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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 · 06(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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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開顏雖然心裡很不情願,可是看到宋運輝因被人說吃軟飯而苦惱,她就毫不猶豫地道:「我明天開始不來了,讓哥哥來。」

宋運輝差點無語,可為了不再勉強吃程家飯菜,只得繼續循循善誘:「那還是一樣的,前陣子不是不來,人們照樣說,我很為難啊。除了你沒人可以幫我,你跟你媽說停止,你媽才會聽你。你千萬幫我,拜託,拜託。」但宋運輝很懷疑這話的效果,他沒好意思深入分析原因,想程開顏未必能理解。

程開顏非常不願意停止,但是見宋運輝這麼說,她沒法拒絕,只好答應了,而且割地賠款一起來,還答應宋運輝,她回家只說她不想送了,是她的意思。

此後,果然程家不再另送一份飯菜,但是程廠長對宋運輝一如既往,不計回報地扶持,而且那些扶持與工作相結合,令宋運輝無法拒絕。宋運輝心頭的壓力越來越大。

不久,在程廠長授意下,宋運輝向工地所有青年提出「我把青春獻給黨」的號召,設立一個專門筆桿子,天天發掘工地青年的先進個人事蹟,公佈在現場指揮辦公室門口黑板報上。事蹟發掘的著眼點很別緻,青年們每月平均加班時間都可以成為亮點,顯示新時代青年人忘我工作的精神。程廠長說,先進個人,需要先進事蹟來說明問題,而先進事蹟中的某些亮點是需要製造的,為宣傳所必須。人人都知道這是表面文章,可人人都得煞有介事地將表面文章做好。他要宋運輝寫的時候切不可大意,既不能太自我,又不能太浮誇,必須圍繞「青年」這兩個字大做文章,突出處在當今這個特殊年代的「青年」,這個八十年代新一輩的特殊性。

程廠長經歷風雨,官場打混多年,如今拼得這金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自有許多獨到見解。這等見解,令宋運輝受用不盡。宋運輝一輩子接觸的最親近的人比如父母比如陸教授等都是文人氣質,滿頭滿腦都是忠孝節義的傳統思想,想走出另一條路的宋運輝不得不自學成才,在黑暗中摸索。程廠長的傾心傳授,才讓宋運輝真正接觸官僚,才令他耳目煥然一新。可是如此的程廠長,卻是程開顏的父親。

宋運輝舉一反三,提出學習女排精神,「拼搏最後一百天」的口號,更加激勵工地所有同志的積極性,也向外人展示工地的熱火朝天。程廠長採納這個建議,與眾指揮商議後,確定倒數一百天的起點日期。在那一天,彩旗插遍工地,淡灰色、昂揚的高音大喇叭翻來覆去地宣傳「拼搏最後一百天」,無形中,彷彿工地建設進入衝刺階段,眾人情緒進入白熱化,別說外人進來看到熱鬧,連在工地上工作的人們也受感染,加倍努力。

因為是舊廠新建,許多水電動力等附屬基礎設施都不需新添,只造一個主體設施,不需與地方交涉水路電路鋪設,工程相對比較簡單,工期也比較容易控制,快到年底,幾乎可以預計必定實現「拼搏最後一百天」的口號。走進工地,除了機器還沒開始全面運轉,其他與所有已完成工廠沒差多少。裝置油漆一新,掛牌清晰可辨,建築整潔乾淨,控制室窗明几淨,彷彿只等著有人宣佈一聲「開動」,所有機器都可轟然執行一般。

越是收尾階段,尤其是模擬執行環境的打壓試驗階段,所有指揮辦的人員越不敢掉以輕心,怕臨門一腳出現紕漏,前功盡棄。尤其,手中運作的是花大筆外匯買來的德國裝置,萬一有所損傷,浪費的是國家寶貴的外匯,而更大損失是浪費不起的時間,裝置如有損壞,得從德國再運裝置,這一路的定做運輸報關時間,那得將大筆外匯買來的裝置閒置多少時間。所有的人,都是捏著一手心的汗,包括德國工程師。中老年人體力受制,頂在一線的果然大多是宋運輝等年輕人。

水書記是個會來事的,他本人也想趁新裝置上馬的機會在部裡露臉,撈取政治資本,這就需要找各種題材在部裡的報紙露臉,在部裡的會議上成為議程。他先將宋運輝寫給他的報告作為金州黨委積極探索新時代青年教育工作的典型推薦到部裡。然後見到裝置安裝現場幾乎成為年輕人馳騁的戰場,新一代技術工人如雨後春筍般蓬勃發展,他抓緊機會,請來市、省、部各大報刊記者,熱烈操縱了一場青年突擊隊員火線入黨儀式。這場儀式,有背景,有寓意,更有深刻的教育意義,尤其是照片上有些青年突擊隊員有些激動流出的眼淚,和記者忠實記錄的青年人累啞的嗓門,都讓坐在高位的領導看到金州人的風采,更看到金州黨委的號召力、行動力、凝聚力。水書記一撥一撥地宣傳著金州,當然他不能全部宣傳自己,他還得以伯樂姿態,將他破格發掘的宋運輝等人推薦出去,以他帶動宋運輝等人,再以宋運輝等人輝映他,這樣宣傳的效果更自然更可信。

