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廠長總結似的道:「走著瞧吧,不過從年齡看,這金州的天下總有一天會是閔的。小輝,你以前得罪過閔,以後還是收斂著點。我也是很快就要退休的。」
宋運輝有些無奈,雖然他目前的工作無虞,可與虞山卿感同身受。
閔廠長果然上臺抓生產,抓技改,動作幅度很大。閔廠長年輕,有技術之外又有精力,一分廠和二分廠的兩處技改一起上,一時論證會議開得轟轟烈烈。宋運輝工作繁忙,只看會議記錄,倒是深刻感受到閔廠長帶來的全新蓬勃活力,這是他喜歡的活力。但他按兵不動,他其實有很多有關一車間的技改想法,但以前可以提,現在他作為新車間主任卻不能提了,那是撈過界不給人家一車間主任面子。這就跟以前閔廠長是一分廠廠長時並不見得雷厲風行,直到升上總廠,才大力出手一樣,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位置不同了。
宋運輝的忙,還在他想出差多掙補貼,沒辦法,家中等米下鍋。一趟東南亞兩國回到金州,原想已經接近下班,就不去廠裡了,不料卻被通知閔廠長十萬火急找他。宋運輝不知道閔廠長找他做什麼,小心起見,先打電話問問岳父,知道沒岀什麼大事,才打電話給閔廠長。閔廠長建議他索性一起吃晚飯。
總廠廠長級別的沒幾個人,閔廠長家就在程廠長家那棟樓。宋運輝直接就穿著毛衣帶上兩包算是國外貨色的芒果乾過去敲門。閔廠長愛人出來開門,閔廠長則是在廚房忙碌。宋運輝不由得心裡好笑,看來廠子弟不會做家務是一脈相承,閔廠長的愛人也是不燒菜。
閔廠長愛人一見宋運輝,就爽朗大笑道:「終於讓我看到你了,呵呵。小宋,裡面請,穿這麼少不冷嗎?」
「從丈人家過來,很近。一些芒果乾,剛出差帶來的小特產。」宋運輝把東西交給閔廠長愛人,對走出廚房的閔廠長道,「閔廠長,不好意思,讓你辛苦。」
「有急事,不能讓你休息,不過好在你是水書記御封的‘累不死’。為什麼不見你的整改設想?」
「目前新車間需要做的是改進工藝,完善產品系列,裝置改造方面暫時還不需要。只有工控方面國外發展太快,我們的裝置雖然才上馬兩年,卻已經稍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暫時可以作為選項考慮。」
「哦,你一直在跟進國外的技術發展?」
「我出口與技術一起管,跟外商接觸的時候就經常會向他們瞭解一下。」
「哦。這樣,我們把新車間的問題先擱擱。聽說你對一車間的改造很有想法,我以前也是一車間出來的,你跟我詳細說說。」
宋運輝有些驚訝,他有關一車間裝置改造的思路只很早以前與劉總工說起,閔廠長怎麼會知道?難道是閔與劉深有接觸?他有點保守地道:「從一九八四年開始做新裝置,後來沒回一車間,對一車間的情況已經生疏。估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閔廠長端出最後一盤菜:「來,請坐,喝酒嗎?」
「不能喝,對不起,一喝酒就倒下。」
閔廠長愛人笑道:「全廠好像都知道小宋不喝酒不吸菸,家務活什麼都做,是個五好丈夫。」
宋運輝笑笑,坐到飯桌邊。閔廠長倒是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客氣地笑道:「我每天晚上喝一杯,你不喝就不勉強你了。我兒子在市一中住宿,平時只有我們夫妻兩個吃飯。希望我兒子以後也能跟你一樣考上大學,不過要像你一樣初中就考大學是不可能了。」
「我雖然考進大學,不過大學不如虞山卿。」
