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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 · 04(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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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小雷家大隊習俗,初一走親訪友,初二喜慶結婚,但幾年前到今年,小雷家大隊已經三四年只見姑娘嫁出去,不見姑娘娶進來。初二有一家姑娘出閣,大隊曬場上停了好幾輛手拉車,上面是花花綠綠的錦緞被子和油得閃亮的傢俱,有一輛手拉車上,竟然有極其稀罕的一臺三洋黑白電視機和一臺先鋒雙聲道收錄機,而上海產的華生牌臺式電風扇反而顯得不那麼露臉。

小雷家大隊那些光棍滿嘴苦澀地瞧著這些嫁妝,就是把他們抽筋剝皮論斤兩賣了,也籌不齊買這麼些嫁妝的彩禮,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娶到一個老婆啊?

雷東寶也是看著這幾車光鮮的嫁妝心裡不是滋味。他想到宋運萍了,比之眼前這個即將出閣的新娘,他心目中的宋運萍不知強幾倍,長得更好,為人行事也更好,性格更是不用說。娶眼前新娘這樣的姑娘都要那麼多彩禮,娶宋運萍呢?可是,他現在憑什麼喜歡人家?一年後,他又能拿出多少彩禮?眼下,他除了磚窯,除了承包地,還有什麼掙錢的路子可尋?

雷東寶想到這兒,心煩氣躁。但是他心中幾乎咬牙切齒地發誓,無論如何,即使剝層皮,也要把那麼好的宋運萍娶回家。這姑娘太好了,他從沒見過這麼仙女一樣的姑娘,想起她,他心裡就跟灌了蜜糖似的甜,想起她,他就忍不住想神行百里立即趕往紅衛大隊瞅她一眼,對,即使只是一眼也好。

送親的隊伍喜氣洋洋的,而一幫大大小小的光棍臉上什麼神情都有,唯獨沒有笑臉。而且物以類聚,游來蕩去,漸漸混到雷東寶周圍,一個最僻遠的角落。大夥兒默默看著二踢腳炮仗接二連三飛上天空,看著刺眼的嫁妝終於被喜氣洋洋地推走,看著送親隊伍走遠……

雷東寶轉身想走,卻撞到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傻傻的,瘦削的臉上滿是陰鬱。雷東寶知道他想什麼。雷士根,也算是大隊裡的秀才,年屆三十,卻已經被悔婚多次。他忍不住拍拍士根的肩,寬慰道:「士根哥,你是秀才,種地會動腦筋,以後承包地裡長金子長銀子,都看你自己啦。」

士根收回傻氣,卻將了雷東寶一軍:「東寶,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已經搞了承包,幹得不錯,後面兩把火你準備怎麼燒?」

雷東寶是個不怕被將的,也不是個藏著掖著不肯說的,爽快地回答:「不瞞士根哥,後面兩把火,燒來燒去都是為吃飽飯。一把是把後山的磚窯燒起來,一把是發動全大隊老少娘兒們搞養殖。看了今天的嫁妝,我心裡很堵,什麼初一初二,想不打光棍,想吃飽飯,今天就把第二把火燒起來。你們誰跟我去?做一天算倆工。」

士根卻猶豫了:「東寶,起碼過完年……初十吧,初十開始幹。過年哪,要飯的也不會出門。」

雷東寶「哼」了一聲,悶聲悶氣道:「討飯也得衝在前頭。我今天跟你們把話砸在這兒,我跟書記老叔算了下,磚窯先要三十個人就夠。老叔那兒要去三個名額給師傅,其他二十七個人,誰早跟我幹,誰往後每月拿工資。我不動員人,想掙錢娶媳婦的,回家拿釘耙鋤頭,跟我上。」說完,雷東寶轉身就走了。他今天受刺激了,血性地想掙錢,他想比他老的光棍應該比他更心急更血性,還做什麼動員,想要老婆就上唄。

但他沒想到,諸光棍在他身後面面相覷,都覺得初二出工,這事兒荒唐,要做事也不趕春節這幾天,要飯也別趕得像急煞鬼。可問題是磚窯名額有限,若是被誰趕了先,自己混不進這二十七人名額裡,不是失去一個機會了嗎?但大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你沒動,我也不動,竟沒一個挪窩的。

雷東寶肩扛釘耙挑兩隻畚箕出來,見曬場上光棍們還木著臉一動不動,極其失望,一邊走向後山,一邊忍不住破口大罵:「媽拉個巴子,做人沒本事,做不成孫悟空,也學學豬八戒,看見甜頭撲上搶。光棍做得血氣都給狗吞了,孬種,老子看死你們一生一世做不出頭。四寶紅偉老五,是朋友別死樣活氣,滾出來。」

