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泠怔然,緩緩搖了搖頭,突下定決心,拉住沈宴的手,「沈大人,你跟我來。」
她不再理會前廳那對承受不住的夫妻,而是帶著沈宴,回了自己的院落。她的院落,其實就是當年,她母親死前居住的地方。
宗廟不能開,劉泠只能坐在湖邊,藉此想念自己的母親。
她靠坐在沈宴懷中,望著一片雪白的湖水,遙想當年的事。
大家都不想查清楚真相,是因為涉及的人太多,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啊。
「我母親還活著的那天下午,其實就在生病。她身體不好,已經病了很久。但那日下午有了精神,非要做梅花羹,給我爹一個驚喜。她帶著我一起去找我爹,想讓我爹高興。我跟我娘在屏風後看到的,是我爹和當時的姨母,現在的廣平王妃抱在一起,難解難分。」
她那時只有五歲,什麼也不懂,懵懵懂懂間,只知道母親神情慘淡,失了全身力氣般。
再多的歡喜,也因此而打破。
再之後,便是在湖邊,母親與女兒的爭吵。
後來母親死了,劉泠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她不懂姨娘怎麼就成了母親,不懂母親為什麼會那麼痛苦。
當她懂了,她想做的,就是殺了那對狗男女,替她母親報仇。
她有錯,不該惹母親難過;但是那對狗男女,他們也同樣有錯!
他們一起逼死了劉泠的母親。
當年的定北侯府死了一個嫡女,怎麼會善罷甘休?查下去,卻發現和另一個女兒脫不了干係。
為保護活下來的女兒,定北老侯爺和廣平王聯手封鎖了訊息,誰也不許說,誰也不能提。知道真相的,全都被秘密解決。
廣平王找到了自己的真愛,那個礙眼的妻子也死了,他的生活重新步入了正軌。唯一可惜的,是他的那個女兒還活著。
老侯爺為補償,加倍對劉泠好。
但那有什麼用?
所有人都是兇手,都是罪犯,都在包庇。
沒有誰是無辜的。
真是滑稽。
現在想來,劉泠都覺得可笑。
她的家,是這樣一個家。多看一眼,都讓她作嘔,讓她噁心。她甘願陪著這樣的家一起去死!
但她沒有這樣做。
劉泠沒有跟沈宴說全部的事,她只寥寥提了提自己母親活著時候的事情。但沈宴卻是真的在查,過段時間,錦衣衛全部到達,孫老頭也被押來。劉泠之前從不知道,她的院子裡還藏著一個啞巴婆婆,也是當年事的見證人。
廣平王府日日不安,沉浸在惶恐的氣氛中。
錦衣衛插手這事,他們必然不得善終。
廣平王夫妻也在連日爭吵。
一次路過時,劉泠聽到廣平王妃的尖聲,「給她!全部都給她!那是你欠她的!你都給她!」而那日,劉泠不過要了一個廚娘而已。
幾天後,廣平王再承受不住所有壓力,他疲憊地找到沈宴,認輸投降,「我要怎麼做,你才能不查下去,讓當年的事就那樣算了?」沈宴手中的證據越多,陛下發落的可能性越大。廣平王從來不得聖寵,若真有確鑿證據,陛下不介意殺雞儆猴。當年不查,不過是大家一起隱瞞,給陛下施壓。但陛下疼愛劉泠,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廣平王的警告。
這些年,廣平王和長樂郡主的關係,一直被陛下所用。
沒人是不清楚的。
沈宴望著面前這個蒼涼許多的王爺,這個王爺野心勃勃,有一腔抱負,卻因陛下的猜忌而不得施展。所以他與侯府聯姻,與陸家聯姻,到後來,又因為他的私心,而一點點破去。幾天的時間,埋藏多年的真相被挖出來,讓廣平王精疲力竭。
除了劉泠,誰也不希望當年的事被查出來。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無辜的,是可憐的,是不得已的。於是便把所有的過去,都推給一個孩子。從五歲到十五歲,劉泠承受了多少壓力。而她的父親卻早已習慣,每次遇到麻煩的事,就往那個女兒身上一推。
就是被人這樣往深淵裡推,劉泠還長成了現在的樣子。
清貴,但不失溫柔;強硬,而不忘初心。
她在這樣的環境下,還努力地活著,努力地自救,努力地追慕他。
沈宴在心中,更加喜歡了她。
為了這樣的劉泠,沈宴還不能殺了廣平王——畢竟一脈相連,廣平王一死,劉泠必然受牽連。
沈宴對廣平王說,「我可以不查下去,但之後,郡主的任何事,你們不得過問。」
廣平王詫異看這個青年:他以為沈宴至少會提讓他想辦法取消劉泠身上的這樁婚事。但是沒有。沈宴只要求他們離阿泠遠一點,不要管阿泠。
這也是劉泠希望的。
廣平王沉默半晌,點了頭。他心中有對阿泠的愧疚,但只有那麼點兒,還常常忘記。他不是稱職的父親,或許阿泠跟著沈宴,會好很多。
沈宴去尋劉泠。
冰天雪地中,劉泠褪了鞋襪,坐在大湖邊,雪白的腳伸在水中,撥著水玩。雪還在天上飛飄著,身後燒著爐火的侍女們時不時看郡主一眼,對郡主的行為不敢苟同:這麼冷的天,您把腳伸水裡,你不冷嗎?
