,獵人要這樣與他們算舊賬?老頭暗暗看了隊長一眼,強忍住內心的厭惡,去為另一具屍體扒衣——那是一具十分平常的屍體。

女孩並沒有參與到將戰利品大卸八塊的工作中,何況獵人也不需要她動手。她走遠一些,坐在鐵軌上,用手掌捂住了面頰。荷馬感覺到女孩正在哭泣,雖然那嗚咽聲透過面具傳出來,聽上去與笑聲毫無不同。

荷馬將屍體拖到門外,隨意地堆到一起。不出一晝夜,他們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白天過後,城市的權力便會移交,那些殘酷的夜晚,猛獸們深藏在洞穴之中,毫無怨言地伺機而動。

在深色的制服上,他人的血液並不十分醒目,那血跡很快就變幹了。血跡緊貼向肚子、胸部,像是想要返回到鮮活的軀體當中,造成了皮膚的瘙癢,使人神智不清。荷馬問自己,這樣的喬裝打扮對他們來說是否有必要?

他也只有這樣安慰自己——這樣在汽車廠站就可以避免別人更多的傷亡了。如果獵人的盤算得以實現,那麼他們將被當作是自己人,毫無阻力地通過該站。如果他們被識破呢?獵人能不能儘量縮減在這條回家之路上無謂的傷亡人數?

獵人的嗜血特性並沒有減退,反而感染了荷馬。在他們所完成的所有殺人事件之中,有三分之一是無法用正當防衛解釋的,但這並不是平常的暴虐狂。荷馬經常被一個想法困擾——獵人前往圖拉站是否並不是為了拯救當地的居民,而是純粹為了獲得殺人的快感?

就算是不幸落入圖拉站陷阱的人們無法找到有效的方法來抵禦這種奇怪的疾病,也並不意味著這種方法是不存在的!在地下世界中還有一些地方,在那裡科學的智慧仍閃爍著微光,在那裡科學研究仍在繼續,人們仍在開發新的藥品,生產血清。例如,大都會——4條動脈的會集點,地鐵的心臟,最後一個與真正的城市相類似的地方,覆蓋阿爾巴特站、博洛維特站、列寧圖書館站和亞歷山大花園站之間的換乘通道,那裡居住著活下來的醫生和學者;還有靠近塔甘站的巨大掩體;還有漢莎所擁有的秘密科學城……

除此之外,圖拉站並不一定是第一個感染病菌的車站,也許有人已經攻克了這一疾病。難道就這樣輕易放棄拯救感染者的生命了嗎?荷馬不斷這樣問自己。當然,荷馬現在也是一名病菌攜帶者,他從自己的利益出發,也不想就這樣放棄與疾病的鬥爭。荷馬嘗試著讓自己的理智妥協於將要來臨的死亡,但他的本能驅使他去尋找一個出路,找到可以拯救圖拉站的方法,這樣故鄉也能被拯救,自己也能得以保命。

獵人也準備找尋一種可以與疾病抗爭的藥。僅僅是因為他跟圖拉站的守衛說了幾句話,他便要懲罰這個站的居民,讓他們通通去死,而且他現在已經開始了這一懲戒。他用一個十分明瞭的謊言——關於匪徒的謠言——迷惑了塞瓦斯多波爾站的高層領導們,將自己的意願強加於他們。現在他冷酷地著手實現自己的這一計劃,要將圖拉站燒殺一光,夷為平地。

也許他知道一些荷馬和手記主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在圖拉站發生的事惰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獵人會從頭到腳顛覆整個事件?

★★★

這輛冒著煙的軌道車對薩莎來說變成了父親偶爾對她講述的童話故事裡的時光機。這輛車不是帶她自科洛姆納到達汽車廠站,而是讓她從現在回到了過去,雖然她的現在就是那個近年來一直生活居住的石屋,這是時間和空間之中對她來說唯一有記憶的地方。

她對通往這個方向的路十分熟悉:她的父親雙眼被黑布矇住,嘴巴被布條封死,坐在她的旁邊,當時她還是一個小女孩。她總是哭,一個士兵交疊著手指,指給她看各種猛獸,它們晃動的黑影投射在小小的黃色地帶,在隧道的天花板上與軌道車爭先恐後地疾馳著。

薩莎與父親過了橋以後,父親才被判了刑:革命法寬恕了他,死刑變成了流放,永久的流放。他們被重重地推到了鋼軌上,有人拋給他們一把刀子、帶有一個彈匣的機槍和一個老舊的防毒面具,人們把薩莎也放了下去。曾指給薩莎看馬、狗的那個士兵,衝著小女孩揮了揮手。

他現在還在不在這些士兵之中?

