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是我請方師兄……」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注視著我,「以前跟你鬧著玩,現在都擺明車馬了,難道還能讓你買單?」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默默地收回了手。看著他刷卡付賬,跟著他走出了酒樓。
寒冷和熱鬧一齊撲面而來。
我稍微瑟縮了一下,林嶼森看了我一眼,「我停車的地方不遠。」
「哦。」我應了一聲。
走了幾步,林嶼森說:「今天他找你,我事先並不知道。他說的那些,你不用太在意。」
不用在意嗎?
「他說,那個時候我根本不用住院十天。」
林嶼森「啊」了一聲,莞爾,「原來是越級打小報告來了。」
「真的是這樣?」
「是啊,那時候心急,醫德顧不上了,什麼不平等條約都答應了。」
我又沒法接話了。我發現自己嚴重低估了林嶼森的坦然跟……無恥啊,我還以為他起碼會不好意思一下呢。可是,卻忽然想到好久以前的自己,喜歡一個人,好像也是這麼的坦率和直接。
我忍不住開始想,如果我最早認識的是林嶼森,會是什麼樣子?
我會不會對他一見鍾情?
是他先喜歡我,還是我先喜歡他?
兩個人都這麼的直奔主題,會不會一拍即合……
那大概也很好……
「要是我先認識你就好了。」
話音一落,我就懊惱了,怎麼不知不覺把心裡想的說出來了。這話實在是,不怎麼妥當。
真是的,我現在怎麼一碰見林嶼森就舉止失常呢。
果然,林嶼森長長久久地沉默了起來,路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了一片陰影,他的神情顯得格外幽深而難以揣測。我有些不安,刻意地找話題說:「你要幫方師兄寫論文?」
他隔了一會才回答我,有些淡淡地:「嗯,他的論文跟我之前研究的一個課題相關,我給點意見而已。」
我忽然想起一個久遠的疑惑,「方師兄,知不知道你……」
林嶼森迅速地領會了我的未盡之意,依舊淡淡地說:「知道,之前我在高速上出車禍,離蘇州最近,直接送到了他的醫院。」
我忽然有點惱方醫生了。
「那他還叫你寫論文!」這不是揭人傷疤嗎!
他有些意外地側過頭,驀地笑了,陰翳的感覺一驅而散,「直面手殘的人生啊。矯情一年多也就夠了,難道矯情一輩子?」
我微微怔住。
這個人,總是無時無刻地,不經意就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折的氣勢。
「其實這幾天我反思了一下。」他微微嘆了口氣說,「那天我太沖動了,把你嚇到了。」
他忽然就跳到了這個話題,我裝出來的自然頓時銷聲匿跡,有點磕磕絆絆地說:「沒、沒有。」
「哪裡沒有,才這麼幾天,黑眼圈都出來了。」他看著我的目光溫柔又自責,「曦光,對不起,我不應該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說那些話,如果給你造成了困擾,我很抱歉。」
我猛然站住了,愣愣地看著他。
這句話怎麼這麼耳熟,就好像……我自己曾經說過。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和容容在一起,不然我不會那樣跟你說。希望沒有造成你的困擾。
猛然間一股心酸就重重地襲擊了我。
這世界最不該有的道歉,就是為了自己的喜歡而道歉。
「不要這樣說!」
我該怎麼告訴他,他的喜歡很珍貴,雖然我不敢接受,但是,我很珍惜很尊重很感動,為此坐立難安輾轉反側是因為無以為報,並不是避之不及。
但是口拙如我,此時竟然只能一再的重複,「不要這樣說。」
他好像也怔了幾秒,大概我的反應嚇到他了。他臉上出現了一絲懊惱,竟有幾分束手無策的樣子,「好了,我不這樣說。不過,我說什麼了?害你都快掛眼淚了。這麼愛哭?」
「不要道歉。」
「好,我不道歉。我只是……看你躲我躲得很辛苦,」他笑了一下,「以後我不這樣了,我保證。」
「那你也別躲我了好不好?這樣你累,我配合讓你躲,也很辛苦啊。」
呃?
難道這幾天我成功避開他竟然不是因為我聰明機靈嗎?
他苦笑了一下,「天天想辦法跑廠區和上海,明天我是想不出什麼藉口再去上海了,你也別跑了怎麼樣?」
我猛然一陣內疚,胡亂點點頭,「不會了。」
「真的?」
再點頭。
「嗯,那今天陪我加班?」
我點頭……到一半,「啊?」
我終於在「日常」的加班中,找回了和林嶼森相處的節奏。加完班後的晚上,我也終於沒有再失眠,香噴噴地睡了個好覺。
早上起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已經消失了,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已經患上加班強迫症的可能性有多大,為什麼加班反而看上去氣色很好,不加班卻沒精打采呢?
這一天照例是忙碌的一天。
林嶼森好幾天沒在辦公室了,積累的工作也不少,一上午都坐在辦公桌後,我只要一扭頭,就能看見玻璃窗後,他挺拔的身影。
當然我才不會有事沒事扭頭。
我的工作也一大堆。上午做預算,下午年會上要發的獎品送到了,我和後勤部的同事一起在樓下收點獎品。
後勤部的同事叫小段,和我還算比較熟悉,他點貨,我拿著清單核對,間雜著也聊聊天。聊著聊著,小段忽然提起了一部電影,「不知道你看過沒有,聽說很精彩,再不看就要下檔了,週六我……」
「這部電影不適合她看。」
和煦的嗓音忽然就在旁邊響起。
我和小段一起扭頭看過去,只見林嶼森林副總和幾個厂部的主管正站在我們身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一副淡定自如的樣子,不緊不慢地加了一句:「上次在電影院她看到一半就睡著了。」
我:「……」
很好,這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除了林嶼森。
他好像完全沒說過那兩句話似的,略停了一下就繼續往電梯那邊走了,邊走還邊跟身邊的主管交待工作,「你跟施工方溝通一下,排水系統的方案要重新修改……」
如果不是主管們神遊天外般的表情,我簡直要懷疑剛剛兩句話不過是我的幻覺。
他們一行人很快就走了。
留下我和小段面面相覷,最後小段尷尬地笑了一下:「這部電影你真的看得睡著了?」
「是啊。」
好像……還靠在他的肩膀上。
「其實我就是想問問你看過沒有,好不好看,週六我想和女朋友去看一下。」
「其實還不錯吧,起碼上半部蠻好看的,我睡著是因為……」
因為旁邊的氣息太令人安心了……
獎品收點完畢,小段跑回樓上叫人下來搬東西,我留下守著東西再複核一下記錄,做下備註什麼的。
一時辦公樓門口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寫了一會備註,我停下筆,一個人站在原地,想著想著,就笑了出來。
背上猛然被重重拍了一下。
一回頭,殷潔朝我撲過來,「啊啊啊,我都聽說了,聶曦光,你要是再否認林副總在追你,我就跟你絕交啊!」
就像林嶼森說的那樣,他追我,並不是我的負擔,也沒什麼不可見人。就算我現在未曾放下,沒法接受,也沒必要這麼扭扭捏捏,躲躲閃閃。
我曾經那麼勇敢地追求過一個人,為什麼不能同樣勇敢地被一個人追求?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像忽然放下了不知何時出現在心底的枷鎖。
殷潔還在抓著我的手臂搖晃,逼問我答案。我朝她笑了一下,在她期待的目光中,認真地吐出兩個字——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