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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 06(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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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巡的電器市場開業時,很多人都在觀望,有幾個櫃檯並沒租出去,是楊巡拿自己的東西充填了那些空虛的櫃檯,並僱人值守,才使整個電器市場看上去滿滿當當,並無缺席的樣子。

開業沒多久,便有各色人等找上門來,比當年租一個倉庫開一個門面熱鬧得多。找上門來的,好多手中都拿著一份很不規範的收款憑證,各式各樣的收款罰款都有,有些一說出來楊巡不怒反笑,有一張單子竟然是因為噪聲而罰,楊巡都不知道他的市場噪聲在哪兒,門口一輛黃魚車騎過都比他的噪聲大。罰單或者收費的數額又不大,交了,楊巡堵心,不說這錢交得不明不白,誰知道今天交得太乖,收錢的以後會不會收上癮。不交,不行,來的人都是有來頭的,哪一個楊巡都惹不起。楊巡覺得跟顧客談價扯皮都沒那麼艱苦,一個月下來,也不知手頭不明不白流出去多少錢。有些單據拿給會計,會計還說不能報賬。有那麼一段時間,楊巡看著那些拿蘸了口水的手指嘩嘩翻著收據進來的人,心中就會湧出孫二孃的戾氣,恨不得手頭變岀兩把牛耳剔骨剪刀,將這些個人大卸八塊了。

老李這天過來市場買電料,進門就看到前面的一個壯大漢子一邊翻著票本子一邊吆喝,老李工廠有一定規模,這等事情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由得駭笑,跟著那漢子鳴鑼開道地往裡走,看到旁邊攤主都是見怪不怪地看著,老李心說看來這等事常有。但老李看到楊巡也笑嘻嘻一邊兒看著,沒事人一般,並不出來應付那漢子「領導呢領導呢」的吆喝,老李奇了,走到楊巡那兒,將採購條子扔給楊巡,說都不用說,楊巡就吩咐下面人手趕緊去倉庫置辦。

老李不管楊巡忙不忙,扯住楊巡胳膊問:「那人鬧場的?」

楊巡忙裡偷閒答一句:「不知道,來這兒收費的多著呢。」

老李見那壯漢還在嚷嚷,他斜倚在櫃檯上喝了聲:「找誰呢,什麼事兒?」

那壯漢一聽就知老李是本地人,而且還是個角色,忙換了個臉色:「大哥,不是找您。」

「你咋知道不是我呢?」

「他們領導是南邊兒來的,誰領導,人呢,躲哪兒了?」

老李笑道:「什麼事兒,這麼要緊?跟我說也一樣。過來。」

那人就笑嘻嘻過來,「大哥,沒您的事兒。問他們領導收個計劃生育管理費。」

「哈,都一幫大老爺們,收啥管理費,你問問他們,生得出孩子嗎?」

壯漢笑道:「他們不會生,他們婆娘會生,一個個都南方生一個,北方再生一個,管都管不住,游擊隊似的,不收他們收誰的?」

老李笑眯眯攬住壯漢肩膀,微微使力朝外推,一邊笑道:「我是這兒領導的領導,你今兒個先回去,我明兒找上你們計生辦說話去。才多大的事兒呢。兄弟一路辛苦,路上小心。」

老李這個本地人連推帶拉將壯漢趕出市場,那壯漢一點多的閒話都沒有,笑嘻嘻打趣幾句還真走了,彷彿到此一遊,游完拍屁股走人。楊巡在一邊兒看著太有感觸,事情難道就這麼簡單解決了?等老李轉回,他怔怔地問:「那人沒說啥?」

「說啥呢,都沒聽說還有收這個計劃生育管理費的。以後不會來了,我說了。」

楊巡掏抽屜摸出幾張單據給老李:「大哥你看,這都是些會計都不收的條子,都不知道收的什麼費,你要是每天都在就好了,他們看見你什麼話都沒,看見我什麼話都說。」

老李拿來單子看,有些單子上寫的字跟狗爬似的,好不容易才辨認出意思來,那收費專案真是匪夷所思。他有些感觸:「你們南方人來東北掙錢,難啊。到底是我們東北人的地盤,你們總得為地方建設做點兒貢獻。」

楊巡笑道:「今天已經算好的了。剛開始那幾天,來的都比顧客多,光應付他們我都忙不過來。後來我總算理出一點頭緒,索性自己找上門去送點人情,讓他們別上門來。否則來的顧客都以為我這兒開店不規矩,以後人家還敢上門買東西嗎?現在幾個主要部門的都擺平了,今天來的這個肯定不是那幾個要緊部門的,所以我不理他,來的人也知道自己沒來頭,只會虛張聲勢幾下,看沒人應他就走了。」

