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過程抓住那人的腳脖子,只一拉,小夥子一屁股摔倒在泥水裡。
「張叔!張叔!拴木哥!」小夥子倒地後就喊,「有人起屁了!有人起屁了!」
孫過程想,這小子是山東口音啊,怎麼知道東北黑話?在北京他認識幾個東北來的拳民,他們把「鬧事」叫「起屁」。
從暗黑的糧倉裡走出來兩個男人,邊咳嗽邊喊:「牛子,天塌了?」
牛子立馬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孫過程,「他跑我們地盤上燒紙!他還打我!」
孫過程還蹲著,用路邊撿到的樹枝扒拉火紙,背對身後的人說:「家兄生日。冒犯各位,請多包涵。」
一個人說:「你哥生日,你燒什麼紙!」
「家兄命短,不在了。」
「人死為大,你先燒。燒完了說。」
「張叔,他還打我!」
「閉嘴!」張叔說,「找件乾淨衣服換上。」
孫過程沒起身,也沒抬頭,直到把所有的火紙都燒完。小夥子踢踢踏踏去換衣服了。張叔和拴木哥抱著胳膊,一直站在孫過程身後的雨地裡,直到他把所有火紙都燒完。孫過程面對一大堆灰燼跪下,說:「哥,過程拜送你走好!」然後站起來。
「你——」張叔的聲音。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往前走到槐樹底下,指指孫過程又指指自己,「你看我是誰?」
孫過程湊上去看那張黑臉,驚道:「老——張群!」
張群咧嘴笑起來,張開雙臂抱住孫過程,「一看見這件短袖粗布汗衫,我就猜可能是你。」抱完了拍完了,張群問,「家兄?是過路兄弟他?」
孫過程點點頭。
「節哀順變。」張群拍拍孫過程的胳膊,把他往糧倉裡拽,「牛子,點燈!兄弟,別怪老哥說話不好聽,這世道,活著真他孃的不如死了。你看看你老哥我,每天睜開眼就得找飯吃,就剩下個活著了。天好還行,咱有的是力氣,這龜孫子天他孃的一撂臉,就只能窩牆角里捱餓。這是拴木,藤縣的老鄉,還有牛子,都是前後村的老鄉。這是過程,孫過程,跟你說的,過路過程哥兒倆。過程兄弟才是正兒八經的練家子,咱倆這樣的,一堆人捆一塊兒,讓咱們滾多遠咱們就得滾多遠。」
牛子把燈點起來,歪豆芽大小的火苗,整個糧倉裡只有西南一個角落能看清。他們就靠著西南牆角住,被褥凌亂地鋪在曬乾的蘆葦和茅草上。去年孫過程和哥哥住在這個糧倉裡時,也是挨著那個角落。他們也是在那個角落認識張群的。老張群從藤縣來,家裡過不下去,偷有錢人家半袋面,被地主兒子帶人一頓暴打,掙扎時一腳踹到地主兒子的兩腿之間,把狗日的下半身給踹廢了,只好逃出來。跟孫過程他們一樣,也到了濟寧,想入義和拳混口飯吃。他們一起住在這個廢棄的糧倉裡,然後一起轉戰各地,最後到了北京。先跟朝廷軍隊打過幾仗,接下來跟洋人打,朝廷在後頭支援。到八月底九月初,朝廷突然不待見他們了,好在他們看到苗頭不對撒丫子就跑,太后那老妖婆下令剿滅義和團時,他們已經出京南下了。但因為做了拳民,不敢回老家,怕被舉報,起碼老地主不會放過他。聽拴木和牛子說,地主兒子是真廢了,媳婦到現在肚子也沒鼓起來。他在拉縴的隊伍裡認識了拴木和牛子,老鄉,就把他們帶到這免費的地方住了。
他們坐在散發出油膩的汗臭味的地鋪上聊了一陣過去的兄弟。一部分回了老家,安分守己地種地經商娶妻生孩子;一部分遠走他鄉,像孫過程兄弟倆;一部分無家可歸隨處飄蕩,比如老張群,這一部分還不在少數。張群說,他們那支隊伍裡,少說二十個兄弟在濟寧混。大部分沒正經工作,撞上什麼幹什麼,掙口飯吃就行。跟他一起拉縴、扛大包、給船上下貨的就有六七個,如果孫過程想見,一袋煙工夫就可以招呼到位。孫過程說先不見了,還有別的事。老張群這才問起孫過程現在哪裡高就,來濟寧幹什麼,以
及孫過路的死。
哥哥之死,孫過程只說是意外,細處不贅。至於護送小波羅一路北上,也只扼要講了大概,重點是抱怨遭遇了暴風雨,被迫泊在小碼頭。
「該抱怨的是我們,」張群手一揮,把濟寧段運河的所有縴夫都攬到了自己懷裡,「雨大了水位上升,咱們拉縴的就斷了頓。你們跑船的算燒了高香,沒這場雨,南旺那一段你們得脫了鞋把船背過去。」說完了才回過神,「你怎麼傍上了一個洋妖?兄弟你忘了上回咱們為什麼去北京了麼?」
「什麼傍上!是護衛。洋人也有好壞。」
「一個意思。再好也是洋人!」
拴木說:「叔,洋人也是人。有錢掙就行。」
牛子也插了一嘴,「能掙很多錢嗎?」
「錢再多也是人家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兄弟,」張群從床頭摸出一根老菸袋,用大拇指頭往煙鍋裡摁菸絲。孫過程一直沒想出來,這個角落除了油膩的酸臭味外還有什麼味兒,現在明白了,一股濃重的老煙油味。張群的煙癮一直很大,戰場上抽空也要點上一袋煙;實在分不出時間和精力點,就把空菸袋塞嘴裡,吧嗒吧嗒嘬著玉石菸嘴。菸袋杆裡陳年的煙油味也可以應付一陣子。他對著燈火點上,鼻孔裡竄出兩股濃煙:「你想過死在洋槍底下的兄弟了嗎?」
「老哥,兩回事。」
「不,生死只有一回事。」
牛子又問:「孫家哥哥,你是不是掙了很多錢?」
「閉嘴!」老張群呵斥牛子,憤怒得一口黑牙全露出來,「掙不著錢他會橡根皮帶似的拴在洋鬼子腰上?一邊睡覺去!」
牛子撇撇嘴,歪倒在自己破破爛爛的被褥上。
孫過程知道談不下去了,站起身說:「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好的,那就不耽誤兄弟正事了。」老張群坐在地鋪上沒挪窩,用肩膀抖一抖披在身上的一件單衫,繼續抽著菸袋,「慢走啊,有空再過來。到時候我把兄弟們都招呼上,一塊兒聚聚。肩周炎犯了,我就不送了。」
孫過程出了糧倉,雨還在下,天黑透了。空氣清涼,一口氣吸進肚子,他覺得整個身體都變輕了。他撐開傘,走黑路去找「喜相逢」。
「喜相逢」還在老地方。左手生著六指的老闆還認得孫過程。那次他們哥倆來濟寧時,是他館子生意有史以來最差的時候,天災人禍,都吃不上飯,他們兩天沒開張了。老闆跟媳婦說,今天再不開張,他就關張。當天晚上孫過程兄弟倆去了。唯一的一桌。
「你哥哥呢?」
孫過程往天上指指。
老闆把沒生六指的右手深重地按在孫過程的肩膀上,沒說一句安慰的話。這個世道,死一個人跟做一盤菜一樣稀鬆平常,節哀順變都隆重了。但他對跑堂的小二說:「這位兄弟一半的賬,算我的。」
酒菜上齊,孫過程給哥哥滿上。碰第一下杯,孫過程說,哥,今天你生日。我替你多喝點。然後夾了一塊醬驢肉放到對面的空盤子裡。哥,今天你生日,我也替你多吃點。你也吃啊。再碰一下杯,夾一筷子青椒炒蛋給孫過路。他和看不見的哥哥推杯換盞,讓看不見的哥哥把油炸花生米、汪魚絲和燒羅漢麵筋都吃了一遍。哥,再回家的路很長,一定得吃飽。上次坐在這家館子裡,哥哥把三分之二的酒菜都讓給他吃了,這一次,孫過程把三分之二的酒菜留給哥哥。哥哥的盤子裡堆滿了,他讓小二再給送一個空盤子來。
那天晚上他們還最後決定了一件大事:往不往北走。儘管一直跟著大刀會的兄弟,隊伍中的少數服從多數,決意要北上殺洋人,孫過路還是頗為躊躇。一是往北走路途遙遠,二是山東巡撫袁世凱嚴格限制義和拳活動,他們的空間越來越小,跟著隊伍都得北上,不往北走,就必須脫離組織。他跟弟弟說,我是個農民,其實不想打打殺殺。弟弟說,你不殺別人,別人上門來殺你,你的地種得下去麼?孫過路最後舉起杯,跟弟弟碰一下,說:
「好,那就為了不被殺。幹了!」
哥哥是果敢的人,決定一旦做下,輕易不改。在隊伍裡,他的身手肯定不算好,當然也不算很差,大家拼的就是年輕力壯,此外就是靠各種神神道道的東西壯膽。不得不承認那些神秘的儀式很能唬住一些人。
有一個據稱是把梅花拳更名為「義和拳」的大人物趙三多的徒弟,兄弟們都叫他大師兄,是個梅花拳的高手,因為練成了神功「金鐘罩」,有金剛不壞之身,可以刀槍不入。孫過程兄弟倆第一次看見大師兄表演,完全傻了。那可是摸起來暖乎乎軟暄暄的光肚皮啊,還稀稀拉拉長著一些胸毛和肚毛,鬼頭刀砍上去,也就一道白印,飄下來幾根黑毛;梭鏢一竿子扎過去,又彈回來,肚子上連個坑都沒有;最可怕的是洋槍,那子彈一棵大樹都能穿透,射到大師兄的肚子上,拐了個彎不知道去了哪裡。一群人納頭便拜,這不是神是什麼?這不是「神助拳」是什麼?然後就按照大師兄的弟子、一群小師兄的安排,在供奉關公、關平、周倉等人的牌位前叩頭焚香,學著小師兄的樣子,在地上畫各種奇怪的圈,念各種古怪的咒語。孫過程曾認真聽過周圍人的咒語,發現每個人唸的都不一樣,有念「天靈靈地靈靈,洋鬼子現原形」、「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也有念「陸家莊第二排屋子老田家二小子大力士來也,跟我有仇、我看不上的人全都死光光」的,還有翻來覆去就唸「神功附體,所向披靡」、「刀槍不入,滅洋順清」的。必須承認,兄弟倆被弄得五迷三道,有如此「護體神功大法」,何愁大事不成。尤其孫過路,備受鼓舞。都「金鐘罩」、「鐵布衫」了,對方刀槍過來相當於繞著你走,身手如何,就不那麼重要了。或者說,高手、低手被神奇的儀式和咒語加持後,全成了聖手、神手,他還擔心什麼。走!他對弟弟一揮手。
