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無恥!」紀澄罵了一句。
沈徹輕笑一聲,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紀澄可以想象他唇角一定有諷刺的笑容。
「紀澄,把別人騙得團團轉那是本事,但是自欺欺人可不是明智之舉。」沈徹道。
鳳凰臺那夜的人果然是他。而顯然沈徹是不願意再配合她裝傻了,直接捅破了那層遮羞紙。
她就想自欺欺人怎麼了?沈徹簡直欺人太甚!所有的無奈和憤怒全在此刻爆發,說到底紀澄也只是個還沒滿十六歲的小姑娘,經歷了那樣的鉅變,之後所有的惶恐都是被她強行壓制下去的,但其實紀澄如何能不害怕。
除了前幾日不知為何會嗜睡之外,後面的十來天紀澄夜夜都會從噩夢裡驚醒,夢見她的秘密被人揭穿,被人指指點點像只過街老鼠一般。
「混蛋、惡棍、流氓!」紀澄突如其來地崩潰,對著沈徹就是拳打腳踢,而且每一腳都攻人下陰,恨不能從此絕了沈徹的子孫根,「你除了會欺負我,還會幹什麼?!」紀澄哭叫著。以為她失了貞操之後就只能任他玩弄了麼?
沈徹除了在紀澄踢腿的時候用手輕輕擋一擋,基本上沒有躲避過紀澄的拳頭,就由著她那麼哭鬧。
其實紀澄的性子偏於冷清,剛才的崩潰不過是瞬間的,後來理智回籠,卻又騎虎難下,索性多打了幾拳。只可惜粉拳秀腿打在鐵板上,自己反而疼得不得了。
紀澄的力道漸漸減輕,沈徹伸手扶住紀澄的背,將她攏到自己胸口,然後輕輕地摩挲著她的秀髮。
兩個人都不說話,其實紀澄也知道自己好沒道理,這件事沈徹並沒有什麼錯,反而是她自己求到沈徹跟前的。但是今日沈徹的行為就讓紀澄大為光火了。
只是此刻雖然沈徹並不是合適的物件,但紀澄這時候的確需要一個肩膀,可以靠一靠,默默地流淚。
「害我的人是誰?」紀澄哽咽道。女人的武器裡眼淚絕對算一種,既然紀澄好不容易哭了一次,當然也要趁機達到某些目的。若是換做平常,她如此問沈徹未必能得到答案。紀澄也拿不住沈徹究竟會不會偏袒他的親戚——蘇筠。
「是王四娘利用了蘇筠。」沈徹道。
紀澄將頭從沈徹肩膀上離開,無力但是卻不願意再依靠別人,就那樣靠在石壁上,聲音因為先才的哭泣而有些沙啞,「王四娘不是已經去道觀裡修行去了嗎?」
「我也奇怪,你怎麼就把王四娘得罪得那麼狠了,臨走前都要陰你一把。」沈徹道。
紀澄想了想,「應該是王悅娘在裡面生事兒。」王悅娘想坐山觀虎鬥,恨不能她和王四娘鬥死才好。
「我想不明白,我和蘇筠沒有深仇大恨,為何她要這樣做?」紀澄道。
雖然紅粉知己眾多,但沈徹對於女人這種因為一點小事就要置人於死地的心理也解釋不清。
按照蘇筠的意思,她不願害了紀澄的性命,所以沒給紀澄用□□,但是用媚毒卻可以讓紀澄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叫沈徹能徹底看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水性楊花的女子,這種結果是蘇筠所願意看到的。
其實蘇筠是被偏執矇蔽了眼睛,她不願意承認是自己吸引不了沈徹,而將所有的錯誤都怪在了紀澄的頭上,如果不是紀澄狐媚善諂,沈徹怎麼會看不見她?蘇筠在江南那也是天之驕女般養大的,到京城之後遇到的落差足以讓她的心性發生扭曲。
紀澄用手背抹了抹眼淚,抬頭問沈徹,「如果我想弄死蘇筠,你會阻止嗎?」
「需要我幫你?」沈徹反問。
「不用。」紀澄簡短而冷淡地道。
「走吧。」沈徹拉起紀澄的手,不知道在石壁上碰了什麼,只聽見轟隆隆的石門開啟聲,石門之後是一處淺灘,灘上停著一葉小舟。
沒想到密道居然通往了京城的暗河。
沈徹扶了紀澄上船,在船頭摸出一個匣子來,匣子一開,露出核桃大小一顆夜明珠來。
黑暗裡驟然出現光亮,讓紀澄的眼睛很不適應,就在她閉眼的瞬間,卻聽見沈徹笑出聲來。
