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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 · 0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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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眼下的經濟條件也好了許多,宋運萍出嫁後,宋母退休接手養那些兔子,收入不比宋季山差。有了錢,兩夫妻巴不得兒子天天回家,一早特意寄錢給兒子要兒子暑假回來。宋運輝這回自己下火車自己回,依然走的是小路,中午拐進姐姐家吃飯。

雷東寶不在,雷母再次看見宋運輝這個敢與兒子頂撞的大學生誠惶誠恐的。因為他未來是正式國家幹部,她兒子雷東寶在部隊裡混那麼多年都混不到幹部四個兜,現在的大隊書記位置也不過是野雞部隊,雷母客氣得不得了。宋運萍冷眼旁觀,對著鼻樑上居然架上一副眼鏡的弟弟噓寒問暖高興得不得了,趕緊打四隻雞蛋,從屋頂剪下一段臘肉,給弟弟做頓好吃的。

飯後,雷母找個藉口溜了,兩姐弟這才可以單獨相對說話。宋運輝看著姐姐進她自己屋去翻箱倒櫃找什麼,他自個兒在客堂間轉悠,揚聲道:「姐,添了很多傢俱啊,縫紉機也是新買的,看來大哥真是履行他的承諾了。」

宋運萍在裡面驚訝地問:「我們結婚那天東寶向你承諾什麼了?他怎麼沒告訴我?」

宋運輝笑道:「那天沒說什麼,大哥不是向爸媽承諾結婚一年後把三大件都添齊嗎?聽媽在信裡說,你把陪嫁的一隻舊手錶還給媽了,你自己買了一隻新的。」

「噢,這事兒。不瞞你說,我們攢著兌換券準備買只電視機呢,國產的效果不好,想買只三洋的。」宋運萍說著,從裡面抱出衣褲來,堆到桌上,招手讓宋運輝過來,「這隻手錶是東寶讓一起給你買的,我們每人一隻表……」

「這怎麼好?太貴了,姐,不行,不行,你……」

宋運萍揮手道:「你別推,我們現在生活稍微好點了,照顧一下我孃家也是應該的,手錶算是東寶一點心意。你乖乖拿著,姐姐有東西和弟弟分享,天經地義,你不會我才出嫁你就拿我當外人了吧?這件的確良襯衫和三合一褲是我做的,還行吧?你看我的裙子也是我自己做的,一年沒摸縫紉機了,我可是做了最簡單的裙子後才敢做你們的褲子,最後才做襯衫,我看東寶穿上蠻好看的,這襯衫褲子是給你的,你試穿給我看看,我都不記得你身材了,褲子做長了點,不行現在就給你改。」

宋運輝看著手錶和衣褲汗顏,姐夫不知道他反對他們的婚事,他無法心安理得地拿下姐夫送他的貴重物品。「姐,衣服我收下,手錶太貴了,不行。」

「買了又退不回去,你不要我給爸去,回頭爸要把他的舊手錶還是這隻新手錶送你我管不著。」不由分說搶過手錶給宋運輝戴上,扭頭看了一下,笑道,「很好,很摩登。快去換上新衣服給我看看。」邊說邊將弟弟往屋裡推,「等下你別急著回家,我會跟爸打電話說一聲。我們大隊下午要開會說下半年的事,還得落實夏收夏種,你聽聽他說得對不對,晚上我再和東寶一起把你送回去,腳踏車也快一點。」

「大哥這都做得挺好,開會怎麼會說差了,姐你別謙虛,但我也正想聽聽,有意思。」宋運輝換了衣服出來,褲子有點長,其他都好。

宋運萍聽了很高興,笑著道:「咦,我怎麼看著你又長高了呢?這褲子會不會太老式?要不要再給你做條喇叭褲?我看市裡好多人都穿喇叭褲,理大鬢角頭髮。」

宋運輝被姐姐推著轉來轉去,展示新衣服,「千萬別什麼喇叭褲,我做輔導員的那小學校長有次說,他看著喇叭褲眼睛會滴血,他開會時候聲稱,誰敢穿喇叭褲上學,他讓誰在門口蹲五十下,褲子如果不暴,他放行。我們陸教授也反對喇叭褲,說流裡流氣的。」

宋運萍聽了臉一紅:「我還差點做一條喇叭褲穿穿呢,時間該差不多了吧,我們去曬場,你戴頂草帽。」

宋運輝沒好意思穿著嶄新衣服去曬場,換了才肯走。到曬場一看,那些樹蔭下早給人佔了,主席臺只是一張舊辦公桌,沐浴在七月豔陽下,臺上還沒人。

過會兒才見雷東寶急急趕來,下面早有四眼會計大叫一聲:「東寶書記,人都到齊了。」

雷東寶點點頭,徑直去主席臺坐下,目光一掃,看到宋運萍身邊站著宋運輝,也不顧自己正坐講臺上,粗著喉嚨就問一句:「小輝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宋運輝忙大聲回答:「已經吃中飯了。」