結果是,輾轉遷移,在北京一次攻打洋人堡壘時,戰鬥開始之前孫過路虔誠的儀式和咒語都失靈了。先是一顆子彈擊中他左胳膊,然後是一個洋人衛兵子彈打光後,從死去的拳民手裡搶過一柄砍刀,橫刀一揮,從肩膀處齊根砍下了他的左臂。齊展展砍下來,洋鬼子夠狠啊。戰場上你死我活,但孫過程還是覺得洋鬼子兇殘,因為他們砍下了哥哥的胳膊。還好是左臂,若砍的右臂,兩隻胳膊可能都廢了。孫過路疼得當場暈了過去。也算及時。接著戰鬥的那一撥拳民活下來的沒幾個,他被一個死去的兄弟壓在身下,要不也被亂刀刺死了。戰鬥結束,孫過程在死人堆裡找到哥哥,孫過路因失血過多,差點沒活過來了。孫過路也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整個人懶洋洋的,飄飄悠悠地朝黃泉路上走。他還一直納悶,都說陰間冰冷,他為什麼渾身暖洋洋的,好像被陽光鬆軟地包裹著。他對死亡的感覺讓活著的兄弟詫異,懷疑他是給自己裝死找藉口。一個做過江湖郎中的拳民替他說了句公道話:沒裝死,只是疼暈了醒來後,因為失血過多依然神志不清。孫過路被弟弟從死人堆裡背出來,撿回了一條命。
現在,孫過程坐在「喜相逢」的老位置上,希望哥哥黃泉路上還能有去年的好感覺。被陽光包裹是如此重要。
他是打烊前最後離開的客人。早該回去了,但他還是待了這麼久。跟老闆告辭,出門撐開傘。除了零星的幾盞燈,濟寧被籠罩在一個漆黑的雨夜裡。一路泥水。走到小碼頭,遠遠看見屋船上所有的燈都亮著,孫過程就知道出事了。他撒開腿跑起來,早已經溼透的布鞋帶起的泥水甩到後背和雨傘頂上。
沒上船就聽見小波羅含混的哼唧。孫過程跳上船,船震動一下,甲板上立著的人喊:「輕點,在手術!」士兵錢戴著斗笠站在甲板一側。
「怎麼回事?」孫過程問。
「來了河盜。洋大人中刀了。」
孫過程直奔小波羅的房間。一圈人圍在床邊。小波羅躺在床上,裸著大半個肚皮,肚皮上橫著一道一指深的血口子,像一張咧到兩耳根的嘴,傷口長得有了某種誇張的喜劇效果。皮肉和黃色的脂肪之間混雜著紅色的血,滲出來的血在往肚皮兩邊流。小波羅的肚子上長滿了比大師兄更茂盛的體毛,黑乎乎一片,被血打溼的毛髮一綹綹胡亂地堆積在肚皮上。小波羅咬著撩起來的睡衣下襬,在痛苦地呻吟。那一刀把睡衣也劃破了,堆在他脖子上,乍一看以為被割的是脖子。
謝平遙掐著小波羅兩隻手的虎口,據說這樣可以減輕疼痛。老陳在用一隻新的漁網梭子清理小波羅的傷口。他的任務是把小波羅肚毛從傷口裡挑出來,然後往傷口邊緣抹用來止血和消炎的印泥。邵常來守著一個煤炭火爐,鐵鍋裡清水滾沸,兩根縫衣針和一團線在沸水裡上下翻騰。陳婆端坐在凳子上,兩腿併攏,閉著眼雙手合十,兩手不停地抖,咕咕噥噥自己都不知道說的什麼。她的任務是像縫衣服一樣把小波羅的傷口縫合起來。但是她害怕,這麼漫長的一溜傷口,還是在肚皮上,看著她都肝顫。她在求神給她點力量,現在她覺得從胳膊到手指都沒力氣,一根針都捏不住。
「我去找大夫。」孫過程說。
「小魯已經去了。」謝平遙說。
「什麼人下這狠手?」
「小魯和小錢說,應該是河盜。」謝平遙輪換著甩動兩隻手。總用食指和拇指掐小波羅的虎口,手指頭都僵住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沒辦法。」謝平遙這麼說是在寬慰孫過程,意思是就算他在,這種事該出還出。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孫過程還是自責,的確是失職。他隱隱後悔回來晚了。為什麼回來這麼晚呢?「河盜,」他期期艾艾地說,「看見臉了麼?」
「蒙著臉。」老陳接過話,手裡的梭子沒停下。當時他剛躺下;忙了一天,腰疼,風溼病也犯了,他想躺平了身子緩緩勁兒。如果不是漫天的雨聲和雨打屋船的聲音,他完全可以聽見河盜的小船劃開水面的聲音,也可以確定屋船那幾下輕微的晃動是因為來了陌生人。但誰會想到,這樣的大雨之夜也有河盜出沒呢。等到聽見動靜,他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正是大雨之夜,才更應該預防不速之客啊。他在水上生活了三十八年,什麼樣的河盜沒見過?這個雨夜真是疏忽了。他得承認年紀不饒人,跟暴風雨戰鬥了一天,的確累了,腦子也跟著遲鈍。「三個人,帶著傢伙。」
三個人。孫過程心臟突然提前跳了一下,像被人偷襲了一拳。
小波羅鬆開嘴裡的睡衣,哇啦哇啦說了一堆。
謝平遙讓邵常來找一下老菸袋,在小波羅的箱子上,老夏留下的那一杆。謝平遙說:「迪馬克先生聞到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的那人身上有股濃重老煙油味兒。他說特別香。這會兒他就特別想抽一口老菸袋。」
孫過程的心臟又提前跳了一下。這次不再有一隻看不見的拳頭捶過來。真相就是一塊石頭落地。他在「喜相逢」端著酒杯時,不就在某一刻盤算了一下時間麼?但他當時不願意承認,所以他對自己說,再給哥哥多敬幾杯酒,讓哥哥的在天之靈安息。
他用一桌酒菜祭奠哥哥的時候,有三個人冒著大雨在暗夜裡為哥哥「復仇」。兩個人揹負尖刀,從碼頭上直接上船。他們熟悉地形,而小碼頭上的一艘屋船在零零散散的船隻中間,如同羊群裡跑出來頭驢,實在太招眼。小波羅又點著燈,他在記他認為值得記下的東西。其他人都躺下了,就算沒睡著,也不會知道雨夜裡有三個人正奔著他們而來。兩個輕裝跳上船,一個划著小船藏著屋船的陰影裡,在此之前,碼頭上的兩個人已經悄無聲息地解開屋船旁邊的那個烏篷船的纜繩,小船上的同夥負責把它往更寬闊的水面上拉,讓它隨波逐流,隨風盪漾。烏篷船上睡著兩個呼嚕震天的年輕人。
他們整個過程只說了三句話,一共四個漢字。
第一句話兩個字:別動。上船的兩個人舔溼了新糊的窗戶紙,看見小波羅正在燈下奮筆疾書,兩人對視了一下。一個人幾乎是提著門把手將門開啟,這樣可以減少門軸摩擦的聲音。很好,這是艘新船,這是它在運河上穿行的第三個年頭,因為水上溼氣大,為防止腐爛,門軸剛上過油。領頭的蒙面人把刀從背後架到小波羅脖子上的同時,小聲說:「別動!」
小波羅聽不懂這兩個漢字,但他完全清楚是什麼意思。脖子上凜然一寒,那種鋒利的金屬質感,他就知道今天運氣的確不怎麼樣。壞天氣之後,人禍也來了。他乖乖地舉起手。身後的人對另一個人說了第二句話,一個字:「搜!」聲音也是小得只有在場的三個人才能聽見。反正謝平遙躺在隔壁的床上沒聽見。
之前拿記事本,小波羅把箱子上的鎖開啟了,蒙面人沒費任何力氣就找到兩錠整銀子和一把散碎的小銀塊,外加幾十文零錢。如果不是相機有點重,肯定會把這個大傢伙也帶上,雖然他們根本不知道這玩意兒是幹什麼用的。在指揮者眼神的示意下,另一個蒙面人把小波羅的派克筆也塞進了口袋裡。他還蒐羅了一堆小東西。值不值錢不重要,沒見過的都是好東西。
在他們抄起手杖之前,小波羅聽任他們的打劫。他們能蒐羅到的值錢貨都在蒙面人口袋裡了,還有一隻小箱子,小波羅貼著牆角塞在床底下,不把床拖開根本拿不出來。僅是看見,也得小波羅離開現在的座位,趴在他凳子的位置,貼著地板往裡看才能發現。可是蒙面人看到了手杖,準確地說,看見了手杖把手上的象牙。其實他並不確定那是不是象牙,只覺得好看,像個值錢東西,順便動了貪念。他嘗試將把手擰下來,沒弄成,乾脆往胳肢窩裡一夾,準備一併帶走。手杖刺激了小波羅,他用踢翻了腳邊燻蚊蟲的香爐。大雨把蚊蟲擋在了外面,香爐中什麼也沒點,空香爐滾動的聲音分散了背後蒙面人的注意力,他的刀刃歪到一邊,小波羅趁機把脖子撤出來,右手抓起凳子掄向持刀的蒙面人。在蒙面人後退躲避凳子時,他左手從枕頭底下來摸出了左輪手槍。左右手相互交換。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凳子。他發現兩個蒙面人手裡都有刀,兩把刀隔著凳子指向自己。在他開啟保險正要射擊時,兩把刀同時動起來,一把刀砍掉他的凳子,一把刀低於凳子,掃過他的肚皮。那一槍失了準頭不是因為肚子上的傷,而是凳子掉在地板上讓他身體突然失重,子彈射歪了。他只是覺得肚皮一涼,像被冰塊劃了一道。接著感到更涼,像一場規模極小的冷風單單吹過那一片肚皮。因為失重他一屁股坐到床上,坐姿讓他感到了肚皮摺疊導致的疼痛,他下意識地摸一把,黏糊糊溼淋淋的一片,這才真正感到了傷口的疼。在他摸完傷口忍不住低頭看的一瞬間,兩個蒙面人出了臥艙,他聽見他們的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又停下,又響起。在停頓的那幾秒鐘裡,已經說了三個字的蒙面人說了第四個字,也是他的第三句話:
「走!」
他還聽見水聲四起的咚一聲,什麼東西落到被雨淋溼的木板上。