她戴上了別人的黑色防毒面具之後,正呼吸著另一種空氣的感覺越發強烈起來,那面具是光頭從一具屍體上扯下來的。她每走一段路,都是以別人的生命為代價。也許那些死去的人就算不遇到她,碰到了光頭和老頭也是要死的,但她是他們中的一員,也就是說她是幫兇。

他的父親不想回家的原因還有一個——他已經厭倦了去戰鬥。他說,他所承受的詆譭、所被剝奪的權利跟其他人比起來並不見得多很多,所以他寧願自己忍受所有的痛楚,而不是連累他人。薩莎知道在父親的心目中有一架天平,一側裝滿了他往昔的生活,充滿了罪孽的生活。這一側已經重重地傾斜了下去,他父親現在只是想竭盡全力讓天平恢復平衡。

光頭可以提前採取行動,可以只是嚇唬嚇唬軌道車上的人,不開一槍就能讓他們解除武裝,薩莎堅信這一點。死者之中沒有一個人是他的敵人,就該去死。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童年居住生活的車站比她想象中要近:不到10分鐘,前方就出現了亮光。沒有人守衛著通往汽車廠站的通道,看樣子站上的居民對密封門的防禦功能十分信任。光頭用慢速通過了到達站臺的50米距離,他命令荷馬站起來,自己也距離機關槍更近了一些。

軌道車在站內行駛得又慢又緩,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這樣就為薩莎爭取到了時間,讓她看個夠,讓她能在很短的時間裡回憶起從前的事情。

有一天父親將她交到了副官手中,並命令他在還未了結之前將她藏起來。副官把她帶到了站臺深處,進了一間辦公室,但就算是在那裡還是能聽到成千上百的咆哮聲。副官要時刻在自己的指揮官身旁,他趕回去了。而薩莎則跟著他在空曠的走廊中狂奔,突然跳進了大廳……

他們沿著站臺向前,薩莎看到了寬敞的家用帳篷、用作辦事處的車廂、玩著捉人遊戲的孩子、愛搬弄是非的老頭、憂鬱陰沉的男人和被擦得鋥亮的武器……

她還看到了自己的父親,他站在一小排惡狠狠的、驚慌失措的男人前面,他們試圖包圍制伏一個龐大的沸騰了的人群。她跑了過去,抱住了父親的一條腿。他有些木然地向下看了一眼,將她抖落掉,然後用力掌摑了急匆匆趕來的副官。事情已經發生了。舉著機槍一動不動的佇列一直在等待,後來便退縮了。唯一的一槍是射向空氣中的,她的父親開始與革命者們談判,想要和平移交該站的政權。

他的父親堅信:人應當屈服於符號、訊號。

但應該正確地解讀這些符號和訊號。

當然,如此慢速的行駛不僅僅是為了讓她可以維續留在童年的最後一天。武裝人員漸漸朝向軌道車而來,她看到了以前所有的人,她還看到光頭如何用別人絲毫察覺不到的動作將手扣在扳機上,又是如何慢慢將槍筒對向那些吃驚的守衛。與荷馬相比,她早就聽過那沙啞的停車命令,現在她意識到:這裡傷亡的會是平民,他們的呼吸足以讓她多活好幾年,但她可以阻止這場屠殺,保護他們,也保護自己和另外一個人免受這無法言說的殘酷的荼毒。

守衛也取下步槍和保險裝置,但手忙腳亂地組裝它們用時過長,已落後於獵人好幾步。

她只能按照當時能想出的辦法行事。

她一躍而起,從後面環抱住了他鐵塊一樣的身軀,他的胸腔一動不動,似乎沒有呼吸。他抖動了一下,好像她用鞭子擊中了他,他遲疑了……守衛們不禁有些慌甜,忙做好射擊的準備。

老頭卻不需一言一語便理解了她的行為。

軌道車突然發動,疾馳起來,升起一團苦澀的烏雲,汽車廠站已經被甩在了身後,留在了過去。

★★★

在到達帕微列茨站[1]之前,再沒有人多嘴說一個字。獵人掙脫了那個令他意外的擁抱。他擺脫姑娘的樣子像是在卸下一個令他窒息的鋼圈,但他既沒有朝她發怒,也沒有向荷馬發怒。在通過最後一個崗哨的時候,軌道車全速行駛著,朝他們射來的子彈像風一樣紛紛打入了他們頭頂的天花板。隊長甚至還用三枚子彈予以了還擊。一個人似乎被擊斃,其他的人連忙貼在牆壁上,與並不深的短管融為一體,這樣才得以保命。

