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我去接你。」沈宴對劉泠說。
劉泠點頭。
「那麼,沈大人,我和阿泠,就先告退了。」陸銘山向前一步,拉開了劉泠和沈宴的距離。
他帶劉泠和侍女上了馬車,其餘幾人還好,靈璧對上陸銘山幽深的目光時,心虛地躲開:她害嶽翎失了孩子,
劉泠擋了陸銘山探向靈璧的目光,「你帶我去哪裡?見誰?」
「到了你就知道了。」陸銘山道,停頓一下,又感嘆般說下去,「幾年前,有位老人因為多話,被一個大家族趕了出來。我適逢其會救了他,阿泠,說起來,這個人,你也應該認識的。」
劉泠心中一跳,隱約猜到是誰。一陣疲憊惘然掠上來,讓她一句話也不想說。
來了。
又來了。
馬車不知行了多久,車中拉著爬滿紫藤花的簾子,佈置得精緻非凡。但車中幾女觀察郡主靠著車壁、倦倦閉眼的模樣,靜看車內光線時明時暗,也不敢多說話。
而坐在馬車另一邊的陸銘山陸公子,也沉著眉垂目,似在思索什麼,並不和郡主多交談。
等馬車停後,陸銘山才像是忽然醒過來般,請劉泠和他一起下馬車。
兩人站在一樁普通的房舍前,籬笆環繞。看兩位主子都只是站著不動,靈犀靈璧對望一眼,上前去敲門。又是敲了半天,門後傳來緩慢遲鈍的腳步聲,慢騰騰地挪過來,把門從裡面開條細縫。
「老人家,我們是……」看到對方花白的頭髮,靈犀二女擺出親切的笑容,想釋放自己的善意。但她們話才開了口,隨著木門一點點開啟,門後人的全貌映入眼前,兩人的笑顏一下子僵住了,震驚無比,「孫老頭兒?!……孫爺爺,怎麼會是你?」
「你們兩個……是靈犀靈璧兩個丫頭!啊,還有……」老頭子佝僂著背,衣著樸素卻還算乾淨,他揉揉渾濁的眼睛,看清楚兩個貌美姑娘後,才眉開眼笑,笑容又停下來,冷淡至極地瞥向她們後面的少女,「原來郡主也來了,老奴給郡主問安。王爺王妃可還安康?」
「陸銘山!」劉泠沉默地看著這個老人因為她而露出厭惡表情,她無言以對,轉頭看向陸銘山,怒火難抑,「孫爺爺已經這麼大年紀了,你還特意把他找到,你到底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只是心疼阿泠有好多年沒見到這個陪你長大的忠心僕人,特意給你個驚喜。」陸銘山笑,「怎麼,阿泠不覺得驚喜?這可太辜負我的一片心了。
「他該安享晚年!你不該牽扯到他!」
「阿泠這話未免無情。孫老頭兒為你們王府盡忠一輩子,臨到老了,你們王府就容不下他,把他趕了出來。可憐他兒孫比他還去得早,出了廣平王府,又能取哪裡?我是你的未婚夫,他這麼到處亂竄壞你名聲的人,當然不能留在民間,阿泠你不在乎,我卻要為你上份心。」
陸銘山一一解釋,像是他真心在為她著想一般。他還在笑,「本來我沒想起孫老頭兒,畢竟他不住在這邊,阿泠你也見不到。但你跟沈大人去爬山……這真是給了我充分時間來把人請過來。阿泠,你不高興見到這個從小把你拉扯到的忠僕?」
他說話時,孫老頭兒和眾侍女也寒暄結束,正好有時間聽到陸銘山的最後一句。孫老頭兒的目光,就向劉泠看來。
劉泠不看孫老頭兒的眼睛,低聲,「不會,我很高興看到孫爺爺。」
「哼!可老頭子我卻不高興看到你!」孫老頭兒甩門進去。
「郡主……」侍女擔心地看著郡主雪白到不正常的臉色,「孫爺爺脾氣偏強,不然咱們還是回去吧?」
劉泠沉默。
在她沉默欲轉身時,陸銘山在她身後悠聲,「他服侍了你母親一輩子,又養了你那麼多年。結果你長大了,他不過多說了兩句話,就被廣平王府趕出大門,流落在外。阿泠,你不愧對他嗎?」
