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喬姆和荷馬坐最後一班塑膠瓶筏子離開了花卉大馬路站。萊約克也在筏子上,很開心這麼快就和阿爾喬姆他們見面了。那個鼻子上有痣的納粹中士說自己叫迪特瑪。另外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人在划著槳。很快花卉大馬路站就變得像一個隧道盡頭的硬幣一樣小,過會兒就消失在了視線中。
空氣中散發著黴味。船槳拍打著水面,水面上漂浮著汽油和垃圾。水下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遊動,阿爾喬姆好像看到了可怕的不明生物。以前這裡沒有這種怪物,以前也不可能有。輻射帶來了一些扭曲噁心的生物。
“你知道紅線的先鋒部隊都是什麼人嗎?”那個中士說,“他們把變種人編進先鋒部隊,他們把變種人組建成先頭部隊。紅線訓練而且武裝變種人。那裡有三隻手兩個頭的變種人,還有得了癌症的變種人,他們逐漸靠近我們的國境,越來越近。。。紅線知道變種人憎恨我們,所以在整個地鐵裡招募他們。我們的偵察兵說紅線在斯利堅斯克大街站設定了一個檢查站,切斷了連線引水管站的路。檢查站的指揮官穿了全身的防護。你甚至無法區分是紅線在指揮變種人,還是變種人在指揮紅線。我覺得是時候了。紅線想要消滅我們。他們在策劃著什麼。。。”
阿爾喬姆假裝在聽,心裡在想其他事。最重要的是第四帝國不能有人認出他來。阿爾喬姆曾經在普希金站的居民面前被宣判絞刑。特維爾站的監獄守衛一定不能認出他。能從監獄逃跑的人並不多,他們會忘了兩年前阿爾喬姆的越獄嗎?
“呃?潛行者?”迪特瑪抓住了阿爾喬姆的手臂。
“怎麼了?”
“你負責哪塊區域?我是說,在地面上你在哪兒活動?”
“我。。。主要在圖書館,阿爾巴特站附近。以前我到地面上為婆羅門蒐集書籍。”
荷馬撓著母雞的肩膀,視線越過眾人落向遠方:他們沒時間把雞賣掉或者吃掉它,所以雞還活著。
“不錯的區域。”迪特瑪看著阿爾喬姆,手電筒的光不時從臉上閃過,“你對獵人商行站和劇院站那一帶熟悉嗎?”
“我去過那裡,”阿爾喬姆謹慎地回答。
“你為什麼為婆羅門工作?”
“我喜歡讀書。”
“很好!”迪特瑪開心地說,“很好!帝國需要你這樣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呢?”萊約克問。
“帝國需要各種各樣的人。”迪特瑪朝他眨眨眼,“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
他們到了。
地下河碰到了一個大壩。兩邊的河岸上堆滿了沙袋。筏子撞上沙袋停了下來。大壩大概有隧道的一半高,一個發電機連線著水壩上轉動的輪子。到處都可以看見國旗:紅底白圈,三根觸手組成的萬字形,代表了契訶夫,特維爾和普希金三個站。當然,很久以前他們就改了這三個站的名字。他們把契訶夫站改名為華格納站,普希金站改名為席勒站,特維站也被改名了,帝國有自己的偶像。
他們跳上了河岸,中士和守衛交換了一下納粹式的行禮。阿爾喬姆一行人注意到中央軌道控制室就在站臺上,以前那裡的工作人員也都穿黑色的制服。
守衛檢查了一下他們的行李,當然找到了所有東西:包括步槍和無線電。中士出來救場了,他和守衛耳語了幾句,對阿爾喬姆笑笑,邊境守衛一下子放鬆了許多。
但他們還沒有進入車站本身。
他們找到了一個人行通道,門口有路障和守衛。
“先要做醫學檢查,”迪特瑪興奮地說,“鋼鐵軍團不招收弱者。你們得臨時上交你們的裝備——包括那隻雞。”
他們把行李都留在守衛那裡。
裡面是個鋪滿地磚的房間,充斥了消毒水的味道。屋子裡有一張沙發,還有一個戴了無菌口罩的醫生站在裡面。房間盡頭還有兩扇門。中士陪他們一起走進去,自己坐上一個高腳凳。醫生用渾濁的,橄欖色的眼睛對著阿爾喬姆一行人微笑。他帶著口音說,“好吧,誰先來?”
