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望她一眼,點頭,便返身出去,還體貼地把門給她帶上。
劉泠在空落的屋子跪了一會兒,心裡掙扎著。再說完那些傷人的話後,她就已經開始後悔。在地上呆坐半天,猛地跳起來,咬牙往門外衝,「沈宴,你回來,我……」
她拉開門,呆站在門口。
涼夜中,青年靠著門,聞聲側眼看她。他笑了笑,「還不錯,反應很快。」
他閒適地靠門而立,伸出微涼的手,抹去劉泠面上的淚水。
劉泠愣愣地看著他,提著錦袋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向她張開手臂。
劉泠望著他的臉,忽而一笑,投入他懷中,展開雙臂抱住他。
她悶悶問,「你猜到了?」
「病情反覆了,對嗎?」沈宴淡淡道,「是不是一直不打算告訴我?」
「……」劉泠抿嘴角。
她又開始掉眼淚了。
沈宴嘆口氣。
聽劉泠哽咽著,「你身體好了?能下床了?能說話了?你還是去躺著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你要是再倒了,我也不想活了。你要是被我害得一點不妥,我都覺得活著沒意思……我辜負了你……」
沈宴低眼看著她。
果然,事情到了很糟糕的地步。
他的目光發冷,心卻在微痛。
廣平王府!陸家!
他還記得過年後剛到江州時,劉泠是那麼開心地跟他說,「沈宴,我擺脫她了!她沒有再跟著我,纏著我,逼我去死了!」
纏繞她多年的病,終於好了。她可以像常人一樣,不用時時刻刻壓抑著自己,把自己弄得那麼累。
這才多久……
劉泠一個人躲在暗處哭。
她數次跟他提到「死」那個字。
沈宴攬著她的手,沉重得抬不起來。
他的愛人——他一路牽扯著她,領她從黑暗走向微光。他好不容易把她從深淵中帶出來,那些人,又重新把她推入了暗無天日中……
他如何能放過那些人?
廣平王府沒了,卻還有陸家。
陸家每個人,都要為此陪葬!
心中隱怒,面上,沈宴只是順手擦去劉泠面上的淚,沉聲說,「劉泠,我們是夫妻。你有什麼事,要學會跟我說,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忍。」
「在我跟前,你不用偽裝自己正常。嫁給我,讓你需要欺騙的話,你何必嫁我?」
「當然,我也會學著不瞞你。」
「不是你說,想一直跟我在一起嗎?」
劉泠抬眼,被他的話說得委屈。她眨掉眼中淚,臉上神情幾變。沈宴不再說話,等著她想清楚。劉泠會想清楚的,她只是被負面情緒拖累,理性被掩藏。半晌後,劉泠目光堅定地點了下頭。
她問,「你的傷好了?」
他問,「你的病什麼時候加重的?」
她問,「你能跟我說話了?還吐血嗎?」
他問,「你又產生幻覺了?看到的還是你娘?」
她說,「你……」
他說,「你……」
彼此面面相覷,劉泠看沈宴淡色的表情,覺得他有故意逗她的意思。這個人這麼好……劉泠臉上終於帶了笑意,在他懷裡蹭了蹭自己的眼淚。
沈宴揩去她的淚,在虛空中輕輕彈了彈,「你打算和我在門口,一直聊下去?」
劉泠這才邀請他進屋。沈宴注意到她手裡拿著錦袋,看了兩眼,劉泠就展示給他看。心情又開始失望,「你看,那時候你說要給我做橙子燈,結果,皮都幹了,你也沒做成。我以為你死了……」
她說的那麼唏噓,好像他已經死了一樣。沈宴不跟她計較,伸手,「我看看。」
劉泠將手往後一背,沈宴揚眉。劉泠說,「我知道你要做什麼。你又要拿過去,想辦法把禮物重新送給我,逗我開心了。但是你現在身體還沒好,我不想你勞累。還是我來吧。」
沈宴定定看她半天,將她拉入懷中坐下。他心中寬慰,能看出劉泠在積極調整自己的情緒。她也想好起來,並不是一味墮落。這便是好事。他說,「難受的話,告訴我,知道嗎?」
挨著沈宴坐在榻上,劉泠任沈宴給她擦乾淨眼淚。她努力想些開懷的事,現在則對他的話產生了興致,「你要無條件滿足我的願望嗎?我有很多願望啊!你幫我完成心願,我的病也許就好了呢。」
她想讓沈宴做很多他不可能做的事,床上床下,她都有一堆平時沒辦法嘗試的事……原來生病,還有這個好處嗎?