香爐滾動就驚醒了謝平遙,他以為只是隔壁的一失足。打鬥和槍聲響起他才意識到事大了。謝平遙猛烈地拍擊他臥艙的牆壁,這邊是小波羅,另一邊是邵常來。他們都動起來。事實上槍聲響起,所有人都清醒了。他們在黑暗中找衣服和鞋。士兵魯和錢同時從簡陋的床鋪上坐起,出了艙發現船已漂到屋船二十丈開外,划過去肯定更慢,兩人一躍跳進了運河裡。上船後士兵錢說,他在游泳時感覺同時身處兩條河中,上半身一個流速,下半身一個流速,下半身被更疾速的水流裹挾著,一直催著兩條腿搶跑。
士兵魯往岸上游,他要去追正在泥水地裡逃跑的兩個黑影子。和他一起追的是大陳。士兵錢遊向正在逃跑的小船。船上的黑影子拼命划槳,船速還是起不來。眼看著士兵錢越遊越近,黑影子慌了神,槳劃得完全失去了章法,在水面上團團轉。他終於下定決心棄船逃走。那船委實太小,當他歪歪扭扭溜進水裡時,小船也被帶得傾斜,一個波浪過來,船翻了。他把翻掉的小船對著士兵錢猛一腳踹過去,借這一個力滑出了一段距離;而為了躲避迎頭撞過來的倒扣小船,士兵錢被迫折到另外一個方向,距離黑影子更遠了。
追捕無果,士兵魯和錢以及大陳,三個人溼漉漉回到屋船上。其他人都聚集到小波羅的臥艙,初步擦拭了傷口。謝平遙問有什麼額外發現,三個人搖搖頭。這麼漆黑的雨夜,別說三兩個人,就是藏一支軍隊,你也找不到蛛絲馬跡。士兵魯倒是有一點資訊,但他沒說,此時不宜刺激已經重傷的洋大人。如果他在風聲雨聲和腳踩泥水聲中,沒有辨錯看不見的黑暗前方傳來的微弱呼喊聲,那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孫過程,他聽到的那句話是:為那些死去的兄弟們報仇!事實上,那天晚上他找來大夫以後,他告訴孫過程的是,他好像聽到有人喊了這麼一聲。他用了「好像」二字。孫過程嗯了一聲。「好像」沒什麼意義。
老夏的老菸袋拿來,老陳不同意小波羅抽菸,再香也得忍著,馬上要進行傷口縫合。士兵魯去請的大夫還沒到,但傷口不能就這麼敞著,他們決定能縫上多少就縫多少。陳婆操針,她要以做女紅的方式面對洋大人的傷口。她的老花眼怕煙,一燻就流淚,那會影響針線活的質量。小波羅只好忍著不抽,但他要求嘬住菸嘴,就吸菸杆裡經年累月的煙油味兒。老陳同意了。小波羅咬著玉石菸嘴吧唧吧唧嘬,嘬兩口鬆開嘴,疼得五官挪位還不忘感嘆:
「香!真他媽的香啊!」
傷口清理乾淨,縫合開始。除了自己家裡的男人,這輩子陳婆沒這麼近地看一個男人的肚皮。這男人的肚皮之白,越發顯得體毛黑重,儘管年近半百,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波羅的肚皮太厚,她用一塊乾淨布裹著滾燙的縫衣針怎麼都穿不透綻開的皮肉。針又太短,使不上勁兒;而針一戳皮肉,小波羅就疼得直叫喚,菸嘴也不含了,身體抽搐著蠕動,陳婆更沒法下手。老陳讓大陳小陳和孫過程幫忙,摁住小波羅四肢,謝平遙機動,負責給他遞菸袋、陪他說話,如果需要咬條毛巾啥的,隨時奉上。他用下巴指指邵常來,說:
「你。」
邵常來嚇得直襬手,「大哥你饒了我吧,這輩子我殺過的最大動
物就是雞,鴨子都沒殺過。」
「洋先生是人,不是動物。」
「我知道我知道。」
「不是讓你殺生。是讓你救人。」
「這救人比殺生還嚇人。」
「你刀工好,土豆絲切得比粉條還細,針線活肯定差不了。你就閉著眼,跟切菜一樣縫。」
「可是大哥,這不是切菜啊。我閉著眼切,洋大人他也不答應啊。」
「算了算了,還是我來吧。就當織漁網了。」
邵常來代替老陳按住小波羅的左腿,陳婆坐下來煮針線,老陳開縫。
針走得艱難,穿不透。老陳抹一把汗,說:「你們義大利人日子過得真是好。咱們肚皮薄得像層紙,你的肚皮厚得像本書。」
小波羅哼哼唧唧地問:「老陳說啥?」
「老陳說,」謝平遙剛給他點上一袋煙,反正針線活也不是陳婆幹了,「看你肚皮就知道你是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很快就好了。」
小波羅深吸一口,讓煙霧慢慢從嘴裡流出來。穿一針他肚子就哆嗦一陣,像鮮豆腐在劇烈晃動;每晃動一下,黃澄澄的皮下脂肪彷彿又從傷口處溢位來一些。那口煙吐盡了,他說:「我的手杖!你們一定要幫我找回手杖!」他還沒忘。謝平遙他們衝到他臥艙裡,小波羅第一句話就是「我的手杖!他們搶走了我的手杖」!重複了五遍之後,才是「救救我,我可能要死了」。
他們追趕河盜時,沿途沒有發現丟棄的手杖。手杖被他們帶走了。
孫過程說:「天一亮我就出門找。」
大陳說:「這些河盜太猖狂了,報官。把他們一個個都抓起來,砍頭!」
邵常來也說:「沒錯,報官!」
傷口縫合一半,肚皮上像張開了怪異的半邊嘴,士兵魯把大夫請到了。他從藥鋪裡打聽到的大夫。一個老先生帶著個二十來歲的徒弟。老先生先是被士兵魯從床上拖起來,然後被一路拖著過來,啪嗒啪嗒走了半天的泥水路,老先生早煩透了。進了船艙連病人在哪兒都沒看,先把眼鏡摘下來,慢條斯理地邊擦邊問:
「還活著吧?」
老陳如蒙大赦,趕緊把針放下。小波羅疼出了一身汗,他身上的汗比小波羅還多。「活著活著,縫一半了,老先生您看看合適不?」
他的徒弟叫起來:「哎呀,這哪是縫合傷口,你這是織漁網啊!」
「小先生的眼神真好,」老陳在衣服上擦掉手上的血水,不好意思地說,「我就是照織漁網的樣子來縫的。」
徒弟說:「師父,要不要重縫?」
「還用問?兩針間隔有二里路,不重縫怎麼辦?拆。」
徒弟利索地在桌子上開啟隨身帶來的出診箱,拿出一把漆黑的剪刀。
小波羅問:「他要幹啥?」
謝平遙說:「剪掉,重縫。」
小波羅說:「oh,mygod!」
徒弟問:「他說啥?」
謝平遙說:「他在感謝你們,說大夫就是上帝。」
「別跟我談那些洋玩意兒!」老先生坐到小波羅的凳子上,蹺起二郎腿,把沾滿泥水的長袍下襬撣了撣,揪起花白的山羊鬍子。「讓他別亂動。挺什麼挺!疼?忍著!不縫密實點,咳嗽一聲就綻線,腸子噴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徒弟把所有線都從中間剪斷,捏著一根根線頭直接拽出來,疼得小波羅屁股啪啪直打床板。徒弟對著小波羅大腿就來了一巴掌,「這還沒開始縫呢!」
謝平遙把玉石菸嘴塞進小波羅嘴裡。小波羅眼淚都疼出來了,但他明白必須重縫,就不再吭聲了。安靜了反倒讓老先生心疼了,跟徒弟說:「給他一塊。洋人也是人。」
徒弟把線頭收拾乾淨,重新給傷口清洗消毒,然後從出診箱裡找出一個盒子,倒出一塊烏黑的東西,拇指頭大小,遞給謝平遙,讓給小波羅放嘴裡嚼著吃。
「什麼藥?」謝平遙問。
「止疼膏。」
謝平遙立馬就懂了,鴉片膏。
果然有效,小波羅逐漸平靜下來,到徒弟一針針細密地縫合好,他的五官已經妥帖地回到了各自該在的位置上。老先生坐在凳子上口授了兩個方子,徒弟記錄,抄好了給謝平遙,明天到藥鋪去抓。六副,每個方子三副,分前三天和後三天。平躺,靜養,少食。千萬別動。天熱了,一旦傷口開裂感染,麻煩不會小,大了可以要命。
「趕路可以嗎?」
「不動盪,無妨。」
「別的呢?」
「什麼病人都沒那麼嬌氣。沒別的了。」
謝平遙付了出診費,是一般大夫的四倍。老先生說,出診費跟其他大夫差不多,多出來的三份分別是:他的大晚上起床費、夜雨中的趕路費和徒弟的人頭費。已經少收一筆了,要在過去,洋鬼子看病,還得單加一道費用。那塊煙膏算贈送的。
好吧,謝平遙代小波羅謝過師徒二人,請士兵錢送兩位回家。士兵魯休息一下,喘口氣。
當天夜裡,雨繼續下。孫過程後半夜一直守在小波羅床邊。因為內疚,小波羅睡著的那段時間他也睜著眼;一旦小波羅疼醒了,鴉片膏的勁兒已經過去,他就給他點上老菸袋抽幾口。他提醒他別動,為防止單被碰到傷口,他想了個辦法,將他和邵常來合住的臥艙裡的一張板凳去了兩條橫牚子,拿來架在小波羅的肚子上,單被再搭到板凳上,等於給小波羅的傷口支起一個安全的小帳篷,既不至受涼,又防了蚊蟲。睡熟了的那一段裡,小波羅說了兩次夢話,大喊大叫,嚇得孫過程只好叫醒謝平遙。謝平遙聽了聽,說問題不大,他在叫著找手杖呢。
一夜沒閤眼,第二天吃過早飯,孫過程估摸著藥鋪快開門了,下船去抓藥。士兵魯和他一起離開碼頭,去衙門裡交接護衛任務。他和士兵錢得返回南陽了。天還陰著,但雨停了,很快太陽就會從沉重的雲層後面走出來。
常見的方子,抓藥不成問題。藥鋪夥計說,兩味藥量有點詭異,不過正常,那位老先生向來喜歡在平常方子裡出怪招。拎著六副藥,孫過程拐個彎去了廢棄的糧倉。老張群蹺著腳躺在床上,地上擺著一罈酒、兩頭蒜和半斤醬油調拌過的豬頭肉。見到孫過程,他坐起來,用下巴指著酒肉,說:
「來兩盅?豬肉就酒,一天都有。」
「那倆人呢?」
「跑了。」
「為什麼跑?」
「怕官府抓啊。他們還年輕。」
「你為什麼不跑?」
「我一個孤魂野鬼,往哪兒跑?」
「你就沒打算賴賬?」
「你都找上門了,我再賴有什麼意思。」
「我要報官呢?」
「你不會。要報,我哪喝得上這酒、吃得上這肉?」
「你害我欠了他半條命。」
「你怎麼不感謝我給他留了半條命?」老張群自顧倒了一盅酒,喝下去的聲音像吹口哨。他只盯著肉看,慢條斯理夾起兩塊,跟著扔進嘴裡一瓣蒜,皮都沒剝。「他還欠我過路兄弟一條命呢。」
孫過程蹲到地上。「手杖呢?」