「你晚點走。」雷東寶交代了家事才言歸正傳,開始做他的報告,一如既往,他的報告最上不得檯面。

「我每塊田都去看了下,今年早稻收成不會差。這回都自覺點,該交的糧別拖,別等四隻眼上門去討,現在又不是沒飯吃,早交晚交都是交,痛快點,別給大隊添煩,大隊幹部很忙。晚稻秧苗還是用大隊給的高產種,去年沒用的已經吃過虧,今年自己腦子拎清。想要大隊機器耕田的,會後到雷士根那裡登記,大隊手扶拖拉機手兩天不給磚廠拉磚,專門耕田。記住啊,只有兩天。再說到交糧上,別光佔大隊便宜不交糧。春天讓你們院前院後是地方都種果樹,都做得很好,管得也很好,以後再接再厲。娘們養的長毛兔也行,別忘打防疫針。磚廠和建築工程隊,還有預製品廠生意也很好,上繳大隊不少錢,我們爭取再多找道路,讓所有壯勞力都有班上。下面說下半年的目標,簡單,就是要把我們農民變工人。第一步,每家都有一個勞力像工人一樣每月領工資,這步差不多快做到了;第二步,等大隊錢再多點,以後每個社員能像工人一樣報銷醫藥費,預計明年初做到;最後一步,明年底之前所有社員到六十歲以後跟工人一樣拿勞保,勞保錢多錢少五塊十塊不論,保證飯吃飽,餓不死。我的話完了,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

不等雷東寶說完,下面如雷般的掌聲把他最後一句淹了,更有老頭老太激動得下巴顫抖,勞保?那以後做人還不鐵蛋一樣地穩?有小年輕在下面叫:「東寶書記,都聽你的,我們要做工人。」「東寶書記,媳婦發不發?」「有東寶書記在,給工人做也不要。」「聽東寶書記的,聽東寶書記的。」會場氣氛異常熱烈,不過雷東寶坐上面,一張黑臉還是鐵塔一樣兇。

宋運輝受大家感染,也是激動,跟著鼓掌。宋運萍挺得意,但她側臉時候卻見遠遠趕來的雷士根滿臉愁雲,兩眼焦急地盯著臺上的雷東寶,心裡不由咯噔一下,鑽出人群拖住士根問:「士根哥,哪兒出事了?」

士根氣喘吁吁急道:「我剛送磚到縣裡,聽人幸災樂禍說我們小雷家這回得完蛋,追問下來才知道縣裡要派清查組來我們大隊查東寶書記……」

「什麼?徐縣長怎麼說?徐縣長不是……」宋運萍臉色大變。

「聽說還是徐縣長說的,要嚴查,絕不姑息,查出問題要把東寶書記抓起來。聽說是有人告我們投機倒把,擾亂計劃經濟秩序。」

士根的話也被其他人聽到,剛憧憬著美好未來的社員們炸了,尤其是老頭老太。村裡人罵起人來什麼話都滾得出口,句句直逼下三路。宋家姐弟面面相覷,宋運輝一把抓住臉色蒼白的姐姐,但他什麼也沒說。雷東寶被從這兒蔓延至全場的喧囂引來,問清楚士根是怎麼回事後,奇道:「我投機倒把?賺來的錢哪一分是給我個人的?都是給大隊的!硬掰我投機倒把,我坐牢沒問題,可大隊欠信用社的債怎麼還?社員每人還一百塊?不行!」

士根道:「可是人無完人,清查組只要有意對付我們,總能從大隊歷年工作中找到瑕疵。連徐縣長都下指示,我們看來得認真提防他們欲加之罪了,清查組肯定不會是走過場。」

雷東寶卻緊盯宋運輝,良久才道:「我不信徐縣長親手對付我,一定是有人惡意造謠。除非徐縣長親自帶清查組來,我開門讓查,否則,我做事光明正大,他們清查個屁,不行。想斷我們的磚窯工程隊,更不行。」

「對,我們小雷家才吃一年飽飯,有人發紅眼病想撂倒東寶書記,我們不幹。沒東寶書記我們怎麼變工人?老猢猻,是不是又是你去縣裡告東寶書記?你媽的安的什麼狼心狗肺?」

有人將嫌疑目標指向老猢猻,頓時群情激奮,四面八方包抄老猢猻,老猢猻見大夥兒來勢洶洶,慘叫一聲:「不是我,我這回真的沒去告,東寶書記救命。」

「不是老猢猻。」雷東寶沉著地給了一聲,難得的聲音不大,但旁人聽得到。以往不可一世的老猢猻捱了幾隻拳腳終於得以逃命。雷東寶再想了一下,道:「我相信徐縣長這個人。但萬一我真出事,大家當我今天開會說的話是放屁。都跟我來,我們隊部開會。小輝你也來。」