但是,令宋運輝感到奇怪的是,虞山卿又出現在他面前,火線入黨儀式中,跟著水書記跑前跑後,好像幹得挺歡,挺受重用。打聽下來才知虞山卿已經與劉啟明拗斷,不再來往,索性也找關係調出劉總工控制的技術部門,轉到廠辦受水書記直接領導。程母還說,虞山卿這一舉動,倒是贏得大家一致喝彩,都說做男人總得有點志氣才行。而且水書記與劉總工本不是一路,如今裝置引進工作完成,安裝工作已經不需要劉總工的技術,往後的引進裝置執行工作更不需要劉總工,虞山卿有什麼必要抱著劉總工的大腿受腌臢氣。

宋運輝有些想不明白,虞山卿這麼明顯的牆頭草,水書記這麼個明眼人為什麼會用。可時間緊迫,不允許周密分析,他現在幾乎是日日夜夜連軸轉。新裝置的應知應會已經全部教給從各個車間抽調來的年輕干將,那些年輕人也都已經考試通過。晚上是模擬實戰演習,課堂從指揮部會議室搬到現場,所有的操作都是落到儀表上,與真正上馬不同的只是儀表沒有通電而已。本來這些演習應該放在白天,但白天宋運輝沒有時間,正是裝置打壓試驗最關鍵時期,他必須在場隨時快速解決問題,而且他私心也想親自參與裝置方面的所有問題,他想做新裝置真正唯一的權威。好在程廠長支援著他的小私心。

因為水書記早就策劃了盛大的開工典禮,相關領導得蒞臨總控室按下最關鍵的一隻按鈕,總廠特別購買了攝像裝置準備記錄金州這歷史性的一刻。所以,尤其是開機演練,必須一試再試。程廠長也是非常掛心這事,你可以在安裝過程中小錯不斷,可在部委領導在場情況下,卻是絲毫差錯都不能有,為此他也經常出現在演練現場。

可是,為了真正開機時候不出絲毫差錯,甚至保證操作流暢美觀,必須將操作工們操練得熟能生巧才能作罷。唯有夜夜練習,無一日放鬆。宋運輝讓在總控室掛出一行標語——「以半軍事化的管理,運作最先進的裝置」。大家自己開玩笑的話是:「操,不信拿不下洋鬼子的玩意兒」。可幾乎沒多少時間開玩笑,說是半軍事化管理,其實比全軍事化還狠。

宋運輝這個累不死的天天睡眠不足,一天只能睡不足六個小時,人又黑又瘦,嘴唇燒起兩隻燎泡,左右一邊一隻,此起彼伏。要好的人都打趣他,說他這是找女朋友親嘴的下場。宋運輝覺得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累。旁人也看不出他累,都只看到宋運輝眼睛賊亮,到處出現。

開工典禮定在十二月二十六日,請來好多領導同志。整個總廠辦公樓前鑼鼓喧天,彩旗飄揚。儀式過後,領導們戴著紅色安全帽緩緩步入新裝置的塔罐叢林,由同樣戴紅色安全帽的程副廠長現場說明裝置的先進性。然後,領導們來到總控室,受到頭戴白色安全帽的操作工們的鼓掌歡迎。幾位領導一番講話之後,最大領導站到總控臺前,按下披紅掛綵的總控臺上最大的按鈕。

與平常演練一樣,操作工們每操作一個步驟,高聲彙報一聲,宋運輝翻譯給德國工程師,他們幾個逡巡於各類儀表前,時刻關注列印紙上表現出來的各種數值,隨時反饋出操作指令。實戰畢竟與演習大不相同,什麼情況都會出其不意地發生,現場真跟戰場一般繃緊。好在機組順利開啟,有驚無險。而那驚,也只是宋運輝等熟悉機組人員自己才知,總算沒有任何警報裝置啟動。

當所有儀表畫出來的曲線都停留在一個位置相對不動時,宋運輝轉身向領導們彙報,開機順利成功。總控室又是掌聲一片。有人去現場取來新出產品的樣本,有人在快速化驗之後,向領導們彙報先進的資料,而領導們已經與水書記等握手,鼓勵祝賀都有。部裡來的領導竟然知道宋運輝,拍著宋運輝的肩膀直贊他年輕有為。宋運輝沒敢多在總控室逗留,他跟領導們彙報一下去向,便到裝置現場檢視裝置真實執行情況,爬上塔罐檢視現場的壓力錶、溫度表等儀器的現場數值是不是與總控顯示的數值相同,看氣液輸送裝置有無跑、冒、滴、漏,看高速運轉裝置有無運轉不良,不只他到處看,德國工程師也是嚴守現場,中國工程師們也沒一個離崗,都是如臨大敵。誰都輸不起。