四寶紅偉老五都知道雷東寶點名了若還不動,回頭有的好果子吃,忙與周圍人賠笑幾聲,飛奔回家拿了傢伙跟上雷東寶。又有兩人也跟了,但大多數還是沒動,大夥兒都覺得大年初二幹活兒極其荒唐,雷士根更是搖頭說,正月裡國家領導都丟下日理萬機回家休息,幾個白飯都吃不上的積極個啥勁兒。

到了磚窯,雷東寶看看身邊稀稀拉拉五個人,一聲悶哼,脫下棉襖往窯頂一扔,掄釘耙就開始清理磚窯周圍碎磚。其他五個也都不敢吭聲,扒的扒,挑的挑,將磚窯周圍場地一點兒一點兒地平整出來。很快中午,還是雷東寶說聲「收工」,大夥兒才回家吃飯。但等雷東寶吃完稍坐會兒再回磚窯,卻見他們五個早已回來開工。

雷東寶這才收了臉上的黑雲,邊幹邊道:「我盤算著,我們先燒兩窯磚試試,看要用多少煤,多少車泥,多少個工。回頭四寶和紅偉,你們算算,一車泥巴可以燒多少磚,每塊磚用多少錢的煤。算清楚了,我們跟承包產量承包土地一樣,做磚也包,拉一車泥巴多少錢,打一塊磚坯算多少錢,燒一窯磚算多少錢,賣掉一塊磚拿多少錢。誰有力氣多做,誰拿的錢多,多拿錢早娶老婆,誰偷懶耍滑,餓死活該。你們看怎麼樣?」

四寶問:「不上交給大隊嗎?挖大隊的泥巴,用大隊的磚窯,不上交點說不過去。」

雷東寶想了想:「二八開,二歸大隊,八開工資,差不多了。磚窯壞了大隊修。」

大夥兒想了會兒,還是四寶腦筋靈光,道:「這主意好,以後我沒日沒夜幹。但東寶,算賬這事,還是士根最強,要他算肯定算得更清楚。」

雷東寶不以為然:「做事拖拖拉拉,腦袋再像諸葛亮也幹不成事。士根不來,我們不求,我們大不了多花幾夜,再不行我拿去交給一個大學生算,大學生還能算不出來?不怕。」

老五問:「東寶,你說會不會我們拼死拼活幹了,一天掙不到一角錢?」

雷東寶毫不猶豫地道:「一天掙不到五角,把我雷東寶活埋填窯裡燒了。我在部隊裡常去磚廠拉磚,那些磚廠的職工多懶,還照樣一個月拿得到二三十塊工資。我們好好幹,勤快點兒幹,比磚廠職工多幹一倍的活兒,一個月收入爭取翻倍,拿四十、五十塊,一年下來,我們也抱它個電視機回家看看。」

「東寶,真能拿那麼多?」

雷東寶依然胸有成竹地道:「我跟著工程隊去的地方多,見的世面多,聽我的,有你們好處。」

「可公社能讓我們開磚窯嗎?以前還是公社帶工作組來扒的。」

「年代不同了,你還翻老皇曆,地都承包了,磚窯還不讓開?聽我的。」

雷東寶雖然沒扯著喉嚨作宣傳,但他說話胸有成竹的樣子,令其他五個心中生了盼頭。紅偉又問:「我們今天搶了頭籌,但萬一別人看著我們拿錢多也爭著拉泥搶我們飯碗來呢?」

雷東寶斬釘截鐵:「三十個,一個都不多,我爹從墳裡跳出來求我都不放人。」

「一定要光棍嗎?」

「來誰都行,只要別是七老八十做不動的。」

五個人一邊奮力幹活,一邊心中開啟了小九九。晚上收工回家,一個個找身強力壯的親朋好友暗中宣傳,以圖肥水不落外人田。只有雷東寶回家微微有點提心吊膽,話是通過五個人說出去了,但他們燒出來的磚供銷社又不包收購,將來磚燒出來賣不賣得出去?究竟真的能不能每人掙到五角錢?他心中沒底。可既然話放出去了,他當然只有硬撐著充好漢,打腫臉也得說肯定能掙錢。

沒想到,第二天初三,磚窯就有三十二個人等在那兒,大家還是抓鬮,才拉掉五個人,留二十七個人大幹快上。下午時候,老書記帶兩個老師傅悄悄到來,拎泥刀、泥桶,開始修復磚窯煙囪。