「丟了。」
「真丟了?」
「牛子把船弄翻,掉水裡了。回來被拴木踹了一腳,拴木打譜帶回去給他爺爺用呢。」
白跑一趟。
「就算沒丟,我給你,你敢拿回去?」
孫過程抱住了腦袋。他蹲了半袋煙的工夫,站起來,拎著中藥出了糧倉。半袋煙時間裡,老張群嘴裡嘖咂的喝酒聲、喀嚓喀嚓的嚼生蒜聲和肉吃得舒服的吧唧嘴聲一直在響。老張群說:
「悶頭髮財的事我張群不幹。待會兒我招呼幾個老哥兒們一起痛快地喝他孃的一頓,你來麼?就今晚。」
孫過程已經走到槐樹底下。昨晚他給孫過路燒過的紙灰蕩然無存,全被雨水沖走了。
中午時分,太陽冷不丁跳出來,雲層邊緣如同被燒出個窟窿。陽光打到身上,汗立刻出來。孫過程一直在找合適的理由跳下水。逆光裡四個人從碼頭走過來。一個騎著高頭大馬,三個左右隨行。士兵魯帶著濟寧官府的人來了。什麼官從哪個部門來,孫過程完全弄不明白,在他看來所有官員的穿戴都差不多。
官員下馬先擦汗。官服一直扣到脖子底下,看著都熱。邵常來把茶水端到小波羅的臥艙。昨晚六個人都坐臥得下,官員來了,三個人就擠滿了。他晃晃蕩蕩的官服看上去佔了好幾個人的地方。小波羅躺在床上,肚子上是板凳,板凳上蓋一條床單,整個人像只扭過頭來的單峰駝。官員先代表上頭表示誠摯的歡迎和慰問,接著為本地的治安自責,發誓一定要把壞人緝拿歸案,最後才是此行重點,商量接下來的行程。
小波羅他們從南陽剛出發,這邊就接到了電報。巡撫袁世凱袁大人責令他們做好接待和護衛工作。他們兩天前就拿出詳盡方案,足可以讓迪馬克先生全方位地體驗好運河之城濟寧的魅力
。但是,非常遺憾地得知,迪馬克先生遭歹人洗劫和傷害,鑑於迪馬克先生的身體狀況,他們以最快迅速制訂出一套更加可行的臨時方案。那就是,在濟寧不宜久留,這兩天就起航。近日方圓數百里都大雨,運河水位難得升高,可以平穩順暢地行船,河床最高處南旺一帶,水位也達到了近年同期的最高值。迪馬克先生是貴人哪,為我們運河帶來了好運。沒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面積降雨,過南旺怕是要幾百號人拉縴,那走走停停,三五里水路也要耗上一天。航行艱難說到底不重要,時間也不重要,迪馬克先生的身體最要緊,倘若錯過了這幾天的高水位,一步三顫兩抖,靠拉縴拖船往前走,傷口肯定吃不消。因此,諮詢過相關水利和醫學專門人士,一致認為,欲行宜速,時不我待。餘大人特命卑職與迪馬克先生商榷,早做決斷。當然,未能盡好地主之誼,也請迪馬克先生和諸位多包涵。
謝平遙翻譯給小波羅。小波羅說:「午飯後就動身。宜早不宜遲。」下午就出發?謝平遙清楚南旺一帶河床的高度,但還是覺得倉促了些。
那官員示意門外的隨從遞進來一個小木匣子。開啟,幾張銀票和一小袋散碎銀兩。「餘大人的一點心意,請笑納。」
不走都不行,人家早準備好送客了。
小波羅讓謝平遙轉致謝意,但銀兩就不必了。謝平遙撇撇嘴,料想那官員也聽不懂,就用英文說:「為什麼不要?推掉了肯定進這人的腰包了。」小波羅想咧嘴笑,傷口跟著疼,趕緊說ok。
「你們這是商量好了?」官員問。
「就這麼定了。」謝平遙說。
「甚好甚好。照上頭的吩咐,還配有兩名護衛,隨後就到。那你們收拾,我就先告辭了。」
謝平遙把客人送至碼頭,看他騎馬帶隨從離去。士兵錢在烏篷船上嗷嗷地叫,為孫過程的水性叫好。船漂在碼頭外的運河裡,旁邊翻起一個水花。謝平遙覺得過了很久,孫過程才從距水花十丈開外處冒出頭來。孫過程深呼吸,換個方向又紮下去。小陳也站在屋船邊看,這水性他趕不上。更讓他羨慕的,是孫過程抗凍能力。太陽底下有點熱,但剛落過雨的水冷流急的運河,游泳還是為時尚早。
午飯之前,孫過程才從水裡上船。一無所獲,不知道被水流帶到哪裡去了。換好衣服坐定在飯桌前,他悲哀地說,終於洗了個痛快澡。
午飯後,兩個府衙計程車兵駕一艘掛帆的烏篷船來報到;胖的姓周,瘦的姓顧。外出採買伙食和日用品的邵常來跟大陳也回到船上。大家與士兵魯和錢揮手作別。老陳在甲板上點燃一掛祈福和驅兇避邪的鞭炮,轉身對兩個兒子高喊:
「起!」
小波羅躺在床上很有些遺憾。運河沿岸兩個最重要的城市,淮安和濟寧,陰差陽錯都失之交臂。他欠起身子想從窗戶往外看,一動傷口就疼,只好躺下。在他的想法裡,除了要將濟寧的運河及水文細細斟酌一番,另一個心願就是到曲阜,瞻仰孔府、孔廟、孟廟,祭拜孔林,親近一下中國兩千年文化裡的大賢人;離開濟寧時,再飽餐一頓太白樓的美味,如此才算真正來過濟寧。但船已越過最後一段城牆,濟寧就此別過。
事情一下子單純了,就是趕路,船隻在採辦日用品和經過船閘時才停下。這兩天的雨果然幫了大忙,運河水勢浩蕩,帆漲滿,行駛的速度老陳很滿意。他對這一段水路也滿懷好奇,運河上跑了大半輩子,不過濟寧,不見識一下南旺分水口,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在運河上結結實實忙活過。一路往西北走,有花有草,有蘆葦、荷花、野雞野鴨和飛鳥,有數不清的來往船隻從沉舟側畔經過,有叫賣的小商小販,有披紅戴綠的流動妓院,有無數簡陋的小碼頭,有貧困的十萬人家和垂頭喪氣的無所事事的拉縴者。他們夜以繼日地調動檣楫,穿過馬場湖到南望湖;其間歷經通濟閘和寺前閘,之後還會經過柳林閘、十里閘、開合閘、袁口閘、新口閘、安山閘,然後抵達安山湖。再走下去就是聊城地界。
行至南陽湖正值清早,整個船上只有掌舵的老陳一人醒著。年紀大了覺少,醒了就想多趕二里路。接著醒來的是小波羅。在床上躺了幾天,睡眠成了他最討厭的事;躺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每一刻他都希望自己醒著,跟謝平遙、孫過程他們說說話,說什麼都行,但還是經常在聊天中不知不覺滑進了睡眠。昨天晚上,他在聽孫過程講他們家祖宗搬離南旺的故事時睡著的,一覺睡到現在。孫過程聽他父親說,逃荒那年南旺的河道差不多見底了,往年七月到九月基本能正常通航,那年十二個月都過不去一艘像樣的船,前一年也好不到哪裡去。風調雨順之年窮人的日子也照樣不好過,又碰上運河斷流,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家連上頓也沒了,只能另尋活路,才有了後來紮根梁山。小波羅還想著繼續聽梁山的故事,人已經睡著了。
先聽見波浪拍擊船幫的聲音,小波羅醒來。頭腦昏沉,四肢極不清爽的痠疼,肉肉的,悶悶的。睡多了。跟躺著不動的難受相比他寧願感受肚皮上的鋒利乾淨的疼,就扭動一下身體,一種新鮮的疼痛如同一道閃電,瞬間貫穿了全身,小波羅出了一腦門子汗。波浪拍擊船幫的聲音消失了,窗外傳來悠遠高亢的說話聲。他聽不懂的,一群中國人在節奏分明地喊著號子。一大早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在熱火朝天地喊著勞動號子?他忍不住好奇。這好奇讓他如臥針氈。他嘗試著用左胳膊肘撐起半個上半身,一陣新的疼痛,他停下來,感受疼痛的強度,直到習慣它;接著撐起右胳膊肘,又是一陣疼痛,再停下,等自己適應了那新的強度,左手推開窗戶,順便扒住窗框,上半身斜立著。他清晰地感到出汗的方式發生了變化,半秒鐘裡豆大的汗珠掛滿了一頭一臉,傷口疼得像被重新割了一刀,長度和深度一模一樣。但他覺得疼得值,躺下幾天後,他終於可以看見比臥艙大的空間。不是大一點,而是像整個世界一樣大,他看見的就是整個世界。
他的回報還不僅於此:他看見了一個火熱的勞動場面,無數的中國人正在挖河築堤。男人們一例短打,辮子纏在頭上或者脖子上;年輕的裸著上身,褲子捲到膝蓋處;有穿草鞋的,更多人打著赤腳;牽繩的、測繪的、挖土的、抬泥的、推車的、拉車的、下樁的、打夯的,穿梭往來,不亦樂乎。當官的挺著肚子站在高處,陪同者伸直手在比畫,風吹起他們的衣角和鬍鬚。也有女人出沒其間,拎湯罐端瓷碗,給幹活的男人送水送飯。河道寬闊,堤岸高拔,新鮮的泥土敞開在他們腳下。他聽不見河工現場瑣碎的嘈嘈切切,卻在整個場面之上發現了一曲整飭昂奮的合唱,既歡快,又勞苦,彷彿滾沸的巨型大鍋裡升騰起的雄渾蒸汽,但他聽不懂。
他很想聽懂。他猶豫一下,敲響了身後的艙壁。
謝平遙來到隔壁。船走得慢,窗外的挑河現場幾乎沒變,依然熱氣騰騰。在謝平遙奇怪此地竟有如此規模的挑河工程之前,他也聽到了小波羅所說的合唱,聽上去有些遙遠,入耳卻分明。那是一首河工號子,《築堤歌》。在淮安待了幾年,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的大小工程見過一些,幹活時壯志提神的謠歌和號子也大同小異。跟著窗外的節奏,他給小波羅翻譯出來:
嗨!嗨——
甩開臂膀挺直腰,
腳步走穩好登高。
嗨!嗨!嗨——
你也挑來我也抬,
取出河土墊河崖。
河堤修得高又寬,
土掩大水保家園。
嗨!嗨!嗨——
頭號大筐裝滿尖,
運河挖得深又寬,
南北二京好行船。
大船裝來江南米,
小船又運青竹竿。
抬上堤壩筐放穩,
筐筐籮籮莫要慌。
嗨呀嗨!嗨——嗨!