“我先來!”交易員已經迫不及待了。
“除了內褲外的衣服都脫了。你做過入伍檢查嗎?”
醫生戴上橡膠手套,檢查萊約克的身體,檢查他的喉嚨,讓他露出牙齒。然後戴上聽診器讓他做深呼吸。
“現在我們脫下內褲。拉下來,拉下來。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哈,你這兒是什麼?”
“什麼?”萊約克有些緊張。
“這裡,左邊的睪丸這裡,我覺得。。。你感覺到了嗎?”
“像那樣。。。當然,我感覺到了。”
“已經相當後期了。”
“好吧,但。。。醫生。。。我“跳舞”跳得很好!”交易員抱怨道,“所以我沒事,這不影響我。”
“如果這不影響你,那就好。穿上衣服,兄弟,你可以走了,走右邊那扇門。”
萊約克穿上衣服,醫生在紙上寫下了一些字。中士看了點點頭。
“歡迎。”
交易員向荷馬和阿爾喬姆擠擠眼——祝你們身體健康——然後溜進了右邊的門。那裡有一些向下的樓梯。
“好,現在該你了,兄弟。”
他在對荷馬說話。
老頭走上前一步。他轉過頭看阿爾喬姆:誰知道這裡的醫學檢查是什麼標準?阿爾喬姆的視線沒有離開荷馬,他沒有拋棄這個老傢伙。一瞬間荷馬覺得這一切似曾相識。醫生撓了一下他的喉嚨,荷馬開始咳嗽,醫生仔細地看著。
荷馬把自己油膩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腳邊。他又脫下毛衣,然後脫下他那件髒背心。他就這樣全身赤裸地站在那裡,身形瘦弱,頭頂已經禿了許多。
“好。。。我們來看一下脖子。。。甲狀腺。。。臉頰下面。。。”醫生的手摸著荷馬的脖子,”很好。。。沒有腫塊。我們來檢查氣他地方。“
他蹲下來,要求荷馬脫下內褲,然後檢查他的下體。
“我沒看到任何腫瘤。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是嗎?你從不去地面,只喝過濾乾淨的水,是嗎?”醫生有些驚訝地問,“恭喜!我希望自己老了也能像你一樣健康。。。穿上衣服吧。”
醫生在紙上寫下了一些字,把紙塞給了荷馬。
“走左邊的門。”
荷馬一下子迷惑了。他們沒有急著穿上外套,環視左右找中士,中士才是那個掌權的人。
“為什麼老頭要走左邊?”阿爾喬姆替荷馬問出了問題。
“因為你的老頭身體非常健康,”醫生回答,“看下記錄。”
“正常。適合服役和移民。”荷馬拿著記錄讀了出來。
“適合移民。他們在找有沒有腫瘤。如果有呢?”
“右邊的門通向哪裡?”
迪特瑪知道他們在問自己,但他只是微笑著。
“啊!那個年輕人被送去做更詳細的檢查了。我們還不清楚他腫瘤的情況。有專家會進一步檢查的。走吧,老頭,別在這兒閒逛。我得檢查你的孫子了。”醫生有些不耐煩地解釋。
荷馬猶豫地走向左邊的門,還不想和阿爾喬姆分開。阿爾喬姆心想,現在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我還能幫老頭出頭嗎?就像我之前那樣?
他聽到了門開啟的吱吱聲。
左邊門的後面是一條石頭鋪的小道,被塗上了綠色。小道里擠滿了志願者,都是上身赤裸,一個穿制服的小鬍子拿著一個電動理髮剪把每個人的頭髮都剃掉。
“別緊張!”中士說。
荷馬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正常人的隊伍。阿爾喬姆放心了一些。
“好,現在輪到你了,年輕人。你是一個潛行者?”