事情只要做起來,就招人耳目。早有鄰村走親訪友路過的開始打聽磚什麼時候燒出來,多少價錢一塊。這樣的探聽,給了不過年幹活的人以信心。

雷東寶終於明白一個道理,事情不做,永遠沒有機會;事情做了,機會自己找上門。

所有的程式,只要沾了雷東寶的手,彷彿都能飛速前進起來。承包如是,磚窯如是。雷東寶鼓勵大家,要用搶飯吃的勁頭幹活。

場地很快平整出來,第一車土拉進場地,第一批磚坯在老師傅指導下打出,大隊僅有的幾塊錢在公社農業銀行開門第一天便取出來全買了第一車煤,第一把火開始溫火燒新窯,第一個買主已經拿錢排隊等候要磚,雖然只要兩百塊磚。事情進展順利,工地上熱火朝天,勝利似乎指日可待。

面對大夥兒如火如荼的熱情,雷東寶卻反而變得冷靜。磚窯這件事上,他是牽頭人,磚窯往後的日子是好是壞,他有全責。

初十晚上,需得有人看著整夜溫火燒新窯,老書記要求這種不吃重卻很要緊的技術活由他來做。雷東寶晚飯後就找了過來,爺倆坐在溫暖的窯邊背風處說話。

雷東寶有很多擔心,大隊那一點點錢買的煤夠不夠燒岀一兩窯磚,燒出來的磚質量會不會好,買磚的人會不會多,買磚得來的錢夠不夠買第二車煤。老書記別的不能保證,卻是絕對保證質量,他說以前小雷家大隊燒出來的磚早就名聲在外,都知道是最結實的,手指彈著「錚錚」地響。老書記還說,買磚的人他也不擔心,聽說國家安排全國百分之四十的人這回漲工資,工資漲了還能幹嗎?吃好穿好住好唄。但老書記也愁買煤的錢,總不能鼓動社員湊錢,何況社員口袋裡也沒錢。上山砍柴也砍不出幾根木柴,這年頭山上都是光禿禿的,能砍的都早燒了。尋常茅草燒不了窯。

雷東寶挺愁,萬一僅有的煤燒完,磚卻沒給賣掉掙回錢來買煤,中間出現空當,窯涼了,會不會把好不容易鼓動起來的人心也涼涼了?光棍們看不到掙錢娶媳婦的希望,有家有口的看不到吃飽飯的希望,還會跟著他起早摸黑嗎?他喃喃罵人:「媽拉個巴子,讓他們掙錢還得哄著他們,我自個兒掙錢發財還容易得多。叔,不行把村前村後那麼多祖堂拆了當柴燒。」

老書記當即給雷東寶一個後腦勺:「那些祖堂除非等它們自己倒,你敢動它們一塊瓦片,你家祖墳先給人扒了。想想別的辦法,你跟著工程兵部隊走的地方多,你有辦法。」

雷東寶挺不服氣:「我有再多辦法,碰到叔你前怕狼後怕虎,也早給你滅了。否則你說哪兒找錢買煤?聽說問信用社借錢還得送禮。」

老書記道:「東寶啊,我原先還擔心你年輕不周到,現在看你把磚窯搞得有聲有色,我放心啦。但老叔還是不放心你,你這人做事好,做人不善。叔不是打擊你積極性,年前搞承包,你知道有多少人告到公社去?公社怎麼批我們?」

雷東寶脖子一梗,怒道:「誰告?名單給我,我明天就把他們的承包合同撕了,有屁當面放,背後放暗箭算什麼鳥。」

老書記沉默了會兒,才道:「你看,你這一說就火上了。人家告的不是承包,都巴不得這樣承包呢,人家告的就是你態度粗暴,像個南霸天。公社一上班就趕著把我叫去問,沒事兒,我都替你兜著了,但你還是改改的好,做事情得注意方式方法,得讓大夥兒心服口服跟你幹。就像這次燒磚窯,你當初在曬場怎麼罵的?」

雷東寶更怒:「這幫人吃屎還是喝尿的?為他們好知不知道?我免了大隊幹部一隻豬頭肉他們怎麼不去公社表揚我?不是我罵著趕著,他們能那麼順利籤承包書?磚窯能那麼快燒起來?這幫人又懶又要,天上會掉大團結嗎?」

老書記暫時不語,聽著寂靜暗夜中雷東寶呼哧呼哧的怒氣稍微緩和了,才繼續不緊不慢地道:「社員思想當然簡單落後一點,需要你大隊幹部起帶頭模範作用,你做事前把道理給他們講清楚。有人思想扭不過來的,你單獨做他們思想工作。人都是講道理的,你把工作做全面了,就……」

「就啥?我把時間都花在給笨蛋開竅上,我還要不要做事?叔,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村裡也該學我們部隊一切行動聽指揮。你看著,等他們賺夠錢嘗足甜頭,回頭怎麼來謝我們大隊領導。」