老李看著楊巡笑道:「這都誰啊,別理他們,你規規矩矩做生意,還怕關了你店面不成?」

「可不能不理,他們不管你們國營集體企業,管起我們來跟捏死個蝨子要命。我還是主動送上門去吧,還能換個人情。等他們派人來罰,我交出去的錢更多,還挨罰受氣影響生意。大哥,那叫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老李聽了哈哈大笑,抬眼見楊巡的手下已經騎著黃魚車從倉庫拉來一車貨,便起身道:「我走了,你有擺不平的人,找我,我幫你一起找人。」

「哎,大哥你就別走了,要他們把東西送去,你留著我們待會兒一起喝酒去。」

老李笑罵:「你還跟我提喝酒,你那個村支書大哥上回害得我吐一床,你大嫂等著找你算賬。」

楊巡鎖上抽屜,笑嘻嘻一直送老李到門口,看著他騎上車走了才回。眼看日頭已經西斜,他整理出一些零錢,把今天賺的湊個整數,存到火車站口的銀行裡去。回來就招呼著大夥兒打烊,親手一扇一扇地關上窗戶關上門,夜色瞬時降臨寬大的市場。

如今給楊巡幫忙的是楊母從村裡物色的兩個二十來歲小夥子,也都姓楊,算是有些七拐八彎的遠親。兩個人跟著楊巡白天看櫃檯,晚上守市場,雖然年紀沒差多少,可這兩個剛從學校出來的男孩怎能跟楊巡比?見了楊巡都是乖乖聽話,一點滑頭都沒有。

其中一個男孩生起煤爐,另一個洗菜淘米,楊巡自己拿把掃帚打掃衛生,每天下來都有一筐垃圾。楊巡撿出幾條廢電線什麼的,扔一邊兒等待送去廢品收購站。很快,三個人便湊一起吃飯了,很簡單的菜,白菜燉肉片,清炒土豆絲,市面上也就這幾樣菜。

飯後,其他兩個去另一角拉起天線看電視了,楊巡趴櫃檯上開始學習。他已經學完高一的課本,現在開始看高二的。其他都還能自學,尤其是數理化的,他初中時候就學得好,唯獨英語不行,他就是讀不出來。他自嘲,這世上竟然也有他說不出來的話。

但楊巡的心今天有些安定不下來,他想到上午時候一個在鄰市做生意的老鄉來探訪,東走西看問了不少問題,楊巡估計那老鄉回頭就會想方設法在鄰市開出差不多的電器市場。如今他的市場已經做出一點名氣,所有櫃檯都已經出租,而旁邊的新市場雖然還沒開始造,才剛開始挖地基,就已經有人找關係上來預定櫃檯,可見當初決策的正確,電氣市場是條旱澇保收的好路子。想到這個市場的開業有些苦,但是開業後基本沒啥事可煩,除了總有人上來罰款收款,楊巡有些野心膨脹,要不要搶在別人之前,到鄰市也開這麼一家市場?

如果要開的話,那一定要搶,否則等別人開起來,他再進去就沒意思了。可是錢呢?他現在連建一幢新樓都有困難。

他正胡思亂想著,忽聽「轟」的一聲巨響,驚得他不由自主就從木椅子上跳起來,愣愣看向聲源地,卻見鐵門脫線似的亂晃,原本橫在攔腰的門閂不知去了哪兒,地上不知什麼時候躺了一塊大石頭,透過被撞開的門看去,外面黑魆魆的看不見東西,只聽出有人在遠處裝鬼弄神地尖叫,聲音中似乎可以辨認出喝醉的傾向。

楊巡無語,順手摸到櫃檯底下,一把關了電器市場所有的燈,以免他在明,人在暗,他大大吃虧。等了會兒,不再有動靜出現,他才藉著月色,操一根鐵棍摸出去,另外兩個人也一起操鐵棍跟上。但外面的人早跑光了。三人只能折返,簡單將門修理一下,將被撞彎的門閂拗直,關門落鎖,繼續他們安靜的夜生活。

兩個同伴都在罵,楊巡陰沉著臉聽左一聲「又」,右一聲「又」,心說這都第幾次了,開門到現在,算有兩個多月了吧,怎麼事情越來越多?剛按下那邊每天罰款的,就迎來這邊晚上騷擾的,都好像存心要南邊來的人好看似的。想到白天老李輕易打發走一個收計生費的,這當地人辦事就是方便。他這個市場開下來,不怕苦不怕累,春節不回家也忍了,唯獨方方面面的雜事,那才是真正的挑戰,真正糾纏不休的無底洞。