“是的”,阿爾喬姆摸摸後腦勺,那裡已經開始有些禿了。
“你在冒險,我的兄弟!好,咳嗽聲聽上去不太妙。讓我看看你的背部,你覺得冷嗎?你有肺結核嗎?做深呼吸。”
“你覺得我吸的氣夠多了嗎?”阿爾喬姆擠出了一點笑容。
“你會加入我們嗎?”
中士和阿爾喬姆心中都一緊。
“什麼意思?”
“嗯。。。作為一個潛行者。你知道地表輻射並沒有下降。你的同事們常常在四十歲以前就。。。別擔心,別那麼緊張。沒事,放輕鬆,脖子,很好,喉嚨,呃。。。”
脖子那裡,有人得了甲狀腺癌,一種最常見的輻射疾病,有些人脖子上會長腫瘤,有些人沒什麼症狀但一個月就死了,有些人長著腫瘤也能活到很老。
如果醫生檢查出了什麼呢?萬一他要是說:只剩六個月了。醫生說的對,這種事在潛行者身上太常見了。
“你們有什麼更詳細的檢查?做x光?”
“那也太過了,我也想搞一臺x光。。。不,我們沒有這種裝置。轉過去。現在看來一切都好。讓我檢查一下你的胃,不要收腹,沒有必要。”
又軟又冷的橡膠手套劃過了皮膚,在肝和腸的位置做檢查。
“我摸不到任何腫瘤。我們來檢查一下下體。你覺得怎麼樣?你還用它們嗎?”
“比你用的多。”
“你是個潛行者,所以我要問。這一行不錯。好,我看不到明顯的異常。起來吧。你應該待在地鐵裡,兄弟,像其他所有人一樣。但你還是上去,也許下次我們得送你去做詳細檢查了。”
“他們檢查那個年輕人要花多久?”
阿爾喬姆忍不住想去聽一下:右邊門的後面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這麼安靜。
那個年輕人有沒有被照x光關阿爾喬姆什麼事嗎?阿爾喬姆自己也不知道。
重要的是和荷馬一起或者離開這個鬼地方。在紅線進攻前去劇院站。只要走一站就可以了。離目標還有一步。至於萊約克,他想和變種人作戰,先讓他證明自己不是變種人吧,蠢貨。
“多久。。。需要多久就是多久,”醫生若有所思地回答,遞給阿爾喬姆一張許可,“在這種情況下,兄弟,我們也不知道。”
迪特瑪驕傲地環顧四周。
“歡迎來到達爾文站!以前叫特維爾站。以前你們來過這裡嗎?”
“沒有,從沒來過。”
阿爾喬姆感覺嗓子有點癢。
“可惜了,這個車站已經和以前大不一樣。”
這話沒錯,阿爾喬姆已經認不出特維爾站了。
兩年前拱門下面全是金屬柵欄圍成的監獄。牢房裡關的都是從鄰站抓來的非俄羅斯人。兩年前阿爾喬姆在其中一間牢房裡待過,計算著距離明早處決的時間,想要在最後一刻呼吸思考一下。
“我們把車站重新改造了。”
牢房已經沒有了,天花板上沒有煙燻出來的汙漬,地上沒有了犯人身上流出的膿液。所有髒東西都被清理乾淨了,遺忘了。
現在站臺上已經沒有了關人的牢房,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一個整潔乾淨而且編了號的商鋪,就像是一個假日集市。商鋪周圍擠滿了人,大家看上去開心而祥和。有小孩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晃盪著雙腿,爸爸正在選購東西。商鋪裡還放著音樂。
阿爾喬姆忍不住想揉揉眼睛。
他想找到那個當年放絞架的地方。。。他找不到。