沈宴眉頭跳了跳,被她挽著手臂晃了兩下。他瞥她兩眼,劉泠立刻作西子捧心樣,「我好傷心……」
沈宴在她發頂按了一下,「不要得寸進尺。」
「你剛才還說讓我告訴你,我告訴你,你又不答應,有什麼用?」
「你不是信命嗎?去問你的上天,這有什麼用。」
「沈宴!三、三個願望總可以吧?不能再少了!」
「……」
「兩個、兩個!」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劉泠冷下臉,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好吧,一個。」
沈宴點頭,「成交。」
「……」劉泠默默扭頭,心中掉淚。為了讓沈宴點頭,她多不容易啊。
她轉而扭頭,興沖沖道,「我要看你跳舞!」
沈宴眼皮微撩,沒什麼大反應。
在劉泠忐忑中,他淡淡點頭,「可以。」
「……!」他連這個都能答應!
劉泠立刻加條件,「不能敷衍我。我要的是真正意義上的跳舞。什麼舞劍之類亂七八糟的,都不行。」
他笑,「好啊。」
「不能耍賴!任何意義上的!你要是騙我,我以後再不和你玩這種遊戲了!」
沈宴說,「這種約定的事,我有騙過你嗎?」
是啊,他跟她開玩笑,逗她,常調侃她。但真的跟劉泠做什麼約定的時候,沈宴從不開玩笑。一言九鼎,他向來如此。
劉泠頓時興奮,盯著沈宴看。
他目中噙笑,溫柔地揉揉她的頭,「現在不行。我傷勢還沒好,不能達到你的要求。」
雖有遺憾,但看出沈宴不是敷衍,劉泠點頭,更是期待。
如此,他們如期回了鄴京。回到鄴京後,劉泠發現鄴京草木皆兵,在他們一去一回間,發生了很多變化。沈宴只剛入京的時候,進宮向陛下彙報事務。之後他就留在府上,休養身體。
他如今的傷勢,讓他沒法動武。硬是扛著不適去效命,不是沈宴的風格。
太醫們繼續每天來返沈府,給沈大人和公主問診。劉泠自己的病情,也需要熟悉的太醫給她開藥。太醫心中有猜測,估計是江州那邊不順,讓公主的病情加重了。
但之前說過,劉泠的病,在他們這個年代,是沒人有辦法根治的。太醫建議公主像之前那些年那樣,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劉泠問了沈宴,搖頭說,「沈大人的身體沒好,他要養病,不陪我出門。那我也不去。」以前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去哪裡都無所謂;現在有了夫君,夫君不陪她,她哪裡都不想去。
沈宴的身體,怎麼也得養一年吧。
劉泠問他,他說他不打算回錦衣衛那裡,打算先養傷。
也就是說,整整一年的時間,沈宴都會留在府上陪劉泠!
雖然從沒想過沈宴要時時刻刻陪她,但他能時時刻刻地陪她,劉泠失落的心情,瞬間好了大半。只是看在眾人眼中,公主還是顯得那麼喜怒無常。劉泠不在意他們的看法:沈宴說她不用隱瞞,喜怒無常就喜怒無常吧,反正沈宴能接受。
錦衣衛在江州所做的事,廣平王府的罪證,在沈宴進宮一趟後,很快告白天下,天下譁然。廣平王府事蹟敗露,陸家牽扯其中,罪名更多一分。眾人的眼睛,也落在了定北侯府上。安和公主他們不敢查,劉潤平被陛下領進宮、意思清楚明白大家也不好問,但定北侯府,和廣平王府關係那麼近,就需要查一查了。
定北侯嚇了一大跳:他怎麼知道廣平王居然敢叛國謀反?!