多年後,大家看到檔案館裡的影像資料,還是能看到宋運輝的特寫,紅色安全帽下,一張相對周圍領導顯得異常年輕的臉,以及嘴唇上觸目驚心的兩隻大燎泡。這是宋運輝自認為最值得驕傲的時刻,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智慧,在這一時刻,得到最完美的結合,散發出最美麗的光彩。多年後,他更上一層樓,指揮更大工程。可青春不再,激情不再。

順利開機,做完一個白班,中班交接正常後,大家才陸續回到指揮部,都知道裝置只要正常執行起來一個班後,一般不會出太大問題。宋運輝這才感到全身骨架塌下來似的疲憊,他跟同事說聲「我躺一下」,裹上一件軍大衣,就倒在長木椅上,呼呼入睡。辦公室裡利用餘熱燒出來的暖氣熱烘烘的,宋運輝睡得異常滿足,雷打不醒。

程開顏下班後騎車來看熱鬧,見爸爸不在,忍不住偷偷摸過小門,想看看宋運輝的辦公室也好,沒想到宋運輝卻反而在。她看到宋運輝都不用枕頭依然睡得甜美無比,而頭髮又髒又亂,原本閃閃發亮的眼睛藏在瘦得下陷的眼窩裡,兩隻燎泡倒是又腫又亮。程開顏看得哭了,跟家裡打個電話,默默坐在一邊陪著宋運輝。

程開顏的哥哥被接到電話的媽媽指使,擔心地找上門來,卻看到妹妹坐一把小凳子上,握著宋運輝的手,趴宋運輝身邊打盹,滿臉都是笑意,臉頰卻有淚痕,他索性關燈鎖門離開。

宋運輝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酣暢,沒有夢,甚至沒有翻身,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四肢百骸提不起勁,眼皮腫得睜不開,又是呆呆坐了好一會兒才能緩過勁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他拉下毛巾出去洗臉,水槽邊遇到同樣也是眼皮腫脹但臉上歡喜的一個同事,但他感覺同事的笑容有些詭異有些探尋。他揣著狐疑探到水龍頭下洗臉,鼻端卻聞到一股隱約的香氣,他更添狐疑,立刻停止水流,尋找香氣的源頭,很容易就嗅到兩隻手上。宋運輝愣愣地看著兩隻手,疲累的腦袋有些應付不過來,他都好幾天沒回寢室,哪兒沾染的香氣?

但他很快就在晚上知道答案,是接替尋建祥入住的方平傳達給他目前繼新車間開工後最火暴的熱點:程副廠長女兒清早披頭散髮走出宋運輝辦公室。宋運輝立即反唇相譏,可忽然想到兩隻手上可疑的香氣,他目瞪口呆。他想到程廠長昨日典禮後去了慶功宴,想到程開顏每天例行送飯到程廠長辦公室,即使不送飯也要過來拐一趟估計是看他兩眼,想到程開顏一到天黑就不敢騎車,想到程開顏愛用濃香的東西,想到清晨……披頭散髮……他的辦公室……他都不需要有福爾摩斯的腦袋,就能推斷傳言會說些什麼。

但他沒有想到,傳言比他的推斷走得更遠。有那麼多人喜看程大廠長出家醜,傳言最多是說一句宋運輝攀龍附鳳,對程開顏的貶抑卻是字字句句直指兩個字:「破鞋」。宋運輝心驚肉跳地看著傳言的發展,他嘗試解釋,可是連方平都小心指出他一睡二十小時中間並無停頓的說法缺乏旁證。宋運輝終於明白,這是一筆糊塗賬,因此他除方平之外,不再向任何人解釋。他更猜想到程廠長一家的窘況,那種越描越黑的窘況。

週一上班,他走進辦公室,一眼就看到憔悴的程廠長。他還想上去跟程廠長有所表示,程廠長卻已勉強笑著搶先說傳言不足為慮,還讓宋運輝安心工作,不要為此分心。可是宋運輝怎能無動於衷。看著無私教誨他的程廠長困境之下依然如此寬容,想象著程廠長這樣的一個長輩為兒輩的事沒法抬頭見人,他心中的內疚越來越強烈,整一天上班都坐立不安。

下班前半個小時,宋運輝請假早退,出現在運銷處統計辦公室門口。這天開始,宋運輝戀愛了。

戀愛其實很簡單,程家一家四口都對宋運輝很好,尤其是程開顏對宋運輝是千依百順。宋運輝也是知恩圖報,對程開顏真誠相待。當東風和煦了,春江水暖了,楊柳絲兒泛綠了,春天順理成章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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