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泠,你不必這樣委屈自己,」陸銘山坐下,和氣為她佈菜,他嘴角帶著笑,「你呀,從來都是為別人考慮。我記得你有一次,路上馬車撞到乞丐,那乞丐抓髒了你的裙子,嚇得大哭,你還下車安慰,並送了他新衣服……」
沈宴聽若未聽,夾著菜用飯,神情不變。
他旁邊的錦衣衛卻聽不下去了,「沈大人,他是故意說給你聽的……」
羅凡更是嚷著要起身,「姓陸的太過分,等我……」
「坐下吃飯。」沈宴手在桌上一拍,如有海浪沉降,氣勢一下子把羅凡壓得跌坐下去。
他神情正常,拍桌子的力道那麼突然又猛烈,連旁邊陸銘山和手下人都駭了一跳,幾乎以為沈大人要突然出手殺人,腰間刀劍都摸上了,才發現沈大人只是拍了下桌子,又接著吃飯了。
哪有人把桌子拍得跟要立馬提刀殺人似的?!
沈大人太……可怕了。
劉泠看對面的陸銘山額角跳了跳,再用餘光瞥另一桌面無表情的沈宴,嘴角不禁勾了一勾。
劉泠放下碗筷,認真地面對陸銘山,「陸公子,看來你是不想吃飯,想跟我清算以前的事了。好吧,那我就告訴你,以前的我,表現出來的,那都是騙你的。」
「我真的不善良,路遇乞丐,我沒那麼好心送這送那。是因為你在旁邊,我才送的。」
陸銘山怔了一怔,耳根有些*辣,強聲笑,「那你也是為了我。」
「但我現在不會為你勉強自己了。」劉泠平靜道,「我不介意粗茶淡飯,我不介意馬車顛簸得快要散架,我其實不介意很多東西,你都不知道。陸公子,我曾讓你看我最好的一面,你不要,那就再沒有了。永遠也不會有。」
陸銘山的臉色,在她娓娓道來時,一點點蒼白下去。他的心有那麼一刻鐘,好像沒有心跳,空了那麼一片。有些東西他還緊緊竄在手中,她卻已經放手了。有些東西已經失去,他卻又看不清那是什麼。
他突感覺到後悔。
劉泠起身離席,又被陸銘山喊住。他道,「這些東西你都留著用吧,是我一路回來,陸陸續續給你買的。總是你不用,別人也用不起。」
那些錦衣華服、玉雕牙雕、京繡宮毯、銀飾脂粉……樣樣精緻,確實只有劉泠當得起。
劉泠看也不看,「我不要。」
陸銘山點頭,緩緩道,「沒錯,我們的感情,用這些俗物,是衡量不起的。」
「……」劉泠轉眼,好像看到沈宴的臉色僵了下。
劉泠眼睛看著沈宴,回答陸銘山,「不是,你錯了,我說不要,是嫌你給的太少。你當然對不起我……這麼多年的感情傾覆,豈是這麼點物什就能補償的?我們還是清算得徹底些比較好。」
她的話,成功地讓陸銘山一邊臉色難看,讓錦衣衛諸人面帶笑意,卻沒能讓沈美人抬頭看她一眼。
他在怪她吧?
劉泠一時無所謂地想著,一時又覺得悽楚。
她對自己產生唾棄:這樣骯髒的自己,配不上沈宴。
當晚,劉泠在侍女陪同下,提著燈去找沈宴。錦衣衛說沈大人在審問雲奕,暫時沒時間理她。劉泠想他是沒心情理她,她也甚乖覺,沒亂髮脾氣。沈宴不見她,她就等著吧。
劉泠摸了摸自己涼涼的面頰,暗恨現在不是萬里飄雪的時候,不能讓自己被凍暈過去,直接博取沈美人的同情。再大的誤會和厭煩,一病解千愁啊。
劉泠抬頭,看著星空浩淼,漠然無話。
吱呀。
門開了。
劉泠回頭,見到沈宴拿著巾帕擦手,推門而出。他眼皮一揚,看到了在門外等候的劉泠。劉泠看到他,剛想做出個驚喜表情,沈宴的目光就從她臉上移過去了,好像她是團空氣一樣。
沈宴吩咐錦衣衛接下來的事情。
劉泠臉上的表情僵下去,若不是她有錯在前,她真想剜他一塊肉吃。
沈宴跟屬下交代任務,劉泠等在一邊,半天插不上話。等人說完,她才要開口,沈宴就對她說,「陸銘山有事跟我相商,我沒時間,你自己去玩吧。」
自己去玩?!
她在這裡等一晚上,就是為了等這句話嗎?!
