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沈宴稍猶豫,就為妻子開了這個後門。
徐時錦謀害皇子一案,主審是宗人府,就算是錦衣衛,就算是公主,想進去探望,也不是簡單的事。沈宴為讓劉泠進去,很是花了一番功夫。幸虧劉泠是公主,又是一個弱女子,不會有威脅,宗人府才放行。
徐時錦被關在牢獄的最裡面,鐵欄堅固,手腳俱是鎖鏈。
劉泠見到一個白衣姑娘,纖細瘦弱,抱著雙膝坐在牆角。鐵鏈那麼重,扣著她細瘦的手腳,莫名讓人心酸。到了午膳時間,外面關押的犯人吵嚷聲傳進來,徐時錦只垂頭靜坐,似已與現實抽離。
劉泠叫了她一聲「小錦」,淚水已經湧出。
徐時錦抬頭,看到欄杆外的劉泠。她微微笑了一下,依然雅緻溫柔,「阿泠,你來啦。我就知道,你會來看我的。」
「……小錦,你那麼聰明,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劉泠蹲下,手扶著冰冷的欄杆,咬牙,「我會想辦法救你的,我一定想辦法。」
徐時錦靠著牆,笑容溫又淡,「不用了,我想我出不去,也活不下來了。」
「為什麼這麼說?」劉泠皺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小錦,你要告訴我。只有你無保留地告訴我,我才能想辦法啊。」
徐時錦沉默半天,忽然道,「前天、昨天,我都沒有收到他的禮物。我想今天也不會有了。前天沒有禮物的時候,我就應該猜到會出事了。」
「他?誰?」劉泠思緒在腦中轉了一圈,驚問,「你指的是太子?!」她怒站起,「徐時錦!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嗎?你以為他還會管你嗎?!」
「我知道啊!我知道他不會管我,我還知道是他要殺我!」徐時錦叫道。
她頭伏在膝上,突地開始哭泣,「這麼多年了,他每天都送我禮物。他忽然不送,就是要放棄我的訊號了。我錯信他,我以為他只是不要我而已,我以為他只是要娶別人而已,我不知道他不要我,是要我死的意思啊。」
「當我認為我可以得到他的時候,他放棄了我。當我剛剛開始原諒他的無情時,他就要殺了我。」
「六年!整整六年!一天都沒有斷過,一點都沒有!我從來沒有害過他,我從來都為他考慮,我從來都想他心裡有我,我現在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每天宮門落鑰時,他都會給她寄一句話,或一個小玩意。她愛慕了他很多年,這是撐著她熬下來的慰藉。這一天天黑,他再沒有東西送給她。她常年活在黑暗中,她放棄了很多東西,只有他帶來的那一點光明讓她緊抓不放。當她無人可待時,便是永夜黑暗的到來。
她該選擇什麼?
她該選擇什麼?!
她心心念唸的那個清朗少年,他在時光中變得面目全非。他是唯一,他是光鮮,他是她嚮往的一切,他也是原罪!