一邊翻譯謝平遙一邊犯嘀咕,總覺得哪個地方不對,外面老陳喊了一嗓子:
「都起來都起來!有蜃景有蜃景!」
謝平遙恍然,果真是運河蜃景。整個熱鬧的河工場面正展開在南旺湖上。他跟小波羅敷衍著解釋,運河蜃景大概就是運河上的海市蜃樓。他也不太懂,只在漕運總督衙門裡聽人說起過,運河裡偶爾會出現蜃景,不過從來沒有人說起,蜃景中還有聲音傳出來。見多經廣的老陳也頭一次聽見蜃景出了聲,只是確鑿在耳邊眼前,由不得懷疑。孫過程、邵常來、大小陳和陳婆,還有後面拴著的烏篷船裡計程車兵周和顧,連滾帶爬出來。站到船邊觀看時,一陣風起,清晰的場景很快模糊了;再一陣風來,蜃景消失了,南旺湖上碧波坦蕩。
邵常來說,他老家有個偏僻說法,蜃景會帶來好運。孫過程聽後雙手合十,閉上眼。老陳問他默唸的啥,邵常來說,還能有啥,肯定唸叨要找個好媳婦。孫過程笑笑。祖父倒是講過在南旺做過的河工。明代以後,大概沒哪段運河疏浚的難度比南旺更大、次數比南旺更多,那麼歡天喜地的勞動場面,怕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到。更多的是成千上萬的飢餓勞工,
螞蟻一樣穿梭蠕動在寬闊漫長的河道上。
屋船接近分水口,速度明顯降下來。汶水在前頭分流,七分去了北邊,所謂「朝天子」,三分迎頭流下,往江南走。此處是整個千里運河的「水脊」,河床被抬到了最高處。小波羅不敢久坐,早已經躺下,聽說分水口到了,還是忍著劇痛讓謝平遙扶起自己,背後堆上被子和靠枕。沒法到岸上登高望遠,越過窗欞看見一點風物也好。擔心小波羅寂寞,船停靠碼頭後,謝平遙留下來,其他人上岸轉一圈。
分水口是運河繁華的要塞,兩岸屋舍儼然,店鋪林立,往來商販遊人絡繹不絕。尤其河右岸的龍王廟建築群,四座大門正對汶水濟運處,雖然漕運凋敝,南旺也沒有徹底從饑饉災荒中緩過勁兒來,建築群掩不住已破敗,但恢弘的氣勢還是讓人肅然起敬。運河邊條石砌成的石駁岸,岸下埋伏著十二根水柱,他們的屋船就拴在靠中間的一根上。岸上盤臥八個巨型的鎮水獸,姿態各異,形貌栩栩如真。石駁岸中間有一道石階直通龍王廟,孫過程他們拾級而上。石階盡頭是一座木結構牌坊,雙層飛簷,懸了三塊匾額:右為「海晏」,左為「河清」,中間是「左右逢源」。汶上人、浙閩總督劉韻珂手書。過了牌坊,就進了龍王廟。
他們幾個人在岸上轉了一個多時辰,可看的很多。龍王廟之外,還有供奉宋禮的宋公祠、紀念白英的白公祠,還有禹王殿、關帝廟、觀音閣、莫公祠、文公祠、螞蚱廟等十來處院落。老陳逢廟就進,見神必拜,每次敬拜,總看見孫過程也在虔誠地作揖磕頭。他是請眾神提攜,保佑旅途安泰,孫過程拜的什麼?孫過程說:
「為哥哥。」
老陳說:「你這弟弟當得好。」
孫過程給小波羅帶了一塊缺角的青磚。在龍王廟牆根的荒草中發現的。青磚一側有完好的楷書模印:弘治拾年造河道官磚。四百年前的文物。謝平遙翻譯給小波羅,明朝的孝宗皇帝朱祐樘就在這裡整治過河道。小波羅遙想四百年前,覺得太遠,指指床底,好東西,嘿嘿,得自己留著。
左轉。右轉。左轉。右轉。運河從來都是彎彎曲曲的。孫過程回想這一段水路,覺得時間也是彎彎曲曲的。左轉。右轉。彎彎曲曲好,舒緩,悠遠,充滿了美好的過渡。充滿過渡的路程就是坦途。事實也如此,他們一直趕路,小波羅的生活都在艙內,生長新肉很慢。中間看過三次大夫。一次是因為半夜從床上掉下來,右側幾近癒合的傷口又撕開了一個口子,重新找大夫縫合。一次是縫合之後,找大夫複查。大夫說恢復不算快,但也不錯了,切記不能再從床上掉下來,咱們的肚皮不是點心匣子,可以開啟再關上,開開合合。大夫保守估計,到臨清只管下船到河堤上走,速度不會比船跑得慢。第三次就是找一個大夫給傷口拆線。
小波羅沒告訴別人為什麼掉下床,他只寫在了日記裡。他在夢中回到濟寧的大雨之夜,跟蒙面人爭奪手杖,一人抓一頭,蒙面人搶走手杖,還把他拖下了床。
士兵周和顧到張秋鎮就回去覆命了,他們擊鼓傳花,把任務交給了陽穀縣衙的同行。小波羅婉拒,縣令不答應,你可以不需要,我不派人是我的失職。再到聊城,又換了兩個。小波羅明確拒絕。天下太平,他下船也少,沒人知道船上還待著個洋人,實在不必浪費。東昌府知府委派的官員說,公事必須公辦。你若是擔心這倆人分了你們的口糧,好辦,讓他倆帶足盤纏,交你們伙食費。實在不行,備上鍋灶,自給自足。既受知州大人委託,他承擔不起「萬一」。要在他們的轄區出了事,誰的官帽都戴不穩。
一路穿閘過關,到了臨清直隸州。排漫長的隊伍,過了會通河邊的鈔關,沒走多遠,天下起雨。七八月的北方進入多雨季節。一塊黑雲過來,跟著電閃雷鳴,滂沱大雨就落下來了。
等候過鈔關時一直窩在船上,小波羅待煩了,過了關就上了岸。傷口在身體中間位置,上下都要吃力,新生的皮肉又嬌嫩,小波羅揣摩著力道,免得一不小心勁兒使大了,把傷口撕開。他把一隻手搭在傷口上,像孕婦一樣謹慎。左邊謝平遙,右邊孫過程,兩個士兵緊隨其後。先前小波羅已從床上下來多次,在船頭喝茶、聊天、看書、寫東西,也拍照,有時候就是盯著水面看,因為經常有水蛇和烏龜從水面遊過,但出入的步子都少,真到了岸上,陡然覺得大地也是晃動的。慢慢走出一里路,腳下才牢靠。
七月的北方也鬱鬱蔥蔥,依然掩不住破敗和荒涼。野草蔓生,一場雨水就長勢齊腰。鄉村還是凋敝,破舊的土房子,只做遮風擋雨用,一點不見南方民居的美感。小波羅在村莊邊上走,本來打算下了船就看見一個豐饒的人間,沒想到這般情景,他內心裡慢慢生出蒼涼和悲哀。孫過程說,若是去年來,連這豐肥茂盛的荒草都見不到。小波羅扭頭看看運河,水流日夜不息,過了臨清就將取道向北;四個多月以來,他頭一次發現他對這條曲折綿長的大水有了情意。他想坐下來抽上一袋煙。孫過程遞上菸斗和菸絲,火鐮竟忘了帶。
兩個乾瘦老頭坐在老屋前的磨盤上抽菸袋,孫過程要去借火,小波羅說,一起去。兩個老頭見過洋人,也見過官差;洋人和官差同時站在跟前,沒見過。他們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羞澀站起來,然後又坐下去。他們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早就一貧如洗。他們邀請小波羅坐下來,「吃一袋」煙。小波羅在磨盤的另一個角上坐下,借了鬍子半白老頭的火。那袋煙「吃」得很香。
「這房子還能住嗎?」小波羅問。謝平遙給他翻譯。
「能住。」
「不打算修修?」
「不修。能住。」
「可以修得更好看一點嘛。」
「有好看的時候。」
「啥時候?」
鬍子半白老頭扭頭看老屋,「現在,」他的菸袋杆對著老屋畫了個圈,「陽光照在上面的時候。」
此刻陽光傾斜著照耀低矮錯落的土房子。經年風吹日曬,泥牆發白泛黑,但下午的陽光還原了它的本色,那面牆如同鍍了一層黃金。那濃郁的金黃色幾乎要燃燒起來。但陽光裡的黃金同樣貴重,一袋煙沒抽完,天邊來了穿黑衣服的雲,牆上的黃金開始褪色、消失。
「看,沒了。」小波羅說。
「還會再來。」
雨落下來之前,他們聊起洋人。另一個鬍子全白的老頭說,他在一間屋裡見過七個洋人,他們分屬四個國家,不過在他看來,他們長得都一樣。
「什麼時候?」半白鬍子老頭問,「教堂去年不是被拳民燒了麼?」
「那是臨清的。教堂被燒,洋教士總得有個去處嘛。上個月去七星莊我外甥家,莊北蓋了幾間屋,最大的那間屋頂上插了個十字架。外甥帶我去開開眼,說四個國家的。我還多看了兩眼。他們洋人長得像一家人。」
「跟我像?」小波羅問。
「像,太像了。跟你哥你弟、你叔叔你大爺似的。」
「哪四個國家?」
「誰記得住。你們洋人什麼名字都一叫一串。」
「有年輕人?就像,孫過程這個年齡的。」
「有,多大的都有。我外甥說,四面八方聚到一起。」
雨點落下來。謝平遙催小波羅回船上。
「七星莊在哪裡?」小波羅問。
「往前走,到石碼頭上岸。往北一直走,莊前有大水塘,沿水邊長了七棵老刺槐,佔了北斗七星的位置。大老遠就能看見。除了七棵刺槐,別的樹都栽不活。」