「抱歉,你的樣子實在有些滑稽。」沈徹直言不諱地道。
紀澄趕緊將自己裙子上系的象牙海棠鏡舉起,一張臉幾乎全毀了,全是口脂的顏色,糊得跟才學會喝粥的嬰童一般。
紀澄瞪眼去看沈徹,他唇角也有口脂的痕跡,但比起她來可算是十分整潔了。
紀澄也顧不得其他了,忙取了手絹開始擦臉,只是那口脂固澀,難以擦淨,紀澄不得不將手絹用河水沾溼。
不低頭不知道,那河水十分清澈,裡頭還有寸許的游魚,如果仔細看的話,就能看清楚那魚竟是透明的,連骨骼都能看見。
紀澄看了一會兒魚,等心裡的尷尬全部散去這才重新抬頭,沈徹就坐在她的對面,雙手輕輕搖著槳,彷彿春日遊河划船般愜意。
「你不擦擦臉嗎?」紀澄忍不住開口。
「兩手不空。」沈徹輕笑。
紀澄瞥了他一眼,德行,愛擦不擦,想讓她動手那就別做夢了。
「你的眼睛怎麼樣?」沈徹又問。
紀澄本不想再搭理沈徹的,可是這人太會說話,專挑她拒絕不了的話題,「這些時日並沒見不妥。」當初沈徹說她即使解毒之後依然會有後遺症,目力會衰退,但紀澄並沒覺得有什麼異樣。
「嗯。」沈徹應了一聲,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沉默之中,河水泛著熒光,被夜明珠的光芒籠罩的小舟就彷彿成了這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存在。但紀澄知道,那些被黑暗掩蓋的地方還不知藏著什麼東西呢。
沈徹大約察覺了紀澄沒有問出的疑惑,「京城下頭的密道密密麻麻的,不獨沈家有。雖然大秦建國不過百餘年,但這京城可是三朝古都了,外面光光鮮鮮,地下卻是藏汙納垢,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可能就藏著江洋大盜也說不定。」
紀澄並沒被沈徹話嚇到,接著又見沈徹抬手指了指她身後左側的黑暗處,「這裡應該到了祥和裡,江至先聽過嗎?」
當然聽過,在紀澄小時候江至先的名字絕對可以止小兒夜哭。一夜之間滅了當初晉城太守徐滿江的滿門,從那個門裡一共抬出了一百二十八具屍體,血水把鄭苕江都染紅了。
事情一發,滿朝震怒,天子下令六扇門的捕快全力捉拿兇手,他們雖然查出了下手的人是江至先,但直到現在江至先都未曾歸案。六扇門為了此案一共換了三任大捕頭。
聞名天下的鐵血捕快林東山死的時候,不許家人和弟子祭奠,死不明不,留下遺言說當江至先歸案時,才許後人給他上墳。
這樁懸案已經是五十年前的故事了。
「江至先現在就住在祥和裡。」沈徹道。
紀澄立即鼓大了雙眼,「怎麼會?」
「地下的世界想藏人就一定藏得住。」沈徹淡淡地道。
「你既然知道怎麼不去告發他?」紀澄這話就問得天真了。
「地下世界有地下世界的規矩,破壞了規矩的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再說了,你不覺得我來管這件事,會有狗拿耗子的嫌疑?」沈徹道。
紀澄不語。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江至先的父親是徐滿江的兄弟。徐滿江沒有入仕之前是江洋大盜,後來有了錢買了官,為怕身份洩露就殺了江至先全家,當時江至先才不過是一歲的嬰孩,他便將江至先的脖子上繫了鐵鏈子當狗養,江至先被養在狗籠子裡,一輩子沒有直起過腰。」沈徹道。
紀澄一眨不眨地看著沈徹,努力剋制住顫抖。
船又行過一段水路,紀澄不知道在這地底世界裡沈徹是怎樣辨別方向和半段行了多少路的,這會兒只見他又指了指右手方,「那個用人皮縫娃娃的熊太婆聽過嗎?」
紀澄恨不能捂住耳朵,沈徹專挑叫人最恐怖的東西講。
「還要多久才到?」紀澄企圖岔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