「阿泠,你知道嗎,」徐時錦從膝上抬起頭,她哭得面孔扭曲,一點都不像那個溫柔的姑娘。她在黑乎乎的牢獄中,衝自己的好友露出一個淒涼的、無力的、悲苦的笑,「我在黑暗中掙扎,我選擇又放棄,我浮浮沉沉,可是都沒用。他們不給我重見光明的機會,只會將我用力往下推。阿泠,我好難過!」
「阿泠,我好難過!」徐時錦從沒說過這麼悽楚的話。
她該光華滿目,該驕傲自信,該被人愛,該被人羨慕,可是事實上,她說,她好難過。
劉泠的眼圈,倏地發紅。
她伸出手,發現自己無力碰到徐時錦的手。黑暗會吞噬一切力量,徐時錦只坐在牆頭,看著她哭,看著她笑。
「我會救你,我一定救你,」劉泠承諾般,再次重複,「小錦,你相信我。」
徐時錦眼淚掉落,她搖頭,「你不能幫我。阿泠,你要過得很好,不要把自己搭進來。你要想一想沈大人,不要讓他為難。你和我之間,只要有一個過得好,就很好了。」
徐時錦和劉泠之間,只要有一個得到幸福就行了。
從來,這都是徐時錦的真實想法。
她其實很悲觀,一直很悲觀。
劉泠說,「你瞭解我的,小錦。你如果不跟我說實話,我瘋起來,可是不管不顧的。你要看我發瘋嗎?」
幽黑中,徐時錦靜望她,好久,她露出一個淡笑,心酸哀傷,無言可對。
她說,「好,我告訴你。你不要搭上自己,也不要搭上沈大人。其實告訴你有什麼用?我自己都解不了的局,跟你說,你也沒辦法。」
要殺徐時錦的,不止是太子,還有陸家。
太子和陸家達成了協議,太子斷了她這個臂膀,陸家斷了淑妃和七皇子這個依憑。只有陸家甘願捨棄淑妃和七皇子,太子才會信任陸家。只有太子願意丟開徐時錦這個軍師一樣的人物,願意幫陸家除去這個敵人,陸家才會相信太子。
太子一開始是不願意的,但就是這個時候,徐時錦提出離京,並被太子發現,她和沈昱開始重新交好。太子從沒對錦衣衛放心過,也從來懷疑徐時錦和沈昱的感情。太子擔心徐時錦和沈昱合作,對付自己,就乾脆接受陸家的條件,讓徐時錦乾脆消失好了。
同時,太子還要安撫要徐家,讓徐家不要反彈。
徐時錦笑,「阿泠,淑妃一定死了吧?禮部的太子妃人選,也一定定下來了吧?是徐家姑娘吧?只有這樣,才能讓徐家暫時不動,選擇吃這個虧。」她頓了頓說,「唯一能救我的,願意救我的,也許就是徐家了。但是徐家到現在都沒有動靜,大概是他們認了這個結果,不想和太子翻臉。雖然我覺得他們這個決定很蠢,可是我身陷牢獄,我又能怎麼辦?」
「我幫你遊說徐家。」劉泠說。
徐時錦搖了搖頭,「徐家已經做決定了,遊說無用。阿泠,現在,太子、陸家、徐家,還包括失去親子的陛下,他們都想我死。只有我死了,他們才能合作愉快。他們把人證物證都毀了,就算沈大人向著你,就算錦衣衛願意幫我洗脫罪名,他們拿什麼洗?我說的所有話,都是猜測!我都沒有證據的事,你們怎麼可能有證據?」
「阿泠,不要參與進來。你要保護好自己。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多方壓力下,你是沒辦法的。」
劉泠說,「我不會讓你死。」她轉身就走。
徐時錦在身後喊了她許久,劉泠也沒有回頭。
回到府邸,等沈宴回來,劉泠就將徐時錦告訴自己的事情,鉅細無遺地跟沈宴說了。沈宴眉頭跳了跳,「太子……唔。」
他的神情幾分耐人尋味。
也許旁人會略過沈宴這種神情,作為最瞭解沈宴的人,劉泠卻不會錯過。她拉住他,急問,「你是不是有辦法了?你是不是能把小錦摘出來?」
「我不能,」沈宴低頭看她,「你也不能。你要是不想徐姑娘死,就不能從朝廷這邊下手,你得想別的法子。」
「……你又在暗示我什麼?」劉泠沉默一會兒。
沈宴揉揉她的頭,眼中有笑。
安撫完小妻子,沈宴往裡間走去換衣,劉泠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沈宴,我感覺你……你一點都不正直,總在誘惑我做壞事。還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我確實什麼也不知道啊,」沈宴漫不經心地關上門,把劉泠擋在外面,「我也什麼都沒告訴你。」