「陸公子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不說其他侍女,有些害怕陸銘山秋後算賬的靈璧都忍不住了,「是王爺趕走的孫爺爺!當時我家郡主人在鄴京,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好不好?等我們回到江州時,早就人去茶涼。郡主沒有找到孫爺爺,為此還跟王爺大吵了一頓,被王爺……拿鞭子指著,差點被打。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家郡主?!」
眾侍女皆是義憤填膺:以往陸公子對郡主那般好,她們都以為郡主嫁給陸公子後,可以遠離王府的這些紛爭,過得開心點。後來知道陸公子移情於嶽翎,郡主又早早放棄去追沈大人,大家還可惜了許久。沒想到陸公子是這樣的人!太讓人失望了。
陸銘山嗤笑,並不理侍女們如何說,他只看劉泠。
劉泠道,「孫爺爺是因為我被趕出來的,我確實愧對他。」
「郡主……」侍女想再勸。
「進去吧。」劉泠做了決定,便不再需要人給她意見了。
這處房舍,是孫老頭兒臨時搬過來的。他以前住在哪裡,劉泠不知道。但進院子時,看到到處都井井有條,被收拾得乾淨妥帖,她也微放心。至少陸銘山做事靠譜,沒有虐待孫老頭兒。但進了孫老頭兒的屋子,劉泠呼吸一滯,她才知道,原來陸銘山的過分妥帖,那也是一種傷害。
孫老頭兒曾是劉泠母親的僕人,他年輕時喜歡作畫,劉泠的母親是個才女,就教了他繪畫。之後數十年,作為兩代主子的僕人,廣平王府不太敢使喚他,給孫老頭兒留了許多空餘時間。這些時間,全被孫老頭兒拿來學畫了。
有人一輩子忙著許多事,所以一件都做不好。有人就做這一件事,達到出神入化的至臻境界。孫老頭兒就是這樣的人。幾年不見,即使不在廣平王府,他也沒有被人當下人使。他的畫工更加精湛,就算搬來得匆匆,整個屋子四面,也都擺滿了他的畫作。
而他畫的都是同一人:
杏眼桃腮,梨白衣裙,美人或嗔或喜,或立或坐,或於湖邊,或於廊前,或彎身嗅花,或悵然垂淚……
他畫的是同一個人,同一個讓劉泠永不能忘的人。
劉泠定定看著這些畫像,長立出神。
孫老頭兒無聲般地站在她身後,「郡主,聽說你呆在鄴京,總不想回江州王府,是不想看到你母親,看到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吧?」
「是我的錯。」
「你害死了你的母親,如果不是你惡語相向,如果不是你不肯溫柔一點,她怎麼會一時想不通,投湖自盡呢?」
「是我的錯。」劉泠身子顫抖。
「張沐蘭那個女人枉為夫人的親妹妹,夫人死後,她立刻成了王府新主人。而你,竟然一點作為都沒有!」
「還是我的錯。」
「而我!不過是為你母親不平,多說了兩句話,就被王爺打得大半條命都快沒了。你說你會養著我們這些舊僕,可在老奴差點被打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這也是我的錯。」
「你不過是愛慕榮華富貴,捨不得自己郡主的頭號。你不過是醉生夢死,貪生怕死,不敢為你母親償命。你活這麼多年,還沒活夠嗎?」
「這都是我的錯。」劉泠眼眶溼潤。
是她的錯,全是她的錯。
怪她,所有的都怪她。
她一個人的存在,給這麼多人造成了困擾。
所以她該以死謝罪嗎?!
劉泠好像又看到暗黑世界中,站在水裡溼漉漉向她伸手的母親。
但同時,她又看到另一個母親。
她溫柔地抱著自己,勸著自己,「阿泠,那是我的錯,是大人的錯,和你無關。你要好好活著,你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