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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 · 09(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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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東寶卻不以為忤,大方地道:「士根哥,這方面你要向小輝學習,反對還是支援,都能拿出充足的理由。你這也擔心那也擔心,可從來你拿出來的理由大半不能說服我,你說,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士根怔怔看著雷東寶出門,心中忖度,看來他剛才對雷東寶有些小人之心。雷東寶並不是一味只想著報仇才否決他,而是因為他拿不出足以說服雷東寶的理由。

因此,週日清早宋運輝從夜行火車下來,被正明騎新買的摩托車接上來到小雷家,士根一直拿出十二分的關注,看宋運輝如何對待電纜裝置問題。紅偉也蹭過來看著,雷東寶一看,索性把忠富也從豬場叫來。

宋運輝都已經主持過一次引進裝置的大工程,小雷家的事情簡直是小菜一碟。他風塵僕僕而來,去雷東寶家沖洗一下就全力以赴投入工作,雷東寶讚賞地拍拍他肩膀,很親暱地誇他是累不死的超人。士根在一邊兒看著心想,雷東寶自己又何嘗不是個累不死的,但雷東寶好像對宋運輝青睞有加,什麼都叫好。

宋運輝上來就給大家一個表格,這是他一貫的工作作風,事事條理清楚。但是,上面大多數空格未填,基本是個空表。士根疑惑地看著宋運輝,不知道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他就不信宋運輝能拿出比他的計算還詳細的表格來。

但是,宋運輝第一個問題就不在士根的考慮範圍之內:「你們二手裝置有沒有配備圖紙?據我的經驗,一般類似你們說的年份的裝置圖紙大多流失。」

正明主管此事,就道:「圖紙還真不全,我看大多數圖紙都找不到了。」

宋運輝道:「如果這只是電線裝置,沒圖紙就沒圖紙,現場安裝時適當調整一下就是。你們現在的電纜裝置需要做裝置基礎,水泥澆下去前得先找有資質的設計院來設計,根據裝置情況預留水電線路和地腳螺絲孔。所以,你們的當務之急不是拿錢去把裝置搬來,而是先找人去現場有的放矢地測繪裝置。我把這項工作放在第一欄,這項工作大概你們這兒人手頂不上,得找兩名專業工程師前去。費用一欄,你們看看需要多少。時間如果緊一些,加上來回路程,大約需要兩週。」

雷東寶非常乾脆,手起筆落,把一個數字填在第一欄的費用下面。

宋運輝道:「第二步,依然不是交錢。電纜與電線不同,根據你們買的二手裝置型號,做出來的電纜需要吊裝,靠人力不行。你們決定一下,用行車,還是用龍門吊。行車的話,還得專業設計院設計車間,那些架行車的牛腿梁不是幾根水泥澆上去就行,還得根據行車設計強度。下面也要做基礎,龍門吊就簡單一些,但車間高度得增加。我建議你們還是用後者。」

雷東寶依然是乾脆地道:「聽你的。」

於是,宋運輝把第二項填上,嘴裡並不閒著:「你們現在開始物色二手或者訂購新龍門吊。等確定龍門吊可以安裝的日期,再決定付錢拆裝置。這兒的龍門吊大致費用我已經瞭解了,載重我也標一下,差不多這樣就夠。」

士根這才明白他與宋運輝的區別在哪兒。區別就在,宋運輝懂行,即使不懂電線怎麼做,可懂機械裝置安裝的總體框架。宋運輝這麼一步一步地把專案拆分,如此細緻理性地分析,自然也牽著雷東寶點頭配合,全無對他時的斷然否定。士根心想,這就是工作方法問題,他服。於是,他也不非要持反對態度,配合著宋運輝一步一步地推進進度的說明,他就小雷家村四個實體的收入預期,在不同時段填入款項補充。但在場誰都看得出,隨著安裝層層推進,小雷家資金缺口越來越大。士根斜睨越來越沉默的雷東寶,果然見書記面如重棗。

宋運輝並不發表否定或肯定的意見,只不偏不倚地給出沒有傾向性的計算,把所有可以考慮節約的也都考慮進去,因為他來前也不清楚究竟這個裝置可不可行,他需要小雷家眾人拿出數字來配合著說話。但連他說到後來都搖頭道:「看來,沒進一步論證的必要了。把你們所有人的家底都翻出來,估計也不夠。」

士根本來一直反對上電纜線,可如今被宋運輝如此抽絲剝繭將所有可能逼到絕路,得出絕無可能的結論,此時反而心裡很堵,滿不是滋味,彷彿剛才經歷一場資金大戰卻最後大輸一般憋悶。可他還沒回答,卻忽然瞥見雷東寶中邪了似的,劈胸抓住宋運輝前胸,一把提了起來。在場其他四個慌了,都起身勸解,可見雷東寶目如銅鈴,氣喘如牛,只差伸出蒲扇般大掌呼嘯扇去。

