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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 · 07(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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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廠長與劉總工談後,劉總工依然說沒人能接手宋運輝的工作,包括劉總工自己。但他並不死心,不信一個人的作用能頂得過一個團隊,他指使繼任劉總工職務的新總工暫時接手宋運輝的工作。當即下面傳出風言風語,說一個總廠副廠長級別的總工接替一個分廠車間主任級別的工作,這明擺著要麼是殺雞用牛刀大材小用,要麼是以前欺負人小宋老實,總之總廠的安排大有缺陷。

閔廠長性格強硬,對此聽而不聞,可總工卻是如坐火山口。做好,是應該;做不好,面子丟大了。

總工本就因為劉總工的預言而忐忑,等坐到宋運輝的位置上,聞著桌子椅子消毒後的怪味,幾乎五分鐘接待一個來電或者來人請示彙報,一天下來,總工被消毒水嗆得頭昏腦漲,臉色煞白,滿腦子都是技改內容打亂仗,腦漿似乎如翻滾的熱粥,咕嚕咕嚕直響。

總工自知力有不逮,可總是心有不甘,更不願向上推脫,讓人輕視。總工抱著一絲僥倖心理想,或許,只是因為他第一天接手技改工作,不熟悉,才會千頭萬緒抓不出個脈絡。他想,裝置還是那個一分廠的老底,他年輕時閉著眼睛都能在車間裡走,如今技改,而不是一窩端,就那些裝置,能逃到框架外去?

總工這麼一想,心中便有了線索。下班回家,根據裝置走向,將所有技改工作條塊分割,然後將白天接觸的那些攪得他腦子一鍋粥的問題歸類填寫。一晚上坐下來,他心裡有了點自信。第二天早上閔廠長特意跑來關心技改的問題,他能自信回答:正在進入狀態。閔廠長自然是高興,心說原來是劉總工估計得太過保守。也難免,老年人,尤其是老年技術人員,最容易犯過於保守的通病。

唯有程廠長瞭解情況後心中焦急。可再焦急,他也只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如果女婿聰明反被聰明誤,那也沒辦法了,總不能要宋運輝立刻解說沒有甲肝這回事,立刻回來搶回總工的工作。這會讓宋運輝一輩子成為系統內的笑柄。程廠長越來越感覺女婿有走鋼絲之虞。總廠人才輩出,哪可能少一個宋運輝轉不下去。宋運輝是太順致、太狂了,以致以為老子天下第一。程廠長後悔當時因為自己也是生氣,沒勸阻女婿走這著險棋。

他中午回家,給雷東寶家打電話,告訴宋運輝此事。宋運輝聽了也是擔心,但他還是安慰岳父:「爸,我最願意看到總工接手的時間拖長一點,問題暴露得徹底一點,攤子搞得難收拾一點。如果總工一上來就說幹不了,而不是如今的亂彈琴,技改工作就不可能生出太大亂象,閔不會跟我太多妥協。」

可是,放下電話,宋運輝還是思考很久,估摸總工究竟會做些什麼。他心裡最清楚的是,即使他走鋼絲成功,回到金州,那一大堆爛攤子,收拾起來也夠他頭痛,也可能無法收拾,毀他在技術界的名譽不說,閔還可以推翻城下之盟。他把閔逼上懸崖,又何嘗不是把自己逼上懸崖。可非如此,他能忍受處處被動挨打?不,他做狗崽子時都不肯。他心裡清楚,他只有華山一條道可走,可依然難免等得滿心忐忑。

此時,整個小雷家的人都忙,雷東寶去市裡跟人談事,四大金剛各有工作,只有他一個人最閒,拿著梁思申寄來的書學習。梁思申自從上大學後,特別是做了跨國貿易和炒匯炒股之後,寄來的書越來越精彩,有些書梁思申自己也看,常常一本書裡夾著許多她自制的書籤,說明自己的感想。宋運輝以前知道這些是好書,可惜他時間太少。現在終於可以有大塊時間,卻心不在焉。