「大學好當然要緊,但腦袋好最要緊,腦袋好之外還得有恆心有毅力。你進廠一年多點時間就把一車間所有資料全部整理出來,應知應會和崗位責任制也是你一手下來,對一車間的瞭解,這個總廠沒幾個人可以趕上你。所以,別人說對一車間情況已經生疏,我信,你說,我不信。」
宋運輝微笑:「總體還是記得的,但是沒法像以前那樣感測器在哪兒閥門是什麼型號都一清二楚。可我記得當時對一車間的那些改造設想都不是很宏觀……」
「小宋,不要跟我打馬虎眼,有什麼想法,你肯定都有記錄。你是怕一車間上下不滿吧,不用想那麼多,你儘管跟我說。除了新車間,一車間是總廠的重中之重。我對一車間整改的要求你出差前已經瞭解了吧?」
「我現在很難說出個子醜寅卯,腦袋裡比較沒有頭緒,回頭我整理一份資料。」
「你必須儘快給我報告。一車間的產品現在在國內都叫不響,我們必須做出改進了。我們已經討論岀一些方案,但是據說你有更全面系統的。你儘管做,不要有顧慮,一車間主任親口推薦你。」
閔廠長如此緊催,宋運輝也只能答應:「我試試。」
「你不用謙虛,你看得多,不僅在國內看,還看出國,又有新車間的一手資料。技改工作很需要你來統籌。你推三阻四,會不會是對我個人有想法?我知道你是很堅持自己意見的人,你既然有好的想法,不拿出來你自己心裡樂意?還是你現在鋒芒磨鈍了?」
宋運輝被閔廠長咄咄逼人的問題問得都不好回答,只得道:「感謝閔廠長賞識,我會盡力而為。」
「這就好嘛。以前我們因為工作有過沖突,但個人生活方面沒有過節,我們就事論事,大家都不要有太多思想包袱,一起把金州的產品質量和生產效益提上去。現在社會物資極大豐富,可物價也跟著漲個不停,我們做領導幹部的不能不看到職工工資慢慢貶值,我們得從技改中要效益,從效益中提取獎金,你說對不對?」
宋運輝沒想到閔廠長說出這麼實在的話,這又是與水書記不同的風格。他聞言點頭。
「比如說你新車間,目前你那裡的出口佔了幾乎所有新車間的產量,你知道你們的利潤在總廠全部利潤中佔多大比例嗎?」見宋運輝點頭表示知道,閔廠長才繼續說下去,「這就是技術的力量。現在的市場不再是兩年前,兩年前你大力抵制降低品質的決定,還跟我鬧不愉快。你當時說什麼?人不能如此墮落。對了,堂堂一車間也不能如此墮落,不能眼看著產品在全國排末尾。我們都是從一車間出來的人,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管。你說是不是。我希望你來做這個技改小組負責人,水書記也同意由你掛帥。」
宋運輝驚異,但極力推辭:「一車間的技改我沒資格掛帥,對一車間的瞭解,我給劉總工提鞋都不配。」
「我會與水書記商量。你吃飯,別光顧著說話。」閔廠長自己倒是把一杯酒喝完了,他愛人給他盛來一碗飯,「一車間的產品如果做出口,可以賣多少價?」
「基本上賣不出去,沒法說出確切價格。」
閔廠長顯然不是很相信,但也沒追問到底:「外貿難度大不大?」
「外貿難度其實就在於我們能不能隨時跟進世界範圍的技術潮流,隨時調整產品系列。如果墨守成規的話,恐怕產品會越來越難外銷。」宋運輝沉吟一下,終於道歉,「閔廠長,我以前年輕氣盛,說話做事有些少年得志,請你別放在心上。」
閔廠長道:「過去的問題解決就解決了,誰還記著那些,都是對事不對人。小宋,以後你也別放心上,你這是記性太好,這種垃圾資訊也記。我炒的菜怎麼樣?都說一流。」
閔廠長愛人笑道:「難得下廚呢,說是你小宋來,要好好招待你。」
一頓飯吃得高高興興,閔廠長說宋運輝才岀遠門回來,就不再留,親自送出門去,還幫開亮樓道燈,等宋運輝進了程家門才關燈關門。弄得宋運輝滿心都是疑問:閔廠長用得著這麼客氣嗎?