小波羅學兩個老頭,對著鞋底把菸灰磕乾淨。雨下大之前,他們回到船上。小波羅開啟地圖,在臨清城和夏津之間、靠近後者的地方標出一個點,大概就是七星莊,他想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風雨和閃電同時止息。一個整夜加上半個白天不停歇的雨,天地間都是一副喝飽了、水漾到喉嚨處的浮腫樣子,運河也滿滿當當。雨雲尚未退去,空氣潮溼得可以直接行船。因為水勢洶湧,船走得謹慎,午飯後方到鬍子全白老頭指點的那座石碼頭。
這次六個人上岸。考慮到通往七星莊的道路佈滿泥濘和水窪,小波羅沒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遠路,在前頭停靠的市鎮碼頭上,孫過程買了一個四人抬的躺椅。現在小波羅坐在躺椅上,臨清州的兩個士兵抬前面,孫過程和大陳抬後面。謝平遙抱著一堆雨具走在旁邊,偶爾走到最後,隔出一段距離往前看,他會產生一個錯覺,覺得孫過程他們抬著小波羅,正朝低矮的天上走。
大水塘,七棵樹。他們一條道走過去。經過莊稼、野草、小樹林和一片墳地。雨停了七星莊也沒多少人走出家門;從敞開的院門看進去,很多人坐在堂屋門口的暗影裡發呆。一箇中年男人在院門外挖溝排水,看見他們,沒吭聲。但他在謝平遙開口之前伸出了手:先往東,再往北。他看見了躺椅上的小波羅。他斷定所有長出這張臉的人都該去同一個地方。
一場急雨過去,只有活物經過的地方才會泥水氾濫。新的教堂剛
開始建,周圍泥濘不堪。現在正用的簡易教堂,是臨時搭建的起脊平房,左手第二間屋頂上插著一個木製十字架。美國公理會1886年在臨清城建的教堂,是山東的第二處總堂,去年被義和團毀了。皇太后剿滅拳匪的上諭公佈後,公理會就開始籌劃建新教堂。先在七星莊試探性地建起四間房子,沒人找碴兒,插上十字架就悄然開張了。風聲依然很緊,但似乎也無生命之虞,膽子又大了一些,索性弄個體面的。為首的牧師是美國西雅圖人,說一口流利的漢語,他懂「家有梧桐樹,引來金鳳凰」的道理。看那凌亂場面,應該是雨停時開過工,又一場大雨才徹底收工。建築工具和材料亂糟糟地扔在泥水裡。
小波羅堅持在離教堂一百米左右處就下躺椅,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插著十字架的那間屋。那個美國人在,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花白鬍子修剪得很漂亮。開始只是寒暄,你好我好大家都還好吧,也頗有相見恨晚的親熱。一刻鐘後,小波羅問七星莊有哪幾個國家人。牧師數給他聽,兩個美國人,此地公理會的主力;一個比利時人,一個義大利人,一個德國人,一個荷蘭人。他們是從各處投奔而來:有的就是神職人員,有的純粹是無路可走,來找口吃的。
「我的義大利老鄉呢?」小波羅英語問。
「一個年輕人,北方漫遊來的。」西雅圖人說,「一會兒叫過來你們敘敘舊。」
門外響起踢踏雜亂的腳踩泥水聲。小波羅問謝平遙出了什麼事。謝平遙到門前,看到三個外國人踩著泥水往遠處走。
「差點忘了,他們該去菜園了。」西雅圖人說,「我們吃自己種的菜。」
小波羅猶豫片刻,走到門口。三個走得更遠了。小波羅是突然喊起來的。他用義大利語喊了一個人名。他們三個人在泥水裡跳著走,落地時濺起混濁的水花。有個跛腳的年輕人躲避同伴踏起的泥水時,不得已單著左腳跳著跑。小波羅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回頭。他衝出門去。
就幾秒鐘的事。剛起步他肯定感到了傷口的緊張,好多天了,他已經習慣了弓腰含胸坐臥行走,所以跑前兩步他挺直的腰又彎下來。接下來幾步跑得更著急。本來重心就前移,很多天又沒跑動,腳下的節奏和感覺控制力大打折扣,一腳踩滑;等西雅圖人走出來,他已經摔倒在泥水裡。小波羅痛苦地大叫一聲。謝平遙和孫過程一聽那聲音就知道壞菜了,他的傷口。他們倆跑過去。
小波羅趴在泥水裡,兩隻手在肚子底下直哆嗦。黃湯一般的泥水裡絲絲縷縷泛起紅色,摻了血的髒水顯得更髒。除了黃和紅之外,另有一股鐵鏽水從那一堆工具和材料上流進來。鐵鍬,瓦刀,錘頭,鐵片,鐵條,騎馬釘。還有運送沙石磚頭的牲口黑褐色的糞便,也一併融在這泥水裡。謝平遙和孫過程把小波羅從泥水裡攙回教堂。西雅圖牧師趕緊喊隔壁的另外兩個外國人過來幫忙,一個燒熱水,一個去找藥箱。他跟長著尖下巴的年輕人說:
「這是你的義大利老鄉迪馬克先生,快把藥箱找來,先清洗消毒。」
小波羅一身泥水躺在椅子上,說:「他是義大利人?」
「列奧納多。老家羅馬。」西雅圖牧師說,「你剛才叫誰?費德爾?」
小波羅閉上眼,呻吟聲瞬間大起來。
西雅圖牧師找來他的美國同事,那人懂點醫術。當然是用西醫的方式和藥品給小波羅作了傷口消毒處理,但他沒能力縫合。好在傷口比剛被刀劃開時要小。包紮好後,他建議去找專業大夫縫合。那天下午的造訪就這麼匆忙結束了,小波羅都沒來得及把其他四個外國人的長相看一遍。孫過程四人抬著他急匆匆回到船上,以最快航速往下一個大碼頭走。
好在大碼頭上從來不缺大夫,就跟不缺算命和幫人代筆寫信的先生一樣。到了「回春堂」天徹底黑了,大夫把回春堂裡所有燈和蠟燭都點在他的手術室裡。大夫年齡不算太大,但眼神不好,規矩也多,平常是絕不在晚上見血的,天大的事也要等到天亮再說。小波羅是洋人,算特事特辦。燈光照亮了牆上掛的一塊匾,上面刻著「懸壺濟世」四個顏楷大字。所有的大夫好像都是慢性子,這個姓方的大夫把繃帶開啟,左看右看,這裡碰碰那裡戳戳,塗塗抹抹之後才開始縫合。縫合時慢悠悠地說:
「傷在這個地方好啊,省得你們洋人整天在咱中國地盤上挺腰凹肚。跟他說,以後走路謙虛點,要不還得裂開。原樣譯啊。」
謝平遙真就原話譯過去了。
小波羅牙縫裡嘶嘶啦啦地抽冷氣,說:「跟他說,我早學會謙卑了。」
謝平遙再原話譯給方大夫。
「這就好。」方大夫把眼睛湊到傷口上,「那我給你縫仔細點。」
又得在床上躺著了,小波羅抽了兩天的煙才稍稍平復下來。船繼續走,走得甚至更快,反正沒事大家也都不需要下船。小波羅把自己關在臥艙裡,儘管有個窗戶敞開來通風,謝平遙乍一進去還是被煙霧燻得眼淚汪汪的。小波羅想明白了,他請謝平遙幫忙把床頭的菸灰倒掉,然後把沿途蒐集到的跟運河相關的各類書籍讀給他聽。邊譯邊讀。他說不能讓時間荒廢了。書聽累了,就聽謝平遙講運河,知道什麼講什麼,知道多少講多少。謝平遙講累了,讓孫過程、邵常來、老陳一家,還有跟在船後的兩個士兵接著講。在他們講述的過程中,躺在床上的小波羅隨時提問。從臨清地界一直到天津,小波羅主要是通過這些方式來了解運河的。他喜歡一句中國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萬里路走不好,就聽別人講述他們的萬里路;書讀不足萬卷,就聽書,聽別人講他們的讀書和故事。他也只能聽到這裡,過了天津身體每況愈下,經常陷入嚴重的抽搐和高燒昏迷狀態。
從臨清到天津,就航行來說,是小波羅從杭州出發以來,走得最快的一段。中間除了找醫生、採辦日用品、必要的休整,和因為夏季的風雨不得不停下來,其他時間他們都在行船。最多一天走了二十一個小時,老陳和大陳小陳輪流掌舵。這一段航程,若干年後謝平遙他們回想起來,第一感覺就是趕路、趕路、趕路,一路走得飛快;第二個感覺與第一個完全相反:慢,慢得不得了,慢得所有人都焦慮、揪心、驚慌失措。
小波羅的傷口不像上次那樣,慢慢癒合,而是三天之後出現發炎症狀。發紅,越來越紅。開始以為是天熱,傷口通風不夠,晾開來;又等兩天,已經不是紅的問題,出現了白中泛黃的膿點。船停下來去找大夫。大夫沒當回事,做了消炎處理,開了方子,按劑量服藥即可。繼續走。藥不管用,傷口在惡化。紅腫的化膿面積在大幅度增加。小波羅開始出現高燒、畏寒、身體的某些部位會突然疼痛等症狀。飯量大大減少,經常飯菜端過來,看一兩眼就飽了。邵常來拿出平生所學做出的麻婆豆腐,他也沒什麼興趣。
到滄州,找了一個在當地相當著名的鄭大夫。此人曾在南洋念過兩年醫科,對外穿長衫,回到診所就一副西洋打扮,天再熱也要穿上白大褂。他斷定小波羅得的是敗血症,這種病在過去也叫膿毒血癥、菌血症。他把從南洋帶來的英文版醫書找出來,翻開給小波羅和謝平遙看,逐條對照,多數症狀都吻合。他對自己的診斷相當自信,順帶對中醫和時局做了點評。他認定小波羅的病是被運河沿岸的中醫耽擱了。庸醫誤人啊,他說,多吃幾斤橘子就能預防這種病,古代的船員都知道這麼幹。那幫中醫整天神神道道,還望聞問切,shit,完全是瞎搞。我就不相信兩根手指往腕子上一搭,能「切」出個什麼真理。還有咱們這帝國朝廷,這裡沒有吃公家飯的吧?謝平遙說沒有。護衛他們在山東最後一程的德州士兵,進入直隸境內前也撤了。直隸省沒有下達護送命令,他們又成了一條純粹的民間船隻。