他放下書走出去。不得不承認,小雷家如果沒那股子臭味繞村,眼下桃紅柳綠,著實美不勝收。村道河堤的樹長大不少,正齊齊吐著新綠。遠處的山上,是層層桃李花,山下田間,是小小紫雲英花鋪就的氈子,還有星星點點的油菜花開始嬌黃。不像金州,也是臭,化工企業特有的臭,但看不到那麼天真的春意。農村的春天是那麼絢麗,一如它的經濟。

只是那河水,顏色曖昧地渾濁。

宋運輝稍走走便回來,才能靜下心來繼續看書。雷母旁觀著心說,他們宋家人怎麼都喜歡書,做弟弟的更不得了,看的都是洋文啊。雷母都不敢接近宋運輝,就像不敢接近老徐一樣,她感覺這兩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冷氣。宋運輝絕想不到自己給雷母造成困惑,他依然專心看他的書,不知疲倦地看。但心中總是有一塊地方,一直隱隱地抽動,提醒他頭頂還懸著一把不可知的利劍。

等待的時候度日如年。宋運輝這個人從不吸菸的,三天時間,從週二到週四,整整吸掉雷東寶放著待客用的一包香菸。吸得嗓子發癢,聲音沙啞。雷東寶還是不能明白,宋運輝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幹什麼,而且這辦法據說還自傷,不,自殘。雷東寶說,爽快點,拍桌子跟廠長吵一頓,有話直說,老大一個男人又不是沒地方去,死守那金州一百多塊錢幹嗎?

週四晚上,岳父每天打電話來的時間,卻一直沒有電話來。宋運輝吃完飯後與士根、正明研究登峰廠的考核,可眼睛總忍不住往電話和手錶上瞄。雷正明年輕好新奇,看著宋運輝的手錶越看越歡喜,笑道:「宋處,你的手錶借我看看,真派頭。」

宋運輝把手錶摘下交給雷正明:「國外的。」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撥電話去岳父家。他的事,猶如點燃的引信,時間每過去一小時,離暴炸越近。

那邊,接起電話的果然是他岳父,但是他岳父接到電話,才聽他叫一聲「爸」,就鎮定自若地說一句「又打錯了」,便把電話掛了。宋運輝猜測,毫無疑問,家中有人。而且那人,估計不是水,就是閔。

終於金州有了反饋。任何的反饋,都比沒有反應要強。宋運輝心情由焦慮,變為急切。雷東寶看得真切,奇道:「幹嗎啦?屁股生疔瘡了?坐穩點嘛。」

宋運輝果然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接近九點半的時候,雷東寶家的電話才響,雷東寶接的電話,可是宋運輝看到雷東寶的臉色大變,變得煩躁,說句「沒空」,就擱下電話。宋運輝一顆提起的心無奈地放回本位。士根卻是隱隱猜到打來電話的是誰,小心看了一眼宋運輝,拿話引開大家的注意力。

宋運輝不疑有他,因為第二個電話緊接著又來。雷東寶以為又是韋春紅,板著臉接起電話就道:「幹嗎?」

那邊卻是程廠長:「小雷嗎?我小輝岳父。」

雷東寶立刻道:「你總算來電話了,你再不來電話,小輝屁股快磨出血了。」

宋運輝忙跳過去搶來電話,急切地問:「爸,剛才誰來了?」

「你無論如何不會想到,兩個人,一個前總工,一個現總工,說想去探望你,我跟他們說,還隔離呢,去了也是看個醫院大門。他們支援不下去了吧,你直接領導還沒要求探望,他們急什麼。我最不明白的是老劉蹚什麼渾水,這人年紀大了,經不起人家幾句吹捧,這回老命面子都豁了出去了。」