雷東寶的思路原本被宋運輝牽著走向很具體的前景,心裡滿是衝鋒陷陣的豪情。待得分析越來越深入,他的呼吸卻越來越困難,他甚至都無力反駁,因為宋運輝的否決嚴謹周密,並無他可突圍的地方。待得宋運輝說出沒必要再討論,他耳邊忽如鐘鼓鐃鈸齊鳴,一腔熱血倏然衝頂,他急紅了眼:「宋運輝,你還姓宋嗎?你忘了你姐?你小子還有沒有血氣?……」

周圍四人七手八腳拉扯,都是大力氣,慌忙之下,只聽「刺啦」一聲,宋運輝穿的短袖自胸裂開,他卻總算得以脫厄。宋運輝驚魂甫定,看著士根他們抱住雷東寶,看著雷東寶依然衝動地衝他聲嘶力竭地狂吼,不明白雷東寶何以忽然發作,難道他講的道理還不清楚?一時沒法答應。

雷東寶心裡極端失望,只想找什麼發洩,猛然掙開眾人,抄起一把長凳狠狠朝桌子砸去。士根一見急了,忙大叫:「小宋,你快出去,快走。」

那邊,雷東寶卻大喝一聲:「走什麼,我又不吃人。」

眾人看去,卻見他已經扔下長凳,只是依然黑著一張原本就黑的臉。宋運輝這才道:「你搞什麼,發瘋啊。」

雷東寶依然氣呼呼的,一屁股拎起一把東倒西歪的椅子,黑著臉道:「開會,商量一百七十萬怎麼用。」

宋運輝一點不客氣地道:「商量什麼,你乾脆一言堂算了。哪有一言不合就開打的。」

雷東寶這才抬眼看宋運輝一眼,卻見他上身只剩一件汗背心:「對不住你,我悶壞了。你就不會一上來就跟我說不行?你搞七搞八吊我半天胃口才說不行,耍猴嗎?」

宋運輝沒好氣,想說一句「就是你這臭脾氣害死我姐」,看在場人多,不便任性,但還是道:「跟你說了幾次,臭脾氣不會改改嗎?大家都是同事,你做人怎麼可以這麼霸道。」

「別說啦,是我不對。」

其他四人看著黑臉的雷東寶被宋運輝數落,反而不忍,紅偉忙旁邊說一句:「東寶書記平時不是這樣。」

宋運輝不語,悶聲聽小雷家五個人商量。聽他們決定優先擴大養豬場,再上兩套電線裝置,其他錢用來改善村民居住環境,就像前面沒發生什麼似的。他心裡嘀咕,眾人反對雷東寶的霸道,卻又為雷東寶的霸道開脫。就像他反對水書記的官僚,卻又送上響亮的馬屁,如此地矛盾,卻是如此地統一。他想到他送上馬屁時的小算盤,不由得看著在座諸人想,士根他們究竟是什麼考慮。然而水書記卻是那麼一個歷經風浪精明過人的人,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要什麼,雷東寶呢?他現在開始覺得雷東寶做事有些盲目,不知道雷東寶經得起眾人抬舉不。

他心中雖然不快,可他終於還是決定拉雷東寶一把,省得他們盲目。他告訴他們,電纜不止電力電纜一種,要雷東寶別淨盯著市電線、電纜廠,要競爭,要壓倒別人,必須先武裝自己,把自己的產品結構完善豐富起來,對方不攻自破。比如可以先上過渡性質的額定電壓比較小一點的分支電纜,先搶奪市電線、電纜廠的一部分電纜市場。眾人討論,表決通過,皆大歡喜。

宋運輝原以為平靜下來的雷東寶起碼會訕訕地不好意思,卻見雷東寶一點都沒啥變樣,就在那兒支使正明開始去市面上瞭解裝置,又要士根準備好錢,還熱火朝天地討論怎麼非法佔用農地,怎麼給被佔農地的農民安排出路,宋運輝又開始旁觀。他看到他們幾個都是自發自覺地幹事,而他呢?卻是越幹越氣餒,還得打起精神鼓動別人。他羨慕小雷家單純的做事環境,小範圍靈活的機制,合理的分配製度,還有一日千里的進步。

他相信,不用等明天,下午開始,正明就會開始籌劃電纜裝置的工作。而不用幾天,訂裝置,平地,建廠房,安裝,豬場和嶄新的登峰電線電纜廠所有工作都會轟轟烈烈地展開,完工指日可待。報紙上一直鼓吹的深圳速度,可能也不過如此吧。

他羨慕。尤其看到正明這個比他稍微年輕一點的小夥子迅速成長起來,雖然只是高中畢業,能力卻比同齡的金州總廠大學生大大超越了。所謂用進廢退,把雷正明與金州那些大學生相比較,這個詞是最好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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