劉泠其實還想跳水裡游泳,但被所有人拼死拼活地阻止。
「劉泠!」她聽到某人沉聲,語氣帶怒。
呃一聲的功夫,急忙縮起腳,回過頭,卻已經看到了站在她身後的沈宴。劉泠仰頭,溼漉漉的眸子看著他,平靜而淡然,看得沈宴心軟。
他蹲在她面前,將她提起來抱入懷裡,俯身為她穿鞋襪。劉泠摟著他肩,眼中有了得意之意——她就知道,每當她露出這種「天地茫茫,我自孑然一身」的空落眼神,沈宴都會被她打動。
屢試不爽。
沈宴的氣息,撲在她脖頸上,讓她瑟縮一下,「你母親當年,是被你父親謀殺的。廣平王妃並不知情。」
「……嗯。」劉泠埋在他懷中,懶洋洋的,小貓一樣,乖乖應了一聲,如此柔軟。
「聽我說,」沈宴讓她抬頭,看自己的眼睛,「你母親,不是你害死的。在你走之後,你父親見過她。這些年,你父親一直瞞著你這件事,也瞞著王妃這件事。他把過錯推在你身上,為了證明他和王妃的清白。但他們並不清白。」
「我知道,」劉泠說,「沈宴,我全都知道。」
她怨了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呢?她一直很清醒。
「所以你不該為你母親的死買單,你只是被你父親利用。」
劉泠搖頭,「我是害死我母親的人之一,我知道。」她笑一聲,「我一直覺得我該死。」
她這樣說的時候,下巴磕在沈宴肩上,越過沈宴肩頭,看到湖心站著的她母親影子。劉泠已經長成了十五歲的姑娘,不,馬上就十六了。她母親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柔弱,和當年一模一樣,站在湖心,淚眼朦朧,向她伸出手。
「那你為什麼不去死?」沈宴溫和地問她,盯著她的眼睛。
劉泠與他對視,「我覺得,我母親不願意我死,她想我活著。對嗎?」
「對,」沈宴說,「你是好姑娘,我也希望你活著。知道嗎?」
在一彎又一彎的黑暗中,遇到乾旱洪澇,地震火災,劉泠不停地打滾摸爬。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來。死多麼容易,活著才艱難,又因艱難而珍貴。在不停的天黑天亮中,在日月輪迴中,咬著牙,不住地走下去。滿地都在山塌海嘯,天空卻有明月照耀。她頂風前行,總有一天,她站在山巔,抬頭看到光明,看到有人在等她。
劉泠沒說話,看他伸手到她眼下。
劉泠說,「我沒有哭。」
沈宴「嗯」道,「哭一個吧,讓我欣賞一下。」不必忍著。
「……」劉泠被逗笑,嗔他一眼。
在擁抱中,劉泠聽到沈宴沉鬱溫和的聲音低低傳來,那幾個字,被他說得蕩氣迴腸——「我最喜歡你,最放不下你。」
劉泠笑,溫溫地笑。她笑得淺,笑得淡,笑得半是無憂,半是哀傷。同時,水珠落在沈宴手中。她溼了眼眶,說,「我知道你放不下我……畢竟我這麼完美。」
她驟然俯身,親吻沈宴的手。
片刻,沈宴抽了抽手,沒抽出。他被她弄得發笑,「可以了,正常一點,有人看著。劉泠啊,別像小狗似的舔我。」
劉泠抬起水潤的眼睛把他望著,望得他心中一團火燒起。她說,「再一會兒。」
再一會兒吧。
讓我多和你在一會兒。片刻都不分離,剎那都不相別。讓再見和再見之間隔上天南地北的距離,讓我和你之間親密無暇。
再一會兒吧。
讓永遠這麼美好,讓永遠變得永遠。
清輝雪光照著這對痴傻的有情男女,他們在冰天雪地中相擁,等世界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