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梁思申暑假時也不能回國。宋運輝接到梁爸爸憂心忡忡的電話,說梁思申如今沒法再住外公家,做父母的決定親去美國,親眼看著女兒在讀大學的地方安置下來,否則遠隔重洋的父母不能放心。
但到八月,梁爸爸卻笑呵呵地又來電,說梁思申在美國受的教育非常有用,小小孩子在美國那個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度不知多如魚得水,與幾個家境優裕的同學一起到大學城附近找房子,各自買了合適的小套,又買輛小小兩廂微型車以備上課下課用,都不需要他們父母幫忙。幾個小孩子雖然面孔稚嫩,可應付起購房事務來,無比務實。梁爸爸還說,親眼看到之後,做父母的心裡總算踏實了。他們回國後,梁思申將勤工儉學,一點沒有拿了足額遺產從此做紈絝子弟的意思,她幾個家境優裕的同學也是各自尋找勤工儉學機會,看來都是積極上進的人,他們看著很滿意。宋運輝想,可能是獨立的生活和來自獨立生活的壓力,反而培養了梁思申獨立自強的精神。
梁思申不回國,程開顏倒是鬆口氣,不再掛心。
而宋運輝則是繼續利用自己抓住新車間銷售與生產大權的契機,一步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閒暇時間,督促新車間技術室翻譯編寫操作規程,他自己則是撰寫多篇有關新技術新裝置消化應用的文章,投稿於部門刊物。當然,投稿前,必須先得到總廠批准,敲章認可。
宋運輝寫的是一個系列,上中下三篇,題目為《引進,只是開始》。他以獨特的視角,講述從金州裝置引進之後,國際市場方面對產品需求的引數變化,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價格體現出來的優勢增減,分析國外產品為什麼能在人工比中國貴的前提下還能保持價格優勢,又分析目前風起雲湧的自動化裝置在減少執行成本和控制質量穩定方面所起的重大作用,由此提出他的論點:國外裝置引進只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在引進裝置的良好框架下繼續革新技術改造,趕上國際技術領域和市場需求的風雲變幻,保持裝置永恆的先進性,才是裝置引進的最終目的。
本來,宋運輝只寫了一篇,就是系列中的上篇。但是他的文章視野開闊,角度新穎,觀點獨特,富有激情。文章刊登,立刻引起部領導上下的重視,視之為全系統裝置引進的寶貴經驗之談。上面立刻打電話下來,詢問金州總廠如何能大膽走出計劃經濟體系,從國際市場高度回頭審視自己的產品。上面的領導要水書記盯住寫這篇《引進,只是開始》的職工繼續深入剖析引進工作的方方面面,深入分析裝置引進與現有制度的銜接與碰撞,分析金州總廠如何以裝置引進為契機,大步邁入國際市場的曲折歷程。
水書記本來對於宋運輝這篇文章並不是太在意,原來還以為只不過是一篇闡述裝置引進消化改造的技術性文章,他不懂技術,略略看一眼就審批通過。這會兒被上面電話提醒,再叫秘書問宋運輝拿原稿來看,看著看著,一朵微笑升上他一向尖銳的眼睛。他拍著扶手舒心而笑,沒想到,去年因新裝置虧損,因費廠長打壓受部裡一肚子的窩囊氣,最後的出氣口竟然著落在宋運輝的一篇文章上。水書記當即電招宋運輝來,要求第二篇,第三篇……
宋運輝還以為水書記是讓他繼續深化消化引進裝置,考慮了一下,才沉穩地道:「起碼得再給我一年時間,我可以從裝置改造方面入手,不過寫出來的東西不會比這篇有內容。」
「為什麼?」
「這篇寫的正好是我們處於一個拐角時期,走出拐角,前面豁然開朗,一下看到好多新事物,可以寫的內容很多。可我估計未來一年之內,新車間基本上走在直路上,看到的新景物只會是細微變化,這種細微變化只可意會,寫出來並不會太好看。」
水書記不由得笑了,擺手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既然在拐角看到許多新事物,接觸到許多新變化,有沒有考慮分析一下激發我們走出拐角的因素是什麼?引進來當時我們的考慮是什麼?引進來走出去的時候,我們遇見多少新舊思想碰撞?我們當時是如何決策的?」
宋運輝聽了,大大地愣住,看著水書記好半天,才道:「這個題材……太大。」
「對,這是一個很大、而且很嚴肅的題材,按理說應該交給專人深入研究之後才能提筆書寫。但是,所有人之中,有誰對這一拐角的感受能如你我的深度?誰又能正確描畫我們面對衝擊時的矛盾心情?非你我莫屬。當然,必須由你執筆。你儘管去寫,大膽點,不用掩蓋思想衝擊和觀念衝突,第一要求,求實,第二要求,還是求實。但是,雙軌制就不必寫了,別人也做得挺好,我們沒優勢。」
水書記雖然鼓動十足,宋運輝依然猶疑,因為他早在寫第一篇的時候就已經考慮過這些問題,他不敢寫,怕太觸動政策,言多必失。政策這東西是高壓線,有事沒事離遠點,平時做做也就罷了,這等白紙黑字放到系統刊物上登載的東西,最是落人口實。「當初,對我觸動最大的是新車間做多虧多,雞蛋當土豆賣,但其中涉及計劃經濟的侷限……」
「我理解你的顧慮。這方面你可以避重就輕,考慮如何在不批判計劃經濟體系的前提下,寫出我們當時的矛盾。你回去好好考慮,先打個提綱給我。走吧,下班。」
宋運輝跟著起來,一直沒說話。等秘書過來鎖門,他跟著水書記一起下去,騎車到半路,才終於想明白,對身邊的水書記道:「水書記,我有數了,避實就虛,就談我們作為國營企業,既要顧全大局,又要改革思路提升企業經濟效益,在這樣的矛盾衝擊中,我們如何把握好一個度,如何做到引進來,走出去。」
水書記聞言想了會兒,知道這個宋運輝終究是不敢寫得太直:「你說的也是一個不錯的角度,你先好好考慮個提綱,要抓緊,我們要爭取把續篇登載到下月期刊上。」不過水書記略微失望,這麼一來,他出氣的力度就得打個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