與此同時,荷馬望著垂頭喪氣的女孩沉思著。他打算讓自己作品的女主人公在亮相之後立刻發展一條感情線,但一切又發展得太快了。他不僅僅是還沒來得及記下這一切,而是還沒來得及弄明白這一切,情節已經這樣發展了。

他們來到了帕微列茨站,紛紛站起身來。

老頭曾到過這裡,站臺上的裝飾雕塑都是哥特風格。帕微列茨站不只靠簡單的立柱來支撐天花板,像莫斯科郊區的其他新建地鐵站一樣,這裡還有一排空中拱門。對普通人來說,它們有些髙得離譜。同樣,帕微列茨站也遭受了不同尋常的詛咒,這也完全符合傳奇的精神。晚上8點整,剛剛還處於一片喧器之中的車站突然靜寂下來,像是變成了一個幽靈。它的居民精力充沛且詭計多端,瞬間都躲了起來,只剩下幾個膽大的人還在站臺上,其他人——帶著自己的孩子、家當,帶著裝滿貨物的笨重旅行箱、板凳及床——消失了。

人們藏進了掩體裡,掩體佔據了通往環線的通道1000米的長度。在那裡,人們瑟瑟發抖了一整個夜晚。與此同時,在地面上的帕微列茨火車站,那些甦醒了的飢腸轆轆的怪物到處尋覓食物。知情人說,整個火車站和其周邊區域都成了這種怪物的領地,甚至在它們睡覺的時候,其他野獸也不敢闖入。帕微列茨站的居民在這種怪物面前十分無助:在其他站裡充當障礙物和保護屏障的那種扶梯在這裡卻沒有,通往地面的出口在這兒也總是敞開著的。

在荷馬看來,再沒有比這個站更適合歇腳和投宿的地方了。但獵人卻不這麼覺得,一直將軌道車開到了大廳的末端,他才停了下來。

"明早之前我們在這兒。安置一下吧。"他扯下了防毒面具,用手指比畫了一下車站。

他丟下他們走了。女孩目送他離開,然後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蜷縮成一團。老頭把自己安頓得更舒適一些,才閉上了眼睛,努力想打個盹。但努力只是徒勞,他又開始想,他如何將自己身上的瘟疫帶到了一個健康的車站。女孩也久久無法入睡。

"謝謝你。我以為你也是那種人,像他一樣。"她開始說話。

"我不認為還有他那樣的人。"老頭回應。

"你們是朋友?"

"我們兩個就像一條魚貼上了一頭鯊魚。"他苦笑著,他想到自己,想到了一個事實:獵人吞噬著人們,但人類的血液也濺在了荷馬身上,因為他一直站在他身邊。

"怎麼說?"她半抬起身子。

"他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我想我離不了他,但對他而言……也許,他認為我能淨化他。雖然事實上,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那為什麼你離不了他?"女孩坐得離他近了一些。

"我想我和他在一起,就會一直保持創作的靈感。"老頭眉頭緊蹙。

"靈感——它的詞根是'吸氣'。"亞歷山德拉說,她不十分明白,故而又確認了一遍,"為什麼你需要這樣吸氣?這為你帶來了什麼?"

荷馬聳聳肩。

"這不是我們的一呼一吸,而是激發我們、在我們體內所產生的東西。"他回答。

"我想,當你嗅到死亡的氣息的時候,就再也不會有人去碰觸你的嘴唇。人們懼怕屍體的氣味。"她不知在髒兮兮的地板上划著什麼。

"當你看見死亡的時候,你會對很多東西產生思考。"荷馬隨口說道。

"你不能每當想要思考的時候就將死亡喚來,你沒有權利這樣做。"她反駁。

"死亡不是被我喚來的,我只是站在死亡旁邊而已,但實質不在死亡之中……不僅僅在死亡之中。"老頭也反駁,"我希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可以改變一切。我想讓一個新的階段降臨,也想要在我生命中發生些足以震撼我的事情……然後我的記憶被清空。"

"你有過很不好的生活經歷?"女孩關切地問。

"我的生活曾經十分空虛單調。你知道嗎,每一天都跟第二天相同,不斷地重複,光陰似箭,似乎生命的最後一天就在不遠的前方。"荷馬努力想要解釋明白,"什麼也不害怕,也不擔心。那種生活中每一天都被各種瑣事填滿,完成一件事,喘口氣,就開始為另一件奔波。而對那些重要的事情,則既沒有氣力也沒有時間去做了。你想想看——什麼都沒做,然後明天就到來了。明天其實永遠都不存在,永遠都是無窮盡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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