老書記見話不投機,只能不說。因為他自己也在感慨地想著,如果不是東寶態度粗暴,承包哪會那麼順利得到落實,磚窯又哪會那麼容易燒起來。他也矛盾,東寶的作為與他平時和風細雨長者式的工作方法完全不同,可明顯東寶的工作方法比他的效率高。書記取捨之下,還是作了決斷:「東寶啊,叔不勸你了,以後還是這樣,你只管做事,叔來跟他們講道理。叔只要求你一樣,別動不動瞪起眼睛罵人動手。以後動手之前,先想想叔的話。」

雷東寶對於這個分工很歡迎:「行,我以後一生氣先把手背身後去。往後我打先鋒,叔你押著大部隊。」

老書記聽了,笑得挺開心:「好,你能收收你的脾氣就好,一步步來吧。去信用社借錢的事,我明天下午去找人,你不行,那單主任……」老書記伸出一隻手,在半空虛刨幾下,「手指甲長得很,你會氣得當場掀桌子。」

雷東寶奇道:「都知道單主任貪,他怎麼還坐得穩穩當當?四隻眼也跟我說起過。」

「他上面有人。」老書記不再說下去。

「我們啥都沒有,你明天上去找單主任,有什麼用?」

老書記無語,他愁的就是這事兒,別的都好說。雷東寶見此也明白老書記為難,再說就是逼他了。現在大隊一窮二白,自己都吃不飽,拿什麼送人?春節才過,連瘦雞都找不出一隻。一老一少兩個都愁眉苦臉。山上吹來的風「噓噓」地叫,叫得愁眉苦臉的兩個人更添苦惱。

好久,老書記道:「東寶,你回家睡吧,明早這兒還得你管著。我晚上一個人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從兄弟大隊借點錢,咱利息照算,大不了比銀行利息高點,誰讓咱窮。」

雷東寶眼前一亮,覺得這主意好。但他才剛起身,又舉一反三想到更好的:「叔,你說我們每塊磚如果比縣磚瓦廠的便宜一釐兩釐錢的,先付錢,一星期以後付磚,你說人家幹不幹?」

老書記也是眼睛一亮:「幹,為啥不幹,一星期又不長。可我們太吃虧啦,一塊磚少賺一釐兩釐錢,一窯磚得少賺多少呢。」

「虧就虧點,誰讓我們沒錢?權當給信用社那龜孫子送禮。」雷東寶興奮地道,「我還想到一個招,叔你和四隻眼一起拿著公章,帶幾個人拉一車磚,圍上紅布,敲鑼打鼓到各隊轉轉,就跟當年送我入伍一樣,紅布上寫‘一塊磚便宜兩釐錢’,把人引來咱小雷家磚窯買磚。後面再跟兩架手拉車,拿到錢就去煤場拉煤。」

「對頭,去縣磚瓦廠買磚也得交好錢排隊等好幾天才有,我們給他們便宜兩釐,他們為啥不來?縣磚瓦廠賣給公家的磚是三分三釐一塊,賣給私人的磚是三分一釐一塊,但大多是次品磚,我們賣個整價,三分一塊。說幹就幹,後天出發,明天就整一架花花綠綠的彩車來。東寶,到底是你見得多,叔老啦,不如你們了。」

雷東寶抓抓頭皮,客氣話卻說不出來,事情就這麼定了。

被逼上梁山才想出便宜兩釐錢辦法的老書記和雷東寶都沒想到,便宜兩釐錢的效果會那麼好。經濟效果好,老書記率宣傳小分隊出門當天就拉來五六車煤;宣傳效果更好,「便宜兩釐錢」竟成了小雷家磚窯的諢名。為了趕著把磚做出來,雷東寶四寶他們竟連算賬的時間都沒有,只好每天把每個人的工作量記賬,以後再算。

但是雷東寶還是惦記著宋運萍那兒摘帽的事。為了兩頭兼顧,正月十七禮拜一,一大早就踩著積雪融化的泥濘機耕路小跑著去紅衛大隊。宋季山大清早開啟門去上班,沒想到就看到雷東寶已經站在門外。小雷家村的鑼鼓早已敲來了紅衛大隊一次,宋運萍見面就問磚窯怎麼樣了,可把雷東寶得意的,將自己的計謀一一道來。雖然他是吃了早飯趕來,可愣是一邊說,一邊將宋運萍端來的一碗泡飯一碗番薯粉團吃得精光。雷東寶幾次三番想說「你等著,我很快就能存足錢來娶你」,可幾次三番又看著宋運萍微微害羞的臉將話吞回去,不敢拿粗話衝撞眼前這姑娘。

摘帽的事兒很順利,去街道辦,人家就送瘟神似的把結果塞給兩個人,客客氣氣請他們回。雷東寶還覺得鬱悶,多拖會兒時間,他有藉口跟宋運萍多待會兒,可現在不得不急急忙忙走了。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恨不得走一步退三步。