劉泠靠著門邊花架,露出一個笑:成親後,她和沈宴的交集變得無比多。許多之前不瞭解的事,成為夫妻後,根本隱瞞不了。她也才知道,沈宴確實如他所說,一點都不光明正大。她之前,是把沈宴看得太清高。
可惜上了賊船,也下不去了。
劉泠問他,「但是你說起太子……我感覺你還有事瞞我。沈宴,你到底在做什麼?總感覺你在下一大盤棋。」
隔著一道門,沈宴說,「與你無關。你先想辦法,怎麼能讓徐姑娘逃脫死亡吧。」
他再出來時,讓劉泠驚訝。因為沈宴居然不是換了常服,而是重新換了身官服。他說,「我進宮一趟。」
「你在想辦法幫小錦洗脫罪名?」劉泠雀躍問。
沈宴打破她的幻想,「不是,和徐姑娘無關的事。我不太可能幫徐姑娘,希望你認清現實。」
「……」劉泠無奈接受現實。
幾天後,劉泠又想法子,進牢獄看了徐時錦一次。之後為不給沈宴惹麻煩,她再也沒去過。
關於徐時錦的訊息,卻不斷從沈宴那裡流到劉泠耳邊:幾重壓力下,徐時錦無法為自己洗脫罪名,即將被判死刑。
徐家好像真的不打算管了。徐時錦被判刑,徐家也會受影響。可是太子妃的位子又被太子一手保了下來,徐家便沉默著,作徐時錦口中的「蠢貨」。
沒有人能救得了徐時錦。
沈宴跟劉泠說,她最好不要再去見徐時錦了。
在劉泠的催促下,沈宴沒有證據可以幫徐時錦,他便不幫了。但他不幫,有另一個沈家人會幫。
某晚,如前幾天般,審問結束,徐時錦靠著牆頭髮呆。黑暗中,忽有白色亮光靠近她。她疑惑看去,吃驚坐起,看到沈昱翩然的白衣一角。
他站在鐵欄外,笑看她。
徐時錦身子瞬時緊繃,又放鬆下來。她抿嘴,「你不應該來。錦衣衛中你只擔個名,沒有權,你來了也沒用。」
「你知道你已經必死無疑了嗎?」沈昱恍若未聞,笑問她。
徐時錦心情苦澀,看到他那微微笑意,心情竟不覺開朗。她也微笑,「我知道啊。所以你來看我最後一眼嗎?」
「那我可看了你很多次最後一眼了。」沈昱道。
「……」徐時錦怔了下,不覺笑出聲,眼眶微紅。
是,她跟沈昱告別過很多次。不提十四歲那次,前幾天,她要離京前,還跟他告別過。沒想到世事弄人,幾天後,又是最後一眼了。
「小錦,你想出去嗎?」沈昱靠著鐵欄,漫不經心問她,「或者,你覺得他這麼想你死,你乾脆死了比較好?」
徐時錦發呆了半天,啞然失笑,「我怎麼可能想死?我從不是那種隨意輕生的人啊。我也想活下去,也想出去,可是不是沒辦法了嗎?」
「你想出去?」沈昱回過頭看她,見她點了點頭,他奇怪道,「想活下去,想出去,怎麼會沒辦法?」
徐時錦看著他,不解他用意。下一刻,聽到哐的巨響,徐時錦呆傻看去,猛地站起來,跑向鐵欄,「你瘋了!沈小昱你這個瘋子!」
方才還牢靠無比的鐵欄,被沈昱硬生生掰開,露出寬敞的、可容一人出去的空隙。徐時錦跌跌撞撞到他面前,他衝她一笑,猛拉住她的手腕,徒手劈去,她手上的鐵鏈應聲而碎。
沈昱又用同樣的法子,幫她卸下了腳上的鏈條。
有小吏聽到不對勁的聲音,匆匆前來檢視,被沈昱幾下放倒,昏迷前臉上盡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是啊,誰敢相信呢?
這裡是天牢。
沈昱是錦衣衛指揮使。
他竟然說劫獄,就劫獄。
沈昱伸手向徐時錦,笑得輕佻,「你敢跟我走嗎?」
徐時錦看著他,好久好久。
她愛的,山高路遠。愛她的,咫尺之間。
跟他走,那就是重罪,再也別想回來了。
跟他走,甚至可能出了這個門,他們就都得死。
跟他走,徐家、沈家……不,不會連累到這兩個家族。這兩個家族各有選擇,尤其是沈家,有沈宴在,不會讓沈家出事。
那麼,現在就是,沈小昱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問她敢不敢跟他走。
徐時錦淚水掉下,嘴角卻在笑,她將手放到他手上,「我……敢。」
第一次,她想走向沈昱。她想和沈昱站在一起,就算千夫所指,萬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