他寧可陪陸銘山說話,也不理她?!
周圍人退避三舍,都能感覺到長樂郡主的情緒,在沈大人一句話後,就快壓不住,要爆發了。
沈宴對此無反應,他跟她說完話,就自覺此間事了,看了個方向,抬步就走。
劉泠把手中燈扔給旁邊侍女,跟了上去。
錦衣衛和眾侍女連忙低頭做忙碌狀,不敢上前去打擾那兩位吵架。
「沈宴,我有話跟你說。」
「說。」
「……」你就不能不走得這麼快嗎?走得這麼快,她一個弱女子,要怎麼追的上?跟他競走嗎?她贏得了嗎?
劉泠當機立斷地停步,抱臂長立,涼聲,「沈宴,你是要和我一刀兩斷嗎?」
他猛地駐足,隔著濃黑夜色,向她看來。那目中的冷意,劉泠當然不會看不出來。
劉泠等著他的回覆,但沈宴不說話。等著等著,劉泠那口氣憋不上來,等待的情緒一散,就開始東想西想了。
她痴痴望著沈宴:沈大人的眉毛壓眼,眼睛幽深黑暗,鼻子高挺,嘴唇冷薄。他的睫毛好長,翹翹的,不知道有多少根……他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劉泠回神,聽到沈宴難測情緒的問話,「你想說什麼?」
「沈宴,你不要跟我生氣,」劉泠低下頭,輕喃自語,「我很是不舒服,心臟像被擠壓一樣難受。我讓你受人嘲笑,很抱歉。可我沒力氣安慰你,因為我也在不痛快,在受傷,在被人看熱鬧。我閉上眼,就能看到這麼多年的故事在重複。這讓我更加受不了。你氣惱我,但不要不理我,我已經很……」
她單薄的身子在風中,瑟瑟發抖。她的聲音平漠,情緒穩定,身體卻做出了比意識還快的反應。她在發抖,臉色白如鬼,但她自己是不知道的。
「你想要什麼?」沈宴打斷她的話。
「我想,」冷風湧動,劉泠抬起那雙怔忡的、沾滿水光的明眸,風嗆得她咳嗽不住,她卻還是把話完整地說完,帶著顫音,「我、我想要些美好的事物。」
沈宴點頭,對她說,「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劉泠有些發愣,她仔細看沈宴的臉,覺得他好像不惱她了,這才半信半疑轉身。
「等等,我送你。」沈宴又道。
劉泠茫然地確定:沈美人好像真的不氣她了?
一路無人說話。
劉泠不安地自我否定,沈宴也在想著早些天跟陸銘山的談話。
那位公子笑著說,「沈大人,你以為阿泠是真的喜歡你嗎?你難道一直沒發現,你和我某些瞬間,很是相似?你眼下的那道疤,跟我的這道淚痣,位置是一模一樣。沈大人,你覺得阿泠在看著你時,她心裡想的是誰?」
沈宴臉色微白,他身形掩在黑暗中,讓對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聲音低沉,「你跟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沈大人,你和阿泠相識也不久,你不知道她有時候是很任性的。她是個小姑娘,心性不定,玩一玩就過去了。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她和我又是什麼關係?阿泠正是深愛我,才會找上你,這你我都知道。」
沈宴厭煩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沈大人,你也沒那麼喜歡我家阿泠,不如好聚好散,你放過阿泠吧?」
沈宴長時間不出聲。
在對方以為大有可能時,沈宴抬頭,笑了一下,似滿不在乎,聲調又肯定決絕,「我還真就不放手了。」
「……你!」
……
現在,沈宴就想著,他和陸銘山是有多像,才讓劉泠看到他第一眼就心動,第二眼就死纏爛打?
劉泠的情緒低落著。
黑暗情緒在吞噬她,而那些美好的事物,她又看不到,好生艱難。
到屋前,進門時,她連跟沈宴道別的心情都沒有。
她的肩驀地被身後人按住,疑惑間,整個人被翻了過來,抵在門牆上。沈宴一直沒說話,只是俯身,將她攬在懷裡,昏黃的光暈中,他親向她嘴角。她向後仰去,身體靠著牆,腦勺被壓,毫無徵兆的。清冷的月光盪漾在沈宴眼中,他還是那麼迷人。
劉泠低低喘一聲,舌尖被纏住。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些美好的事物。
——我知道了。
所以,他親了她。
他們的身體緊緊相挨,感覺到對方的隱忍顫抖。
唇間火熱,纏綿悱惻。一豆燭火遮掩,被壓在牆上的少女烏髮散落,眼圈紅了。她伸手攀上青年的肩頭,漸漸收緊——她看到了那些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