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會做到。」宋運輝欣喜,他是年輕人,他早在進廠初期就已經不滿工廠的裝置運能,他早就等著這一天,沒想到水書記高瞻遠矚,先人一步提出,「水書記,那我能不能請假,回學校去查閱資料?金州的相關國際資料……已經落後。」
「前年開始圖書館已經引進國外先進資料,你看了嗎?」
「都看了,不過已經比我在學校接觸的落後。書和雜誌在時效方面不能比。」
「那還等什麼,今晚別上夜班了,明天出差,我先給你批張條子,你去財務預支差旅費,明早再來找我,你直接去北京,我給你開介紹信找人進內部查閱資料。」水書記一邊說一邊已經返回辦公室,找筆寫批條。
宋運輝沒想到水書記做事如此迅速,令人耳目一新,想到即將去北京進內部查閱資料,他心花怒放,簡直想蹦起來。他跟著水書記進去,著急地道:「水書記,中午就有一班去北京的火車路過,我今天就去。」
「來不及,有些信件我晚上才寫得出來。你今天夜班別上了,好好準備,明天走。」水書記戴上老花鏡寫字,他的寫字速度不如辦事速度,一筆一畫有些慢,但看上去力透紙背,「總工辦也在研究國外技術動向,他們還跟我說廠圖書館資料充足。你要是拿不回來足以證明廠圖資料落後的資料,我找你算賬。」
宋運輝正激動著,胸有成竹地道:「水書記沒有找我算賬的機會。我手頭的翻譯資料已經比廠圖超前,劉總工想了解的frc技術資料還是從我手裡拿去的。」
水書記停筆,看著宋運輝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才抬手將原來那張批條撕了,重新開寫,寫的時候不很連貫地道:「你回去準備一個月,甚至兩個月的替換衣服,不把一車間關鍵裝置的國際技術走向搞清楚你別回來。這件事,沒有先例可循,你和生技處的幾個新大學生分頭執行,自尋出路,我和總工辦給你們提供便利。你記住,必須解放思想,打破條框,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產品方向,但也必須與原有輔助裝置合理配套,而不是另造一個新工廠。我們資金有限。」
「明白了。」宋運輝這才知道,他在基層山中方七日,金州領導層世上已千年,水書記才剛接手,金州廠全體上下頓時全速運轉,而不單是他一個人有所動作。他忽然驚醒,如果不是他自覺找到切入點,遞上計劃書,是不是沒今天的機會?是不是將被分在生技處的幾個同進工廠的大學生拋在身後?他頓時有了分秒必爭的急迫心情。
水書記寫完批條,交給宋運輝,上面是預支差旅費用,宋運輝大約三年都掙不了那麼多錢。水書記這回沒起身相送,但坐在位置上很嚴肅地道:「小宋,你是小徐介紹給我的,我對你期望很高,你不要辜負我。」
宋運輝答應了出來,見虞山卿已經等在外面。兩人見面,沒有說話,都是相對微微一笑,但高下立現,宋運輝衣冠不整,頭髮凌亂,眼皮浮腫,而虞山卿則是容光煥發,眉目英挺。
看著走進書記辦公室的虞山卿,宋運輝不由得想到剛剛水書記的話,難道虞山卿早就開始著手裝置的改造改良研究?他有沒有找到方向了呢?從劉總工對frc的陌生,和水書記對廠圖資料落後的陌生來看,虞山卿的研究並無成效。但是也難說,或許虞山卿走的是另一條路,而條條大路通羅馬,誰知道虞山卿究竟做得如何呢。眼下形勢,他必須分秒必爭。
現在想讓宋運輝睡覺他也睡不著,他去財務領錢,又到總務換全國糧票,然後騎車去火車站買火車票,回來哪兒都不去,就在寢室將手頭所有筆記和翻譯稿都粗粗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數。
只是沒想到晚上宿舍樓後面燈光籃球場舉行春之聲歌詠晚會,宋運輝探個頭看一眼就縮回,尋建祥一直扒窗戶邊看,但主要是看花枝招展的女孩,以及對面女工樓探出來的頭。看上一會兒,尋建祥拿腳踢踢宋運輝的桌子,說劉總工家小妞來了。宋運輝丟下書本就探出腦袋去,循著尋建祥的指點,果然看到劉啟明。劉啟明穿一件鉤花線衫,腦後鬆鬆挽著頭髮,嫻靜得不得了。周圍那麼熱鬧,劉啟明卻是淡淡地微笑著,不熱衷,也不疏遠。尋建祥在一邊說,操,這素質是真好,跟《人到中年》裡面的潘虹似的,就是人難弄。宋運輝立刻反駁,哪有那麼老。
宋運輝盡看著劉啟明,尋建祥依然四處亂看,忽然又叫了一聲,操,這小子學成方圓啊。宋運輝看去,見虞山卿竟然扛著一隻碩大的吉他上臺,罕見的大格子襯衫,黑長褲,卓爾不群。心說怎麼又是他,他怎麼無處不在。下意識地看向劉啟明,竟見劉啟明一隻手兩枚手指扣住下巴,神情非常專注地看著臺上,燈光下眼波流轉。宋運輝心頭煩悶,忍不住學著尋建祥罵了聲「操」,一聲不夠,又是一聲。尋建祥聞聲看去,大笑,笑得都有人抬頭來看。
而虞山卿在臺上唱得高興,第一首是《kissmegoodbye》,贏得滿堂喝彩,第二首是《yesterday》,兩首唱完,大家熱烈地在下面拍手叫再來一首,劉啟明一改剛才的淡雅,也是熱烈地拍手。宋運輝無論如何都不拍,兩手死死撐在窗臺上,咬牙切齒,而虞山卿的第三曲已經響起,是很多人熟知的,連宋運輝都知道的《tieayellowribbonroundtheoldoaktree》,依然是英語歌曲。宋運輝忍不住對尋建祥抱怨,說虞山卿英語比他差得遠,偏偏盯著唱英語歌,要不要臉。尋建祥說人家那是本事。
宋運輝不要看了,縮回頭看資料,但哪裡看得進去。一會兒又探出腦袋去,臺上已經換了人,可劉啟明依然手指扣著下巴兩眼痴痴追蹤著下臺了的虞山卿,宋運輝上面看著非常無奈,然後眼看著劉啟明一個人離開,推上腳踏車走了,原來,她只來看一眼虞山卿。可人家虞山卿追求其他女孩的事是全金州家喻戶曉的,劉啟明未必不知道。原來她對虞山卿單相思,這什麼事兒。
宋運輝帶著挫敗感上火車了,帶著挫敗感的宋運輝老想著假想敵虞山卿,發誓說什麼都要把虞山卿趕超了。而尋建祥雖然嘴裡取笑宋運輝,可心裡竟然比宋運輝還激憤,操,劉小妞,無法無天了,不就是個總工女兒嗎,有什麼了不起,他被激起的那叫義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