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徐才坐著雷東寶的摩托車全縣看看,那都曾是他的轄區。回來在村裡巡走,經過一座小橋,忍不住問這橋下是不是他們曾經釣魚的那條清水河,雷東寶答應是。老徐看著橋底滿是白沫的汙濁河水感慨萬分,而且是一路感慨。他離去上火車前,要雷東寶回家做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排汙的明溝都做成暗溝,排汙口都通到河流的水平面下,起碼能消除部分臭氣。他說他回去找找其他地方的經驗,看能不能把容易解決的汙染問題儘可能解決,而又不太影響小雷家的經濟效益。
老徐走的時候且喜且嘆,這片令人欣喜、充滿蓬勃希望的田野上,許多事情似乎正被突如其來的經濟利益裹挾、扭曲,而剛剛獲得財富的人們還來不及意識到迅速發展背後伴生的危機。
故地重遊,前後天差地別的對比,給老徐極大震撼。
元旦,宋運輝難得放自己一整天假,一覺睡到中午,還是被他媽叫醒。他的忙碌一家人有目共睹,誰都不捨得叫醒難得好睡的宋運輝。他起來就發覺家裡不合常理地靜,果然是小貓程開顏帶著小小貓宋引出去玩了,宋母說開顏去了小虞家。宋運輝看看正是吃飯時間,本來想打電話到虞山卿家要小貓回家,可想了想,決定還是自己過去一趟。他要爸媽自己吃飯,不用等他們。
女兒出生,宋運輝即使再忙,也沒忘記要給女兒找個好名字,父母與妻子都中意宋穎這個名字,宋運輝不喜歡這種一看就是太多小女兒味的名字,不過拗不過一家其他三口的堅決反對,只改字不改音。南邊人說話不分前鼻音後鼻音,大家也就湊合同意。倒是虞山卿見了這名字大力叫好。虞山卿的妻子與程開顏差不多時間進產房,孩子生下來後,兩家交往因孩子而密切,大人小孩經常一起走動。宋運輝知道小貓這個鐘點還沒回家,定是與虞山卿妻子難分難捨。
他套上大衣從樓梯下推腳踏車出門,屋後的臘梅又大了好多,大冬天裡開得又香又美。他知道宋引雖小,卻已知道臭美,最愛頭上戴幾朵嬌黃臘梅,對著鏡子左顧右盼。沒想到出門就遇見手上捧著十來包泡麵的劉總工。劉總工退休一年下來,看上去反而年輕了一些,可見少了心事。宋運輝主動跟低頭走路的劉總工打招呼。
劉總工一愣抬頭,就笑眯眯道:「你也是難得白天在家屬區出現啊。怎麼樣,一分廠技改到什麼進度了?」問了又呵呵一笑,「你看,我都退休了,還問這些事幹啥。」
宋運輝忙道:「我們做技術的,說起一輩子伺候的裝置,多的是感情啊。劉總,很想請你做顧問,可惜閔廠長一直不允許。」
劉總工又是呵呵一笑:「老了,還是小閔體恤我,讓我安心養老。再說我也幫不上忙,有你在,差不多了。你好樣的,虧你拿出那樣的第二方案,太冒險你知不知道?唉,看了你的方案,我才知道我真該退了,給你們這些年輕人讓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可惜我們那時沒這麼好的機會,一生蹉跎。你去哪兒?」
「中飯了,找女兒回家吃飯。」
「噢,我剛才經過,見你愛人在小虞家裡,聽說你跟小虞走得近?」
「是啊,真巧,我們一起進廠,連孩子都是差不多時間出生,孩子媽常帶孩子一起玩。」
劉總工有些神情古怪地看看宋運輝,忽然提醒一句:「你好好一個年輕有為的……唉,別同流合汙。」
「是,謝謝劉總提醒。」
劉總工又看看宋運輝:「老水去美國,是你安排的?」
宋運輝萬分小心地回答:「水書記帶隊去美國現場檢驗待裝船裝置。」
劉總工仰天「哈」地一聲:「他去?他什麼用?小宋,再勸你一句,你大好青年,別同流合汙。」
宋運輝沒有應聲。劉總工走出一段路,看到自家在望,才對宋運輝道:「謝謝你陪我老頭子走一段,不過我還是多嘴,雖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人總得有點堅持。小宋,你勤奮好學,又何必自甘墮落。」
宋運輝聽著只覺得臉上發熱,看劉總工上樓,才轉身上腳踏車去虞山卿家。他不得不在心裡感慨,劉總工現在說這些很有氣節的話,當年呢?人在江湖,誰能由己?可劉總工的話還是敲打了他的心扉。
虞山卿今年明顯收斂,沒再呼朋喚友辦極其奢華的聖誕晚會。不過,家中物品之豐富,依然如故。宋運輝上門就被滿眼先進家用電器吸引,尤其是那套看上去低調華貴的木質音響。
虞山卿關上家門,就低聲道:「扣留你孩子,就知道能引你上門。嘿嘿,你難得休息啊,我們今天喝一杯?」
宋運輝大步跨過去,先眉開眼笑摸摸女兒的胖臉,才跟虞山卿道:「你好像有事?」