“整個帝國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中士說,“在黨的宗旨改變後。。。我們進行一場改革。我們已經是一個不搞極端主義的現代化國家了。”
人群裡只有少數穿黑色制服的人,他們的出現並不礙眼。以前牆上的那些宣揚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海報都消失了。唯一還保留著的標語上寫著“健康的精神,健康的身體”。現實確實是這樣,車站裡有各種膚色的人,不只是有俄羅斯白人。最重要的是——所有人的衣著整潔得體,契訶夫(華格納)站也一樣。人群中沒人在咳嗽,沒人脖子上長了腫瘤。所有的小孩看上去都像是精挑細選過的:兩條手臂,兩條腿,臉頰紅通通得像塞瓦斯托波爾站的番茄。
“這裡就像是你說的極地曙光城。”阿爾喬姆轉過去對荷馬說。
老頭緊跟在阿爾喬姆後面,玩弄著自己的鬍子,注意力都在自己的那本書上。荷馬一手抱著母雞,筆記插在口袋裡。迪特瑪把阿爾喬姆的無線電,步槍和防護服都還給他了,但拒絕歸還其它東西。
”那裡,在那個老辦公室裡是一個醫院。當然是免費的。所有公民每年都有兩次免費體檢。兒童每三個月就有一次免費體檢!你們要去看一下嗎?“
”不用了,謝謝,“阿爾喬姆說,”我剛被醫生檢查過。”
“明白!好的,我們。。。看這裡。”
軌道旁邊有一排吊車,軌道上擠滿了軌道車,像是來朝聖的一樣。
“達爾文站是我們主要的交易站。”迪特瑪驕傲地說,“與漢莎的貿易額特別巨大,而且一直在增長。我覺得在這個艱難動盪的年代,所有的文明勢力都應該團結起來。”
阿爾喬姆點點頭。
迪特瑪想要什麼?為什麼阿爾喬姆不用像其他志願者一樣剃光頭?為什麼每次阿爾喬姆提到要和荷馬在一起,迪特瑪就打哈哈?為什麼一個普通的志願兵會被帶領著參觀整個車站?
在這個艱難,動盪的時候。
“那裡的隧道通向劇院站。”
阿爾喬姆想拋下一切衝過去。
“這裡是最不安分的邊境。我們正在加強防禦,一隻老鼠也溜不進來。抱歉,我們現在不走那個方向。”
現在怎麼辦?他們該怎麼去劇院站?母雞撲騰著翅膀叫了兩聲:荷馬把她抱得太緊了,差點把她掐死了。但母雞沒有跑掉。阿爾喬姆覺得自己就像那隻母雞,他還能去哪兒呢?
“看那邊,那裡有一個蠟燭作坊,地鐵裡很少見的。這裡是我們的裁縫們,他們能做出上好的襪子,關節疼的人都想買。還有什麼?我們走這條路,去宿舍區。”
兩個自動扶梯向下通往普希金(席勒)站。他們一行人走下黑色的階梯,進入一條人行通道:通道的兩邊都是小房子,房子之間有銅製的電燈,照亮了大理石地板。這裡甚至有一個學校,課間鈴聲一響,乾淨健康的孩子就跑出教室,他們圍到阿爾喬姆身邊。
“我們進去看看?”
老師名叫伊利亞-斯特帕諾維奇。他帶大家參觀了教室:牆上掛著一幅元首的鉛筆畫,他長相嚴肅。牆上還有一幅帝國的地圖,旁邊有一個紅線的小人在做鍛鍊。
“阿爾喬姆是一個有思想的朋友,他作為志願者加入鋼鐵軍團。”迪特瑪開始介紹,“這位是。。。”
“荷馬。”
“有趣的名字!”伊利亞-斯特帕諾維奇摘下眼鏡,揉著鼻子,“你是俄羅斯人嗎?”
“伊利亞-斯特帕諾維奇!”迪特瑪拉長了嗓子,“現在這還重要嗎?”
“這是個綽號,”荷馬說,“迪特瑪也許真名叫迪米特里,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