「今天的話怎麼能作廢?我們老年人要勞保,縣裡誰跟東寶過不去,我們跟誰過不去。」一個白髮蒼蒼老兒的話引發大夥兒的如雷響應,宋運輝聽著震動,見說話那老兒幾乎連站都站不住,還得靠孫兒扶著,看上去清清爽爽有古風,難怪能說出有點水平的話來。再看雷東寶,招手引大家去隊部,以前只覺他莽撞,今天見了,倒是很有大將風度。宋運輝徵詢了姐姐的意見,兩姐弟一起跟進。

大隊負責人都到隊部坐下,而外面幾百農民依然留在曬場不散。還是老書記又仔細問了士根究竟從誰那兒聽來這訊息,究竟有多少人在傳這訊息,那些傳訊息的人態度怎麼樣。等士根說到有人鄙夷徐縣長一介知識分子,渾身軟骨頭,只會卸磨殺驢的時候,老書記的臉徹底黑了。眾人都期待老書記給個分析,老書記開啟窗戶,朝外喊了一聲,叫老猢猻立刻過來。

沒多久,一頭冷汗的老猢猻戰戰兢兢出現在隊部門口,被四眼會計一把拖進來。老猢猻連連辯解:「我沒有,我真的沒去告。」

此時河東河西早已分明,老書記不再忌憚老猢猻,只淡淡地問:「你知不知道徐縣長和宮書記的關係?」

老猢猻這才放心,忙戴罪立功,說得無比詳細:「宮書記資格老,‘文革’前就是書記,現在縣裡一大幫人大多是他一手培養出來。七八年宮書記從幹校回來官復原職,上面同時派下來一個徐縣長,徐縣長一來就燒三把火,撤換不少基層幹部,聽說宮書記最先是借徐縣長這把刀裁掉三種人,後來頭痛徐縣長一氣兒把他宮書記的人也撤了。我當時也被撤,換上老書記,當初我們被撤的大夥兒搞串聯,都議論著宮書記會不會咽不下這口氣,出面反了徐縣長的決定。可宮書記最後沒行動,聽說徐縣長來頭很大,靠山在中央,他愛人一直住北京。但聽說常委開會,在某些決議方面徐縣長常受孤立。最近我沒法再關心縣裡的事,但估計格局不會有大變化。」老猢猻說話時候,兩隻眼睛猶如兩隻被堵住路的老鼠,膽怯地亂竄,又小心留意著周圍。

眾人都心說,他可真瞭解機關內幕。若不是徐縣長從天而降,與他從沒瓜葛,換個別的本地產縣長上任,估計老猢猻的位置還穩如磐石。雷東寶聽著心說,縣裡領導的關係跟清查有什麼搭界?自己把事情幹好了不就得了?宋運輝心想,徐縣長是不是已經頂不住來自宮書記積蓄幾年的壓力和孤立,決定拿姐夫開刀作為投入宮書記大營的獻禮?他問老猢猻:「這就是徐縣長親口下指令清查小雷家的原因了?」

老猢猻依然小心翼翼地道:「目前全縣,包括全市都知道小雷家是徐縣長手中的一面旗幟,東寶書記只要沒有殺人放火做違法勾當,徐縣長不會親手砍他親手樹起的旗幟,砍我們小雷家就是打擊他徐縣長。我考慮以後以為,這是徐縣長把本該暗中進行的事情端到明面,以往清查組都是悄悄成立,突然出現,打你個措手不及。但徐縣長這次違反常規,明著站出來成立清查組,又給清查組下指令,而且措辭非常嚴厲,這很容易讓人震驚,讓小道訊息迅速傳播開來。你看士根這就聽到訊息來提醒你們做好準備,你們如果早有了準備,清查組還能查得出什麼?徐縣長這一手既顯示了他鐵面無私,不徇私情,又藉此大張旗鼓幫我們小雷家洗刷控告,手腕真是高明,以前真看不出他這麼個白面書生有這等城府,難怪我會在他手裡吃癟。」

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宋運輝更是大受震撼,原來同樣一件事,被內行人看著,竟能看出這等彎裡彎角門道中的門道。而一件原應私相授受很不上臺面的事,卻能被徐縣長做得如此光明正大,堂而皇之。他忍不住對老猢猻脫口而出:「你真是個人才。」

「可惜以前用得不是地方。」雷東寶隨後接上一句,「老猢猻,給你戴罪立功機會,你,現在起,幫老叔和我小舅子一起清理大隊所有資料。你要耍個心眼,你自己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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