「對,我們書房說話。」虞山卿拖宋運輝走進書房,關上門,才嚴肅地道,「老幹部處幫劉總工等五個老幹部買了明天進京的火車票,奇怪的是,他們沒要老幹部處預訂部招待所的床位,看來不是遊山玩水。」
宋運輝不由得想到剛剛見到的劉總工手中捧的泡麵,還有劉總工一再的告誡。愣了會兒,才道:「你說……你會不會是風聲鶴唳?你去年一直擔憂到現在。」
「不。我瞭解訊息後才側面打聽一下,知道有人關注我的內貿科和你的出口科。還有,我愛人說,一年來,有兩個老頭曾藉口關心上我家來東張西望幾次。而且,你難道不覺得現在是他們的最佳進京告狀時機嗎?」
宋運輝聞言沉默良久,才道:「去年初,劉總工也是有些莫名其妙地進我家考察一圈。不過我家是一樓,不進門也可一目瞭然。你的意思是,他們趁水書記出國,準備在部裡攪岀一些響動?」
「對。這幾天水書記肯定會聯絡你,但不一定聯絡我。如果水書記有電話來,你跟水書記說一聲。我看他們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小宋,無論如何,水書記待你如同親生,你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水書記。」
宋運輝雖然有些吃驚老頭子們真會動手,可沒太吃驚,他從去年虞山卿焦躁時起,已經感覺總有人會看不下去拍案而起。他定定看了虞山卿好一會兒,才道:「我晚上聯絡水書記,我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我也奉勸你,最近別太招搖,穿工作服上班,別給水書記惹麻煩。」
虞山卿點頭:「我知道你對水書記是有良心的。這回水書記出國,究竟是你大力促成,還是閔大力促成?」
宋運輝再度驚異:「對,是閔提議的,閔提議水書記退休前到處走走看看,我順水推舟。難道是……」
「閔連一年都不能等。此人做人也太刻薄。我還聽說他暗中查賬,如果不是財務處朋友經我逼問跟我說岀疑點,我一點不會懷疑到閔。我很懷疑,閔想通過這麼一手,徹底清除水書記退休後在總廠的影響,方便他自己以後在總廠一手遮天。小宋,你是後起之秀,如果水書記不保,你得留點腦袋考慮後路了,閔能容忍你這麼個未來可以威脅到他的人存在?」
宋運輝點頭,這點,他早就與岳父預見,可有時身不由己。他一點不客氣地問:「你自己考慮後路了嗎?有沒有想過怎麼不影響水書記?」
虞山卿冷靜地道:「我想與水書記商量後定。小宋,你打電話時就這麼告訴水書記。」
兩人開門出去,看到各自兒女,卻又換上笑臉。宋引只要媽媽抱,不要爸爸抱,依然令宋運輝心酸。
送妻女回家,宋運輝便拐去岳父那裡,將虞山卿的密語說與岳父。程廠長聽完反問一句:「你相信虞山卿?」
宋運輝搖頭:「不信,他無非是想搞大事端拉我與他一起對抗閔。可我個人沒啥可焦急的,唯獨如果牽涉到水書記,我得為此做點事。」
程廠長異常自信地道:「閔不可能出手對付老水,這是虞山卿誤導你多想。我們總廠以前書記廠長打得不可開交,這都沒事,人之常情,現在閔對你藏著手段,這也正常,唯獨閔不能反水。你想,坐高位的最怕什麼?最怕下面背叛。閔敢反提攜他上進的老水一次,以後他在系統內的名聲就做臭了,誰都知道他腦後有反骨,誰還敢提攜他?閔還年輕,還要找機會上去,即使在金州,他也還沒坐穩一把手位置,他哪敢對老水明目張膽。老水統共加起來也不足一年了,閔急什麼急。老劉他們想趁現在還有力氣,上京告狀才有可能。」
宋運輝聽了大受教益,人與人的關係真是千變萬化,萬花筒一般,稍轉一個角度,又是一幅絢爛圖案。「那麼,閔查虞山卿的賬目,是不是表明閔還是想在內貿這事上有所作為?會牽累到我的外貿嗎?」
「你啊,怎麼能被虞山卿轉移注意力呢?早跟你說了,虞山卿不值一提,水書記沒把虞山卿當人用,閔更不會把虞山卿當人對付。閔要留意的是你。反正你小心做事吧,別做多錯多,被閔抓住把柄往死裡整。現在要你向閔臣服也不行了,你這人做不出這種低三下四的事,閔也不願意養你這條凍僵的蛇。你還是管好你自己,跟虞山卿撇清關係,晚上找時間與老水通個電話通報他一聲讓他有所準備,其他你都別參與。」
宋運輝聽了這些不由得笑了:「爸,虞山卿那些事,拿到爸面前真是不值一提,我明白了。劉總工他們會威脅到水書記嗎?」
程廠長搖頭:「不知道。老水不上路,什麼都瞞著我們,誰知道他平時怎麼做的,老劉他們總是抓到一些風聲的吧。與你無關,你那外貿能做出什麼手腳。不過如果老水真出事,閔不知有多快活,他可以早日出頭。但你就麻煩了。」
宋運輝有些無奈地道:「沒想到上進太快也是壞事,會搞得閔睡不著覺。福兮,禍之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