宋運萍本來對雷東寶這個人的身強力壯虎虎生威頗為喜歡,這種特質正是她家所欠缺的。待到親眼看見小雷家大隊春節前後磚窯的明顯變化,而如今才剛過完春節,小雷家磚廠又已經轟轟烈烈運作起來,宋運萍對雷東寶這個人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大為傾倒,剛才吃早飯時候看著雷東寶信心十足侃侃而談,她心裡時不時走岔,時不時地暗思,什麼叫男子漢大丈夫?這就是。回到家裡依然時時走神,想起街道那些耀武揚威的人對他的態度,她就暗笑。看得她媽提心吊膽,心說女兒難道真看準那魯男人了?

雷東寶則是明笑出來,一邊走一邊仰著臉笑,路過看到他的人都避開三尺,以為他腦子有問題。每想到這好聽的聲音從那麼小小柔軟的嘴唇裡由衷吐出一句「你真能幹」,他臉上的笑容就擴大一倍。這一路他也不知怎麼走下來的,一顆心如醉酒一般歡快,腳步如蹬在雲裡霧裡似的輕快,轉眼小雷家山頭在望,但他根本沒去留意,他心裡一直盤算著一件事,等發錢後趕緊去買一輛腳踏車,以後只要有一點點時間就可以去看宋運萍,聽她說話。老天,怎麼會有這麼合他心意的姑娘,宋運萍簡直是天造地設配給他的老婆,從他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就確定了,而後,則是越來越確認,錯不了,就是她。

終於,從雲裡霧裡,他聽到有個難聽的聲音在叫他,硬是把他從歡快中扯回現實。他擰眉一看,原來是雷士根。士根遠遠就看見雷東寶的異常,但還是大著膽子迎上去,沒想到喚醒雷東寶,立刻換來一張兇臉,他頓時認為大事不妙,「嗯……哈」一聲,說聲「東寶,你還沒吃飯哪」,就想溜走。

雷東寶看見士根就知道找他來幹什麼,肯定是想進磚廠。才幾天工夫,磚窯才剛燒起來,磚才剛賣出去沒多久,大夥兒都還沒分到工資,明眼人就看到一門吃飯生意的盼頭,前赴後繼敲他家漏風的門,想走後門成為磚廠的第三十一個人。還沒過完大年,一個個都巴不得元宵節前就到磚廠上班。雷東寶就曾看到士根也神出鬼沒地一直在磚廠旁邊轉悠。但士根不說,他就不提,他知道士根在後悔,可他也曾在所有人面前砸下狠話,磚廠三十個人,絕不再添一人。士根應該清楚,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磚廠沒他位置了,他還得繼續打光棍。

但是,雷東寶看到士根手裡的一卷紙,再看看士根好像是沒睡好的臉,他心中一動,想到了什麼,他當即攤開手:「手裡是什麼?拿來看看。」

士根尷尬地笑著,將手中的紙交給雷東寶。雷東寶展開一看,裡面清清楚楚寫著,拉一車土,平均需要多少時間,兩人合力打一個磚坯,平均需要多少時間,拌一車泥,平均需要多少時間,一車泥平均可以脫多少磚坯,這多少磚坯總計包含多少時間、工時。然後,磚錢減去燒磚用的煤錢,減去次品磚,減去磚廠提留,大隊提留,最後除以時間,核計每單位時間工錢值多少,再反過去算,就可以得出,打一個磚坯可以得多少錢,拉一車泥可以得多少錢,拌一車泥可以得多少錢,一清二楚,合情合理,拿來就可以用。

雷東寶看看紙上密密麻麻的考核辦法,再看看士根又是尷尬又是充滿期盼的臉,心中很是矛盾,用這現成的考核辦法,總不能不要士根。他當然可以裝傻將紙一卷揣進兜裡說個謝謝就走,當士根的心血為沒有,可這缺德事他做不出來。但三十一個人的口子決不能開,開了別人怎麼處理?要這個不要那個,以後他說話人家還不當他放屁?他揚揚手中的紙,對士根道:「你早清楚,磚廠沒你的位置了。」

士根嘆氣:「知道,唉,是我自己沒學豬八戒。這考核辦法送給你吧,以後再有什麼機會,記得先給我留一個。」

雷東寶點點頭,沒說話,看士根又佇立片刻,失望離開。雷東寶覺得手裡這份考核辦法沉甸甸的。

三十個人的數字絕對不能變,想插士根進來,除非哪個人出列。但是現在誰肯放棄磚廠的位置?誰都不肯,包括他雷東寶。目前除了大隊磚廠,還哪裡去找這麼好的活路。誰肯給士根騰位置?