宋運輝終於撐不住放聲大笑:「他們撐不住了。」

程廠長卻嚴肅地道:「你別高興太早。目前撐不住的不是閔,今天技改組開會,閔主持,任命老劉為技改工程總指揮。對你有利的一面是,你的水平被認可,現在大家都在看兩個總工的笑話,說兩個總工不如一個車間主任,笑話傳得沸沸揚揚。但任命劉,劉又肯上任,讓我看到事情大大不妙。你說,閔到時候會不會把責任往劉身上一推,他自己金蟬脫殼?劉反正已經退休,做不做得成技改,最多影響名譽,與前途無關,劉只要肯擔著,技改如果最終拖了時間,總廠損失再慘重,也與閔沒太大關係了。可是你,你甲肝總有好的時候吧?」

宋運輝聽了呆住,他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閔會使出這麼一招。如此一來,技改失敗對閔的地位威脅減小,閔還肯接受他的城下之盟嗎?

程廠長料想得到宋運輝的驚詫:「你現在開始好好想想,有什麼辦法可以把水攪渾。」

「難。」宋運輝毫不遲疑地回答,「有了替死鬼,水攪得再混,有什麼用?」

「總有辦法的,你好好想想。」

宋運輝沉吟會兒,道:「下星期,他們要來,就讓他們來吧。按說甲肝十天左右可以解除隔離,下週我應該是可以被送回家休養。劉老總,他折騰得起,就讓他折騰。沒見過這麼不甘寂寞的人。」

「好吧,先這麼打算,邊打邊看。」

宋運輝放下電話,對雷東寶道:「大哥你看,我說要在你家住不少時間吧。」

「愛住多久住多久。我還想你不走呢。」

宋運輝點點頭:「情況看來變得糟糕,七成可能,我會長住下去。」

「我歡迎,你丈人家怎麼處理?」

「這是我最大的問題。我想想。」宋運輝心說,他現在如果回去,事情只會變得更糟。

士根與正明都聽著兩人的談話,這才明白宋運輝原來工作上出了問題。尤其是士根心想,這人小小年紀還真沉得住氣,前幾天一直沒看出來。士根與正明都識趣地又稍微討論幾句,告辭離開。宋運輝煩悶地抽出一支香菸,到門外去抽。雷東寶本來準備去睡覺,看著小舅子這樣,不忍心。可又不喜歡宋運輝處理事情的方式,沒法勸解,怕自己火氣上來先與宋運輝爭起來。可終於還是沒忍住,等宋運輝掐滅菸頭進來關上門,他不耐煩地道:「直接給你們廠長打電話,別不死不活吊著。看你樣子,好賴都是個出局,不如做得痛快點。」

「再說吧,我這幾年確實很累,也該好好休個長假。白天你又去市裡幹什麼?這幾天跑得忒勤,懷疑你這人愣是不肯放棄市電纜廠。」

「管好你自個兒。」雷東寶走上樓梯,可還是被宋運輝問出興趣,「我去二輕局,你知道他們怎麼說?」

「國家財產,不賣!」

「我能那麼容易放手?我什麼時候成的軟蛋?」

「我哪知道你什麼時候成的軟蛋。你別又提出承包吧?」

雷東寶得意地道:「你總算不笨,我更不笨。我跟他們提出,我買裝置。」

宋運輝一聽,擦著雷東寶走上樓去:「正明和我已經算出來,你們那套舊電線裝置基本不賺錢,能耗太高。」

雷東寶「哼」了一聲,志得意滿地道:「你看我的,我比你聰明,更比你乾脆。」

「未必。」宋運輝拿著書走進那間老徐來時住過的房間,正想關門,雷東寶卻心癢難搔地道:「二十五萬,你說值不值?」

宋運輝大驚,他向正明諮詢過市電纜廠的裝置,為的就是可以在做雷東寶思想工作的時候言之有據,可聽到這麼一個價錢,他無法不吃驚,站在門口進退不得,看著揚揚得意的雷東寶道:「二輕局以為賣廢鐵啊?」

雷東寶得意地嘿嘿一笑,卻是故意不答,轉進自己房門,他才不關著門睡覺,他睡眠好得很,不怕吵。

宋運輝前思後想很久,想到雷東寶對市電纜廠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結,想到賣廢鐵一樣的價錢,走到雷東寶臥室門口,問道:「你沒做手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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