回到家與岳父程廠長說起,程廠長說,閔剛上臺,總得團結一幫有用的人,找到他宋運輝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但是等閔上臺坐穩之後會怎麼做,就不清楚了,那得看閔為人是不是包容。說這話的時候,宋運輝感覺到程開顏靠在他背上的分量一下加重,意識到程開顏聽得發悶睡著了,只得悄悄與岳父說聲抱歉,扶程開顏回屋睡覺。程廠長看著挺無奈,他還有一肚子的話呢。
宋運輝本來是不想撈過界,而現在與閔一頓談話下來,更覺事情複雜,怎麼看似摻和了劉總工?他不知道閔廠長究竟是什麼打算,總廠裡面,誰不知道水書記與劉總工是公開翻臉?宋運輝欲待不摻和,可看樣子由不得他,而且他自己也是年輕好勝,早就對一車間的裝置想入非非,他很快做出兩份方案,一份註明是小改小鬧,但影響有限;另一份註明是大改,需要進一步組織班子進行論證,預期效果較好。一式三份,一份給水書記,一份給閔廠長,一份交生技處。方方面面都拜到,免得不小心得罪尊神。
方案上去三天,閔廠長便問水書記要人,一定要把宋運輝要去專門負責技改第二方案的落實,事先並沒與程廠長或者宋運輝打個招呼。程廠長為此黑了臉,宋運輝也因此看到閔廠長隱約的勢頭,閔已經不把程廠長放在眼裡。他不免想到,閔若是真有重用他的意思,那麼必定尊重他,拉攏他,軟化他,而不會是現在這樣的表現。宋運輝即使再喜歡擺弄裝置實踐技術,也不免裹足再三。總覺得技改這事兒的表面之下,是無窮的權力重新洗牌。
可是閔廠長並沒因為水書記的一次拒絕而放棄,他聲稱,根據方案將有不少裝置可能需要引進,而一車間的改造又是一場抓時間抓成果環環相扣的戰役,必須抓緊在隔年一次的大修前完成所有前期準備,到明年春天大修期間打一場漂亮的安裝攻堅戰。這場戰役,需要一個有裝置引進、安裝經驗,又充分徹底瞭解一車間裝置的人來統籌指揮,這個指揮人選,全金州舍宋運輝其誰?
兩年之前,宋運輝或許真會以為一車間改造捨我其誰,但是經歷新車間建設的複雜戰役之後,宋運輝已經很清楚,一車間的改造絕非單純,其中牽涉太多太廣,他一個小小副處不僅協調能力不夠,即使技術方面也無法做到全面總抓,他離劉總工畢竟還有一段距離,那段距離,就叫「經驗」。即使他在新車間安裝期間功記一等,可他必然會在一車間改造中遭遇技術經驗缺乏的陷阱,除非有類似劉總工那樣的經驗人士傾力幫扶,有過去水書記那樣的全力包容瑕疵,就像岳父程廠長曾經的提攜幫扶一樣。但是現在的閔廠長會嗎?連程廠長也認為,閔廠長如此委以重任,對宋運輝是揠苗助長。
宋運輝雖然帶著滿心疑問,卻還是幾乎手把手地教梁思申做成第一筆生意。不過樑思申也爭氣,居然能說服客戶接受來自她的訂單,在產品裝運前,她已經在美國確認買家,簽訂合同。有第一筆就有第二筆,等貨物到港交付,接踵而來就是第二筆的時候,梁思申就有了熟門熟路的味道,而且提貨數量也是大增。宋運輝都不知道梁思申這個小姑娘是怎麼做到又找到下家,又說服銀行擴大信用證的規模的,問梁思申,梁思申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實說,原來差價決定業務,業務取信銀行,就是那麼簡單。宋運輝心裡嘀咕,美國的生意真容易做,哪像這兒還有平價議價、平改議、議改平、價格雙軌、計劃收購、關係戶等無數規矩。