雷東寶在路上站了好一會兒,一直看士根走遠。他可以讓位給士根,但他讓了之後磚廠的生產誰來組織?磚廠才轉起來,事事都是他錯眼不得地盯著,他要是退位讓給士根,誰來管磚廠?要老書記來管的話,又不知給管成啥樣。他思考再三,決定還是欠著士根的人情,等來日方長。

吃完飯回到磚廠,雷東寶叫來算賬的紅偉,將考核辦法再核對一遍,果然基本無出入,原來士根前幾天在周圍出沒是為了獲取資料。雷東寶將考核辦法與老書記核計一下,便叫紅偉抄幾份貼出來。紅偉抄好一核計,頓時大喜過望,一週下來,按每個人的工作量,一個人起碼有十多塊可以拿。一個月將是多少?五六十塊!這簡直是鉅款。紅偉當即在來來回回記賬時候將這一訊息告訴大夥兒,整個磚廠沸騰了,連雷東寶都燒了,磚廠鬧得像鴨寮。

眾人沸騰的原因更在於,這一週才是新手上路,過後,將更加順手,賺得更多。有高工資賺,又有承包地可種,讓進城做小工都不幹了。

看到希望的工人是最容易有幹勁的,有幹勁的工廠是最能出效益的,磚廠一帆風順,卻也成為縣磚瓦廠的心頭肉刺,但誰也拿小雷家磚廠沒辦法。隨著時間深入,越來越遠的人過來買磚,雷東寶看到買一輛手扶拖拉機跑運輸的必要,他讓士根自己想辦法學了開拖拉機。但是磚廠雖好,可終究是才剛上馬,手頭錢還不夠買拖拉機,他不得不再次想到信用社,無法不想到信用社,除了信用社,這當下還哪兒去找可以借大筆錢的地方。

老書記拎一袋特意從市裡買來的很稀罕的上海糖果出馬,被人哼哼哈哈敷衍回來了。雷東寶憋氣很久,決定自己出馬。他什麼都沒帶,直接找進信用社單主任辦公室。他竭力管住自己發癢的手,直截了當,沒一點策略地跟信用社主任說,禮物讓單主任自己點。單主任倒是一點沒客氣,讚了一聲爽快,說可以借一輛手扶拖拉機的錢給小雷家,但前提是拉兩車磚堆他家門口。雷東寶一口答應,出了辦公室,就將錢拿出來,轉身到市農機公司買來一輛嶄新手扶拖拉機,讓士根開回家。雷東寶坐在顛簸的拖拉機鬥上,一路破口大罵單主任,他第一次發覺拳頭這玩意兒也有用不上的地方,可也發現借錢這事兒真能解決問題。

士根卻從此一心一意跟定雷東寶,覺得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雷東寶第一次以職權獲取強權,是在一張腳踏車票的獲取上。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比其他人更有理由獲得這張腳踏車票,因為他迫不及待地需要一輛腳踏車以爭取更多探訪宋運萍的時間。他很運氣,獲得一張鳳凰牌男式28寸腳踏車的票子,立馬拿上剛掙的滾燙的錢,又問人借一些,去供銷社買了烏黑車架上釘七彩鳳凰牌子的一輛。雷母卻心疼得要死,才掙上錢呢,卻立即欠債。但沒嘮叨上幾天,又有新的工資發下來,雷母才無話。

雷東寶新車上手,當然是立即去看宋運萍。充足氣的輪胎滾在機耕路上,顛得雷東寶一寸長的短髮茬都顫動有致,彈到石塊上更是錚錚作響,而且人一下拔高的感覺如騎高頭大馬,車軲轆飛轉之間,再看行路的芸芸眾生,則有一覽眾山小的心理感覺了。

沒想到宋運萍也買了一輛,但只是永久的舊車,輪轂鏽跡斑斑,而且還是有橫檔的男式26寸。一個冬天過下來,兔毛又厚又密,宋運萍又自己在家稍微作了一下分類,將大多數毛賣了甲級的好價錢。宋運萍拿這錢添了一輛舊腳踏車,又在電大報了名,準備考電大。這會兒站兔舍門口看進去,籠子裡大多是剛剪毛後粉紅色的兔肉團,只有兩隻兔耳朵雪白。

宋家父母不得不預設了雷東寶,因為知道女兒心裡主意忒大。但宋運萍太注意分寸,每次雷東寶來,即使父母都在,她都把家門開啟,光明正大的樣子。見了面,雷東寶說他最近做的事,宋運萍大多數時候聽。跟聽收音機裡的說書似的,每星期總有新的進展新的亮點,宋運萍奇怪,怎麼有人的生活就能過得如此活泛。偶爾宋運萍也將自己的事跟雷東寶商量,比如電大讀什麼,文學呢,政經呢,還是財會。雷東寶不由分說就要宋運萍讀財會,說他們現在的四隻眼會計賬,一多就搞不清了,等宋運萍讀完電大正好給小雷家做會計。這話明擺著動機不良,宋運萍給了一個「呸」,可考試成績過線後,卻還真的報了財會。