南洋學成歸來的西醫把辮子塞到白大褂裡頭,繼續發表演說:「要我看,咱們大清國就一直沒找對跟洋人打交道的方式。要麼暗通款曲,私下裡能穿一條褲子;要麼轉過身就翻臉。要不是各地的教會醫院都被毀了,迪馬克先生的這點小毛病怎麼會拖延成這樣?還有用義和團去對付列強,怎麼想的!你們知道嗎?」他把腦袋伸到謝平遙面前,近得謝平遙能數得出他兩道稀疏的眉毛一共有多少根,「聽說去年義和團進京,端王特地把義和團的大師兄們招去,給皇太后表演刀槍不入的神功。梆梆梆表演完了,皇太后當場嘉許,說賞。等大師兄們走了,榮祿問太后,您信麼?太后說,把戲是假的,幾十萬條精壯漢子是真的,打起來,可以用他們去堵洋人的槍眼嘛。」說完了,他大笑不止,一直笑到眼淚流出來才停下來。
謝平遙被笑蒙了,這傳聞好笑麼?他沒有看旁邊的孫過程,不知道他作何感想。「那鄭大夫認為應該如何處理與列強的關係?」
「我哪裡知道?肉食者鄙,這事不該我幹。想必謝先生知道?」
「慚愧,在下才疏學淺,豈敢置喙。」
「那謝先生的意思是,不懂就得沉默,聽之任之?」
「在下絕無此意。天下興亡,匹夫
有責;我跟鄭大夫一樣贊成顧炎武先生的觀點。」謝平遙不喜歡此人誇誇其談,但對方言之成理。他倒是發現自己這些年懈怠了,憤怒與激情因為無奈而日漸消磨,而長途水路上,單一的生活與景觀更加劇了這一消磨。他在大夏天裡打了個激靈。
被燒得暈暈乎乎的小波羅此刻睜大眼,說:「大夫,趕快開藥吧。」
南洋回來的西醫鄭大夫許諾,照他的方子,船到天津衛,小波羅就可以活蹦亂跳地下船了。到那時候,肚皮結實得可以入洞房。這個粗俗的比方成了滄州到天津的旅程中唯一的亮點。一旦小波羅因為病情的惡化、傷口腐爛散發出的異味,以及由此帶來的各種疼痛和不適,失去信心、情緒變壞時,謝平遙他們就以該西醫的語錄鼓勵他。開始的確能管上一陣子,三次以後就不好使了,因為小波羅的病情的確越來越嚴重了。
半路上小波羅開始抽搐,此前沒有過的新症狀。身體的某個部位會突然失控,不停地哆嗦抽搐。有時候只是腮幫子抖,像嘴裡突然生出一隻手,想起來就把腮幫子揪著往裡拽,換個時間又握成拳頭向外捅;這種時候小波羅就會下意識地咬緊牙關,身體也跟著不自主地後仰。咬咬牙無所謂,後仰是個麻煩事,一不留心就把傷口扯開了,眼看著傷口越掙越大。
傷口的化膿的面積越來越大,發出腐爛的異味,開始只是細長的一股幽幽飄蕩的異味。邵常來端著碗碟進船艙,喂小波羅飯菜時,他以為是菜炒出了問題,湊在盤邊使勁嗅,沒出岔子啊。一抬眼,看見小波羅肚皮上紅豔豔、黃彤彤、白森森千頭萬緒的糜爛傷口,明白了。小波羅肯定也明白了,那頓飯他吃得更少了。很快異味如細流入海,洶湧澎湃起來。兩天後,孫過程推門進艙,想扶小波羅稍微坐起來一點,腐肉的臭味如同一隻拳頭,結結實實地劈頭打到他臉上,孫過程差一點沒忍住吐出來。他跟謝平遙表達了憂慮。謝平遙說,隔著一面牆,他對小波羅的病情每一點惡化都瞭如指掌。他的窗戶和小波羅的相隔最近,異味的一絲一毫變化,他都明白,但沒辦法,世上諸般事情都可以分擔,唯有疾病等少數幾樣,多親密的也愛莫能助。
鄭大夫的藥繼續吃,燒是降下來了,抽搐加重,動輒大汗淋漓,對外界的刺激也更加敏感。水上生活嗓門都大,來往船隻上哪個人高喊一聲,小波羅的身體都會有反應。夏天水面上雷電頻繁,霹靂響了,閃電亮了,小波羅一觸即發,劇烈的抽搐讓身體彈跳不止,即使把小波羅的胸部以下捆綁在床上,也沒法阻止傷口綻裂。
而如此劇烈的抽搐經常導致呼吸困難。一天下午,謝平遙、孫過程正和小波羅聊運河,一個球狀閃電落到岸邊,小波羅應激而動。整個人像一塊顛動不止的木頭,硬邦邦的,謝平遙和孫過程一起按住他身體,依然無法讓他平靜下來,腰背哐啷哐啷地撞擊床板。謝平遙摁著小波羅的兩個肩膀,突然驚叫一聲。小波羅張大嘴,兩眼圓睜,一臉即將窒息的驚恐。謝平遙趕緊關上窗戶,按小波羅的胸口。幾秒鐘後,小波羅一個深呼吸,慢慢恢復正常。
這肯定不再是簡單的傷口問題了。謝平遙把整條船上的人都召集起來,沒有人能夠綜合這些症狀做出可靠的判斷。當務之急是到天津,天津是他們可能找到洋人西醫最近的地方。老陳決定從今天起,日夜兼程。他們在一個小碼頭採辦了足夠吃到天津的食物和日用品,揚帆起航,需要拉縴的航段,讓孫過程趕緊下船交涉,絕不無謂地浪費時間。
出發前老陳照例去廟裡。那座破敗的廟裡供奉了各路神仙。東倒西歪的尊者、菩薩、聖人和龍王分處小廟的各個角落,只有財神是完好地站在原地。老陳全都拜了。跟在他身後的孫過程也全拜了。老陳問:
「還為你哥拜?」
「為迪馬克先生。希望他好起來。」
一路順利。青縣之後就是天津,過九宣閘、靜海、楊柳青進入海河,船停靠在河邊靠近德國租界的一個碼頭上。威廉街上有家英國醫生開的診所,在整個租界區都頗有影響。家住索爾茲伯裡巨石陣旁邊的萊恩醫生擅治各種疑難雜症,據說有人慕名,從英國本土不遠萬里來求醫,不知道是不是訛傳。在謝平遙他們看來,小波羅這早已是疑難雜症了。在路上他一度昏迷,還有一陣子腦子明顯糊塗了,說話顛三倒四。
他們在萊恩診所排隊候診。前面約了萊恩醫生的有五個人。診所是套白色洋房,萊恩醫生全部租下來,他之外還有三位醫生、六名護士。那三位醫生主要負責常見病,以及婦科和產科。輪到他們,謝平遙和一名護士把小波羅推進診室。萊恩先生瘦高、優雅,戴眼鏡,一口倫敦腔,說話時習慣性地用酒精棉球擦已經不能再幹淨的指甲。他先向謝平遙瞭解相關情況,然後請他在外面等。他要和病人再詳細交流,隨後開始檢查診斷。
等了有一個半小時,也可能更久,護士拿著各種儀器來來回回進去四次。第五次從診室出來,推著小波羅。萊恩醫生讓謝平遙進去,他有幾句話要跟他說,小波羅將由護士移交給等在外面的孫過程。小波羅躺在四輪小車上,問萊恩醫生:
「能告訴我嗎,究竟是什麼病?」
「沒別的,迪馬克先生,」萊恩醫生對他笑笑,「只是破傷風。」
小波羅被護士推走後,萊恩醫生請謝平遙坐下,第一句話就是:「從哪兒來就到哪裡去吧。」
「您的意思是?」
「願上帝保佑我們每一個人。」
「不是破傷風嗎?」
「之一。還有敗血症。太晚了。至少我無能為力。」
「一點希望沒有?」
「僅有一點希望等於沒有希望,我不治沒有希望的病。剛在診斷時病人就昏迷了一陣。」
「如果藥物維持呢?」
「多則三天,少則一兩天。倘若心力衰竭或者窒息,隨時。不過,我不開藥。」
「抱歉,不情之請,能否賜一個最可行的方子,我們去抓藥。迪馬克先生在中國沒有親人,他所有的朋友都在那條船上了。也許還有一個——」
「誰?」
「您,萊恩先生。」
萊恩醫生摘下眼鏡,再戴上時說:「好吧,為一個孤獨的人。上帝拯救我們。」他寫好方子,遞給謝平遙。然後在另外一張紙寫下一個地址,「如果上帝顯示了他的偉力,迪馬克先生能堅持到北京,可以去找我的這位朋友。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醫生。」
謝平遙看過紙上的地址和姓名,「中國人?」
「對,你們的中醫。他是我在劍橋大學醫學院的同學。」
「西醫出身的中醫?」
「他是融會貫通的天才,改變了我對中醫的偏見。」
謝平遙取了藥,又請萊恩診所的護士給傷口作了處理,然後和孫過程、邵常來一起將小波羅送回船上。他當著小波羅的面告訴大家,破傷風而已,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咱們從頭再來。
即刻啟程。
來不及找龍王廟做例行的祭拜,老陳在甲板上點了香爐,置了幾碗飯菜,對著北向的運河磕頭。孫過程站在他身後,也合十作揖。老陳多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時說:「一起為迪馬先生祈福。」孫過程幫他收拾香爐碗碟,深情凝重悲慼。這讓老陳心中一動,小夥子不錯。他說:「可曾婚配?」