定北侯絞盡腦汁想,自家與廣平王府的交集。想了半天,他心中稍安:因為十幾年前妹妹的過世,父親要定北侯府與廣平王府決裂,互不來往。這兩年雖然因為老侯爺病重,侯府重新跟王府來往,但也沒來往多久。就算有什麼,侯府的罪名也不大。
定北侯府現在天天苦著臉,上下活動:他們就算知道自家不至於到滅門的地步,估計只是輕輕發落。但也不敢保證啊!因為陸家都下馬了!太子都下馬了!他們侯府,也得出出血,才能平了陛下的那口氣啊……
定北侯府倒是想過求到沈宴門下。因為劉泠孃家是他們啊,沈宴又是負責此事的錦衣衛中主要幹事。陛下把這樣的事都交給錦衣衛辦,可見信任。
但沈宴不見。
他現在閉門養病,錦衣衛那裡的事,他不接手,不負責,也不會過問。
眾人暗恨暗惱,又把死去的廣平王罵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不是他們,沈大人至於去趟江州,就傷成這樣嗎?傷重的連錦衣衛負責的要事都不過問了。
而錦衣衛中其他人……沈宴上頭倒是有錦衣衛指揮使陳世忠,管錦衣衛中所有事務。但陳世忠與沈宴身份不同啊。沈宴是名門子弟,陳世忠出身新貴。沈宴被家族所累,可能還有跟世家做交易的時候。但陳世忠是完完全全的皇帝的人,跟任何人都沒交情。且那位天天不見人,怎麼求……
鄴京的天,要變了。
聽說沈宴和劉泠回來,且兩人都病重,宮中太醫日日往返。沈昱生了主意,要上門,為徐時錦向太醫求診。為此,他特意選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登門拜訪,好不讓人察覺。
徐時錦對此不置可否。她本就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不抱希望,看不看太醫,都只是熬日子而已。
她反而對沈宴的情況更有興趣,「唔,沈大人傷重謝客……這倒是好事。他不捲入朝廷現在派系的爭鬥,也許能逃過一劫。」
她微笑,「我猜,沈大人應該回到鄴京,就發覺了這裡的渾水不好淌,乾脆不摻和進去了。」
沈昱酸溜溜地看著她。徐時錦和他這方面沒共同語言,倒和沈宴有共同語言。
他嘆口氣,他為徐時錦的身體擔憂,她自己卻不太放在心上。這種抑鬱,讓他們進了沈府,見了主人,沈昱的心情仍沒好。
之前沈昱已經跟沈宴通訊,說明自己拜訪的意思。因此當夜,他帶著徐時錦飛簷走壁,用輕功躍入沈府後,府中一派靜謐,有侍衛提前等候,領他二人去後院。以客氣之意說,沈宴傷重,作為堂兄,無論如何,沈昱都應該問一聲。
到燈火通明的屋前停步,劉泠出了屋,將徐時錦帶走。
看劉泠的臉色沉淡,沈昱心口微跳。
待他見到沈宴,竟稀奇地看著這個堂弟。沈宴披衣坐在床前,面容清瘦,垂目而沉思。明火映在他臉上,他眼皮抬了抬,看向沈昱。
沈昱微愕,「你沒死?」
「……」沈宴說,「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沈昱微微笑,「抱歉,我被誤導了。先前與公主見面,提到你,公主一臉心死如灰的表情,讓我以為……」
劉泠心死如灰的表情,只是她剛剛情緒低落過而已,正好被客人趕上。
此時,丈夫有客,她坐在前堂,聽徐時錦慢悠悠道,「今夜,鄴京恐有好戲。」
劉泠低著眼,沒吭氣。
徐時錦輕聲,目光望向遠方,「太子要逼宮。」
「……!」劉泠的眼睛,一下子抬起,看向徐時錦。
靜坐半天,突然有雜亂腳步聲從外來,「報、報公主!錦衣衛來人,求見沈大人!」
「他不見客。」
「皇城被數萬兵馬包圍!整個鄴京都被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