雷宋的交往,即使宋運萍不說,宋運輝在信中也會問,宋家父母都是一手好文字,他們也會向兒子彙報,宋運萍無奈,還不如自己跟弟弟實說,經常將雷東寶的發展程式向宋運輝說說,她覺得挺自豪。

沒想到第一次就獲得弟弟的很好回覆,宋運輝在信中說,聽說目前有些工廠正在小範圍試行個人計件、集體計件考核制,雷同志的磚廠先人一步施行計件考核制度,並因此獲得良好經濟效益,真是撞對了路子。可見路是人摸索出來的。宋運萍看的時候,覺得這個「撞」字很是礙眼。可再回想一下,雷東寶沒有弟弟那樣的理論基礎,也更別說有什麼高瞻遠矚的覺悟,還真有點「撞」對路子的感覺。但宋運萍又想,想「撞」對路子,那也得靠某些人膽大心細真抓實幹呢。宋運萍回頭就把這信的內容跟雷東寶說了,雷東寶這才知道自己做的事,用簡單的一個詞來說,就是「計件」,他覺得宋運輝挺能幹,再說愛屋及烏,本來對宋運輝不是很待見,現在也全心喜歡上了。

見雷東寶和宋運輝之間誇來誇去的,宋運萍心裡比他們都誇自己還高興。但沒想到幾次下來,弟弟四月份的一次回信中說,他有一個小朋友去美國做小留學生了,他挺失落,一則是自己暫時沒有去美國的大好機會,二則是小朋友就像自己妹妹一樣要好。因為聽說發去美國的信件郵票很貴,他只得斷絕與小朋友通訊的念頭。宋運萍認為可能是宋運輝近階段心情不佳,他居然在信中批評了雷東寶。

宋運輝在信中說,改革一靠政策,二靠科學,三靠人。小雷家磚廠依靠政策,依靠小雷家的人,搞得不錯,有了個開門紅,但是科技含量不夠。如今是因為縣磚瓦廠的磚瓦價格國家定價,他們才可以做出便宜兩釐錢的舉動,萬一別家大隊也搞起磚廠來了呢?而磚廠也只發動了小雷家大隊一小部分的人,雷同志作為一個大隊的副書記,他有責任想方設法帶動更多的人走上致富之路,而不是窩在磚廠,將時間精力全部投入到簡單重複勞動中,掙計件工資,卻無暇思考整個大隊的致富。這是以小失大,撿芝麻丟西瓜的小富即安行為。

宋運萍看著弟弟充滿尖酸的回信,氣得差點拿一條竹板打小兔子屁股去。她回信責問弟弟,一個農村在一窮二白基礎上建立一個磚廠,怎麼可以高標準嚴要求非要它搞什麼科學?縣磚瓦廠都做不到。同理,讓一個手無寸鐵的大學生在短短春節幾天內發動社員,修復廢磚窯儘快投入生產,你宋運輝能做到嗎?宋運萍在最後批語是,書生慣會誇誇其談。

信發出後,宋運萍有些後悔,覺得言重了。以往去信一個星期,來信一個星期,一個月一般可以收到兩封信,但這回去信之後,三個星期,才有信回。宋運輝在信中一點不客氣地指出,姐姐言行前後不一,一邊在信中要求做弟弟的幫雷同志出謀劃策,一邊只聽好話不聽壞話,老虎屁股摸不得。明明是她在與雷同志交往方面持有不自信態度,才稍微說到雷同志的不對就跳腳,這種心態有問題。宋運輝建議姐姐不妨把他前一封信的內容說給雷同志聽,雷同志人雖粗糙,卻應該有男兒胸懷,應該會知道好歹。如果雷同志也生氣,那麼這種人外表粗糙,內心狹隘,不可深交。

宋家父母也看了這信,看了都說,自家弟弟那是肯定為姐姐好,怎麼會亂來。宋運萍不得不檢討自己,是不是真的心態有問題。她確實是一邊很重視弟弟對雷東寶的表揚,一邊又特別揪心弟弟對雷東寶的態度,這難道真是不自信?可她明明又是很為雷東寶自豪,又很喜歡雷東寶過來看她的。這是怎麼回事?她暫時沒回信,等雷東寶過幾天過來看她時候,將弟弟前一封信的內容用她最委婉的口氣轉達了,她還沒說這是宋運輝說的,她就說是她自己想的,因為知道雷東寶肯聽她的。