閔廠長最終還是獲得水書記認可,一把抓宋運輝過去,對宋運輝提出的增加補貼要求一口答應。宋運輝不得不開始忙碌。但既然已經被迫上手,宋運輝還是愉快起來,他本來就喜歡技術革新,喜歡開拓新的領域,再說閔廠長非常配合,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使得宋運輝工作非常順手。後來,閔廠長索性把一分廠所有技改工作全都交給他,讓他系統指揮,閔的唯一要求,就是必須搶在明年大修前完成所有籌備,力爭大修期間爭分奪秒完成裝置技改。
宋運輝是個越忙碌越興奮,越興奮就越能岀成果的人,再加岳父傾力指導,閔的傾力配合,他成功指揮起一分廠,甚至總廠的相關人員一起忙碌地圍著技改工作轉,就像當年新車間建設時期。而一分廠技改金額雖然沒新車間建設時期大,可細碎工作一點不少,一分廠的技改不僅佔據一分廠全體職工的精力,也牽動著總廠上下許多人。宋運輝依然不能確認閔對待他的思路,可隨著工作的開展,他都沒時間再想其他。而程廠長主管基建,也是因此投入忙碌的工作。
其間,程開顏生了,生了個女兒。程開顏推進產房後,宋運輝和他告病退的爸,以及原本就退休的媽都因宋運萍的意外而在外面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連程廠長夫婦都沒他們急。直到程開顏折騰了半天被推出來,宋運輝提了九個月的心才終於放下來,程開顏痛得哭,他就坐床邊抱著安撫,還得他媽抱著孩子過來他才有時間看上女兒一眼。他跟程廠長說,他要學岳父對待程開顏一樣地對待女兒。可說實話,看著紅皮老鼠一樣的女兒,他心裡怪怪的,什麼感覺都有,就是沒強烈地感覺自己也是個爸爸了。
宋程兩家人都圍著程開顏和小囡囡轉,程開顏覺得自己真幸福。出院回家後,媽與婆婆繼續圍著她倆轉,程開顏都不用自己動手。三個月產假過後又是暑假,她真心覺得宋運輝為她換的工作真是好。
五月時候,很多五月新娘。程開顏的哥哥結婚了。宋運輝家外面前後小院的花草開得奼紫嫣紅,他卻沒時間信守諾言,抱小囡囡賞看鮮花,小囡囡幾乎都不認識這個不著家的爸爸。
梁思申卻帶來令宋運輝感慨的訊息,小姑娘告訴他說,美元對馬克與日元等主要貨幣大幅下跌,她拿出一半錢去炒日元,因為她來自亞洲。操作下來,她發現自己瞎貓撞著死老鼠,竟然是日元相對美元升值最多,她賺了。宋運輝心說他是掌管著出口才知道一些外幣匯率之類的情況,好奇梁思申只跟他做單一中美貿易,怎麼會知道這些情況,梁思申說她中學時就和同學一起學習投資操作了,現在既然手裡有了錢,怎麼可以眼看著坐吃山空,當然得讓錢生錢,實現增值。梁思申又說了他們幾個中學同學的交流溝通情況,聽得宋運輝眼界大開,才真正明白自己這做出口賺的美元是怎麼回事。他積極要求梁思申給本有關匯率的入門書,梁思申一下寄來好幾本。宋運輝彷彿看到梁思申一日千里的進步,終於意識到梁思申嘴裡信裡常常提到的趕超mr.song不是戲言,他心裡開始有了危機感,如聞身後追趕的腳步聲一聲緊似一聲。
這一回的國外裝置訂購,宋運輝因為已經有豐富外貿經驗,做得遊刃有餘,核定合同時,他還諮詢了一下炒匯的梁思申,確定合適幣種。當時一家日本公司可以提供相對價廉物美的產品,而且還附加後續服務,唯一要求是日元付款。水書記和閔廠長一致看好那家貿易代表態度可親的日本公司,但被宋運輝否定了,他以《廣場協議》與最近日元相對美元的升值曲線來說明付款時實際支出貨幣肯定比購買其他國家裝置的實際支出多。水書記和閔廠長都被他煽得一愣一愣的,同意他的意見。
反而是在國內訂購裝置千難萬難,要求確定一個供貨日期,有時簡直要求爺爺告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