「家破人亡,不敢談婚配。」
「嗯。」老陳裝上一袋煙,給自己一個做決定的時間。船在走,他揹著風打火鐮。吸第一口煙,嚥進肚子裡,他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實話對你說,我有個閨女在家,十八了。十里八鄉的人尖子,家務活兒,女紅,樣樣拿得起放得下。當然,也可能當爹的都看見女兒的好。長相嘛,你就照著你姨往三十年前想,只會比她三十年前更好看。」
「謝謝叔,過程感激不盡。」孫過程懷裡的碗碟磕磕絆絆碰出了細小的響動,「妹妹肯定是個賢淑貌美的好姑娘。可我答應過哥哥,要回梁山老家,怕苦了妹妹啊。」
「我懂。不過男子漢四海為家嘛。」老陳吧嗒吧嗒又抽幾口,「這事先就這麼一說,回頭還得跟你姨她們商量。婚嫁大事,還是女人做主更靠譜。」
第二天小波羅開始出現頻繁的抽搐和昏迷。因為抽搐過於劇烈,傷口越開越大,痊癒的那部分也被撕開了。傷口裡血肉的顏色都變了,黃色的膿水源源不斷地滲出來。味道也更大。傍晚短暫停留在一個小碼頭,邵常來跟停靠過來的小船買青菜,賣菜的大姐抽動鼻子,問邵常來什麼怪味兒。邵常來說,沒什麼呀,來了陣壞風。小波羅聽不懂;屋船上的人在那一刻都樂觀不起來了。
那天晚上響過一陣雷,小波羅又抽搐了,此後大汗不止。他讓謝平遙把大家都叫到床前。小陳掌舵沒來,其他人都到了。小波羅先向大家道歉,讓各位擠在這個悶熱的小房間裡聞腐肉味兒,實在過意不去,他有些話想說。
「我其實不是什麼運河專家,」他讓孫過程和邵常來把他扶到半躺著,以便可以多說幾句。這些天他瘦
得脫了形,眼睛變大,鼻樑變高,唯一豐茂的是頭髮和鬍鬚,滿頭滿臉地亂長。他說不完一句話就得停下來歇歇。「就算在我們家,我對運河也不是最懂行的,興趣也不是最大。說實話,在受傷躺倒之前,運河於我,就是一個東方古國偉大的壯舉和奇觀而已,上了岸三分鐘我就會徹底忘掉。受了傷動不了了,從濟寧開始,一天二十四小時跟這條河平行著躺在一起,白天聽它濤聲四起,夜晚聽它睡夢悠長,我經常發現,我的呼吸跟這條河保持了相同的節奏,我感受到了這條大河的激昂蓬勃的生命。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能跟這條河相守的人,有福了。上帝保佑你們。
「遺憾的是,剛發現喜歡上這條河,能夠真切地感受到它的沉鬱雄渾的生命力,我不行了。我知道,我可能要不行了。前幾天我跟謝先生、跟過程、跟常來、跟老陳都發過脾氣,非常對不起,我控制不住,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我想把這條河完整地走一遍,完整地走上兩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一百遍。謝先生,能幫我點一袋煙嗎?謝謝。」
小波羅兇狠地連抽幾口,薄薄的腮幫子整個吸進口腔裡,用力之猛,一口氣差點沒接上來,連著咳嗽了好幾聲。他的咬肌繃得緊緊的,他擔心放鬆下來身體就會失控。時間走動的聲音如同沉重的絞盤在每個人的頭腦中響起。
「要不先休息一下?」謝平遙說。
小波羅擺擺手,「再晚就來不及了。」他慢下來,從容地抽了兩口。煙霧在悶熱黏稠的空氣裡飄蕩,煙味讓傷口的氣味稍稍能夠讓人忍受了。「如果運河是個人,我真想問問它,為什麼不能讓我多活幾年?為什麼不能讓我再在這條河上多走幾個來回?我不考察水文,也不看什麼名勝古蹟,我甚至都不下船。我就在船上坐臥行走,喝茶、抽菸、看書、拍照、發呆,就安安心心地看它流動和靜止,聽它喧囂與沉默。我就單單跟這條河摽在一起。運河說話了。運河是能說話的。它用連綿不絕的濤聲跟我說:該來就來,該去就去。就像這條大河裡上上下下的水,順水,逆水,起起落落,隨風流轉,因勢賦形。我突然就明白了,對死應該跟對生一樣決絕,對生也應該跟對死一樣坦蕩。所以,我把各位召來,借這個機會跟各位告別。如果我突然離開,你們也會知道我是安心平和地去敲天國的大門的;要是我還有機會繼續活下去,那這次就算是我新生的慶典。上帝他老人家比誰看得都清楚。」
小波羅斷斷續續說了這麼多話,有點累了,停下來抽上另一袋煙。抽完了,他閉上眼,沒有讓大家離開的意思。當有人想悄悄離開,讓他休息一會兒,小波羅睜開了眼。「我所有行李都在這裡。」他抬起胳膊,想對整個臥艙轉圈指上一遍,轉半圈就沒力氣了,放下了手。「我知道,中國人對遺物比較忌諱,所以我想在它們成為遺物之前,就作為禮物送給各位。你們隨便挑,喜歡哪個就拿哪個。」
「使不得,」謝平遙說,「咱們到北京你還要繼續用呢。」
「如果還有機會用,」小波羅艱難地笑一下,「我會全要回來的。那時候誰也不能抱著不還哈。」
「回頭再說。」老陳說。
「不回頭。」小波羅說,「現在就認領。這些東西大部分都跟了我多年,沒有個去處我心裡不踏實。」
「好吧,」謝平遙說,「各位就不要客氣了。」
孫過程拿了柯達相機和哥薩克馬鞭。邵常來要了羅盤和一塊懷錶。大陳喜歡那杆毛瑟槍,幫弟弟小陳做主拿了勃朗寧手槍。老陳要了石楠菸斗。陳婆要了剩下的五塊墨西哥鷹洋。小波羅問謝平遙,謝平遙說,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留下小波羅跟此次運河之行有關的書籍和資料,包括小波羅的記事本。當然,要是涉及不願示人的個人隱私,他可以根據小波羅的意願作相關的處理。
「沒什麼不能見光的。」小波羅說,「若是對你有點幫助,我會十分欣慰。至於剩下來的錢款,支付掉安葬我的費用外,三分之一給老陳,用於修整船隻,其餘的各位平分。要是數額寒磣,各位包涵,只是一點心意。」
陳婆先哭出來。接著是邵常來。老陳也跟著揉眼睛時,謝平遙就讓大家散了。小波羅也講完了,精氣神明顯了落了一些,得讓他休息了。各人散去,謝平遙想關上門也出去,小波羅叫住他。謝平遙重新坐回到他床前。
「你有什麼疑問嗎?」
「沒有。」
「真沒有?」
「那我真問了?」
「你說呢?」
「好。你在找人?」
「你早看出來了。」小波羅說,「所以我讓你留下。我弟弟。」
「費德爾?」
「是的。費德爾。費德爾·迪馬克。」
「在中國?」
「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要活著,應該在運河沿線生活。他才是真正的運河專家。他愛運河,他喜歡水,他喜歡每一個有水的地方。費德爾從小就喜歡威尼斯,長大了知道中國的京杭運河,就立志來中國。他在家信裡說,京杭運河究竟有多偉大,你在威尼斯是永遠想象不出來的。他才是那個要做今天的馬可·波羅的人。」
「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什麼意思?」
「他通過服兵役來中國。去年,你知道的,義和團,清政府,他們打起來了,就再沒訊息了。」
「抱歉。」
「戰爭,誰都沒辦法。」
「希望他活著。」
「願上帝保佑所有人。」
沉默。窗外是運河瑣細的濤聲。蟬在岸邊的楊柳樹上嘶鳴。
「希望我能撐到這條大河的盡頭。」小波羅說,「萬一撐不到,不為難的話,請將我葬在通州的運河邊上;隨便哪個地方,務請在運河邊上。拜託了!」他伸出嶙峋的手,皮膚上爬滿死亡的黑影。
「我答應你。」謝平遙說,握住他的手,「但我更希望能陪你再走一次運河。」
小波羅眼淚流下來,表情卻是微笑的。身著黑衣的死神正爬向他額頭。他用盡此生最後的力氣握住謝平遙的手,他說:
「兄弟。」
抵達通州的那天中午,離北運河的盡頭不足十里,明晃晃的夏日陽光裡響起一聲遙遠的驚雷。昏迷中的小波羅睜開眼,三秒鐘後又緩緩地閉上,此後再沒有睜開。這一次,他一動沒動,像任何一具完好的身體一樣,沉著,冷靜,堅不可摧。並肩行駛的一艘官船上有人在談漕運。
一個說:「這怕是最後一趟了。」
另一個說:「果真要廢?」
「宮裡傳出的訊息。」
西元1901年,歲次辛丑。這一年七月初二日,即公曆8月15日,光緒帝頒廢漕令。
西元1901年,歲次辛丑。這一年六月二十日,即公曆8月4日,義大利人保羅·迪馬克死在通州運河的一艘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