雷東寶聽了雙臂支在桌子上,聳著肩縮著脖子像貓頭鷹似的瞪著圓溜溜的環眼看著宋運萍想了好久,宋運萍看出他不是在生氣,所以看到雷東寶貓頭鷹似的樣子忍俊不禁,在桌下踢踢他,笑道:「你想什麼啊,兩眼睛賊溜溜亂晃。手放下來,真難看。」

雷東寶撥出一口長氣,道:「你說得對,你怎麼想到的?」

宋運萍鬆口氣,心說這是不是如弟弟信中所寫,雷東寶能承認不足是因男兒胸懷?倒反而是她心胸狹小估計錯誤。她只笑著反問:「你說我怎麼想到的?」

雷東寶笑道:「你讓我每天看著你我就知道了。你快點嫁我吧,你看我家離縣裡近,你讀電大可以少走很多路。我前幾天買了水泥做兔舍,順便把幾間屋子也澆成水泥地,過兩天再買些麻筋石灰把牆也封了,準跟新的一樣。我現在還買不起電視機錄音機,但我給你寫保證書,我明年就把縫紉機、收音機、錄音機、電視機都買全了,再添一套傢俱。你相信我做得到,這輩子我做什麼都要讓你吃好穿好。」

宋運萍聽著心如鹿撞,都不敢看雷東寶,臉紅心跳地道:「你瞎說什麼啊,跟你說正經事兒呢。那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我弟弟信裡讓我告訴你的。我弟弟說你比我有胸懷,能聽批評意見。」

「小輝?」雷東寶笑道,「小輝都替我出主意了,你看,我們早點兩家並一家算了,也省得我每次想替你們挑水你總不讓。」

「你每天磚廠那麼累,半年來人都黑瘦了,怎麼能讓你總來我家幹活。」

「那我明天扛兩包水泥來,給後院刷條水泥地,雨天走著不帶泥。」

「別,後面今年剛種了橘子、柿子、蘋果、無花果,還有一棵桂花樹,兔糞剛好拿來肥地,要澆了水泥都完了。你剛掙的錢還是給你媽買些好的,她老人家辛苦一輩子了。哎,下個月我準備賣了兔毛買部縫紉機,你以後衣服拿我這兒來做吧。」

「好。啊,我那裡有幾隻日本化肥袋,他們說做褲子最好。」

「是啊,我見過,他們把化肥袋拆了做褲子,前面日本製造,後面尿素,特逗。你去拿來吧,我想想辦法怎麼把這些字裁掉。」

雷東寶涎著臉笑:「別拿來拿去啦,你就去我家吧。」

雷東寶涎著臉還是虎虎生威。不過宋運萍早已習慣,嘖道:「嘿,我跟你講正經的,你怎麼老打岔。」

雷東寶看著宋運萍似笑非笑的臉,真想捏一把,但前陣子想動手動腳,被宋運萍拿著掃帚趕出去,又好一陣不見他,他心有忌憚,可又面對著仙女一般的女朋友手腳難禁,當下雙手交握下定決心,跳下凳子跑隔壁屋,對裡面宋家夫婦大喊一聲:「爸,媽,萍萍嫁給我吧。我一定對她好,對你們好,對小輝好。」

宋家三口人都吃驚,宋家陷入可怕的沉默。雷東寶回頭看宋運萍,見她咬著嘴唇怪怪地看著他,就又補充一句:「答應吧,反正遲早的事,我們早點在一起多好。我暫時拿不出多少彩禮,保證一年後兩倍補足。」

「誰問你討彩禮了。」宋運萍頓足道,「你快回家,晚了,後天再來。」

「還早,月亮還沒升高,走山路太暗。別後天啦,答應吧。‘六一’節我們去登記,行嗎?我數到三,你站著就是答應,坐下就是不答應。」

宋家父母早追著出屋來看,卻見雷東寶賴皮地伸手抓著女兒不讓坐下,嘴裡還吊著長聲念「一……二……三」,唸到三,當然他們女兒沒法坐下,就算是答應了?不用他們說,宋運萍自己早急著說「不算不算」,雷東寶卻大笑說:「算,算,我明天帶我媽來,帶保證書來,你們等著我,哈哈。爸,媽,我這下可以走了,你們早點睡,明天等我。」說完黑旋風一樣刮出去了,留下宋家三口面面相覷,哭笑不得,覺得很是兒戲。宋母問女兒答應不,說女兒答應,他們也答應,但彩禮算了不要求,可他們規矩人家女兒,結婚還是得按規矩來,一定得要雷東寶找個德高望重的媒人來說媒。宋運萍其實早答應了,但叫她怎麼說得出口,見媽媽這麼說,她就用力點頭。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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