但沒容楊巡想多久,門口又傳來「轟」的一聲,這回門沒被轟開,只是迴音繞樑不絕。楊巡擺擺手阻止兩個火氣直冒的同伴操鐵棍衝出去,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事兒。他們地處火車站邊兒,人來人往訊息靈通,他只知道最近最好少出門惹事。他熄燈睡覺,往往都是這樣,他這兒關燈時候,外面反而沒興趣鬧了,或者外面擔心裡面有了埋伏。

但他才躺下,身邊的電話鈴響。楊巡說什麼都不會想到,竟然會是看似遙不可及的宋運輝打來的電話,他拿著電話,諛辭便熱情洋溢地滑出:「哎呀,宋處,好久不見好久不見。聽說宋處又高升了,正明廠長電話裡說起來都是羨慕啊……」

宋運輝微笑打斷:「小楊,我從姐夫那兒問來你的電話,沒想到你能獨立啟動一家電器市場,非常了不起。怎麼樣,做得好嗎?」

楊巡實在想不出宋運輝找他會有什麼事,心下打著鼓,嘴裡依然熱情:「什麼電器市場啊,掛羊頭賣狗肉,只有小小一間門面啦。這會兒櫃檯都租出去了,不曉得旁邊兩層樓店面造起來有沒有人要,要沒人要,就砸手上啦。」

宋運輝饒有興致地問:「小楊,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你為什麼跑那麼遠做生意去,有誰帶著你嗎?」

楊巡這下更加不明白宋運輝打這個電話是什麼意思了,但他當然不會拒絕整個小雷家村的小舅子,「以前剛來時候不知道,只聽說東北人錢多,我就跟著來了。來了才知道東北到處都是國營大廠,工廠有錢。正明廠長說,他們的電線,一半得運來東北。怎麼,宋處的新單位……」

宋運輝心說原來還真有道理在:「現在珠三角……就是廣東那邊發展更快,還有好多外資企業興起,你們同伴有沒有考慮去珠三角一帶做生意?」

「有啊,有人去了,廣東人開放得早,向臺灣人香港人學了不知多少招數來,大大小小生意他們自己都佔了,我們去吃什麼啊?再說深圳不容易進,還得打邊防證,話也不容易懂,沒像這邊都是普通話,我們可不拈輕怕重的都趕來東北了嘛。」

宋運輝暗暗點頭,原來看似一門不起眼的小生意,其中蘊含的卻是不少的政治經濟大道理。他本來只想就一些開店的事問問楊巡,想把尋建祥拉到他身邊來,徹底擺脫現在的朋友圈,刷白底色重新做人,但此時一問一答,他問出了興趣,索性與楊巡探討起來:「小楊,你有沒有考慮過現在的沿海地區?國家僅批了珠三角一帶的開發區,還在江蘇、浙江、福建一帶設立了經濟開發區,促進沿海地區的經濟發展。你看,我們這麼大的工程就落戶在海邊,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因為備戰需要,重點企業都轉移到後方,造大三線,可現在不一樣,現在沿海經濟技術開發區已經設計四五年了吧,沿海碼頭也在轟轟烈烈地造,沿海開發區的廠房辦公樓也在轟轟烈烈地造,你有沒有想過,現在開始,到未來幾年,很可能沿海地區的發展會帶來更多機會。」

宋運輝平日裡話不多,即使說起來,語速也不快。因此雖然他說的很多東西相對楊巡而言非常遙遠,可楊巡還是聽懂了。楊巡太知道大開發需要什麼了,他有些激動地道:「那就是說,以後沿海會用到很多電線電纜?」

「豈止是電線電纜。但沿海的市場應該還不如廣東那邊的成熟,或許應該還有佔領高地的機會……」

楊巡腦袋裡忽然「噔」一下亮起一盞耀眼的燈,恍若照出眼前的什麼海市蜃樓,他忘情地打斷了宋運輝的話:「宋處,宋處,你在哪兒?給我個地址,我只知道你在海邊,我這就去找你,去你說的沿海看看。你說得太對了,人家沒做的時候我先佔領了,以後人家醒悟過來還做個屁啊,哈哈。」

宋運輝這才是偶爾想起,跟楊巡提一下,沒想到楊巡卻反應這麼迅速。立刻要過去?他心說,包括雷東寶,還有楊巡,他們都是看到機會就衝,有時簡直是想都不想就衝將出去,邊幹邊想,邊想邊幹。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可從目前效果來看,這種辦法還真是有效。他把地址和聯絡方式都告訴了楊巡,隨即就打電話給程家,讓程開顏想辦法找尋建祥聯絡,要尋建祥立刻過去他那兒一趟。他準備想方設法留住楊巡,他現在有辦法給楊巡提供優惠讓這小子見利眼開。而尋建祥,宋運輝有些懷疑尋建祥大大咧咧的性格其實並不適合獨立做生意,如果讓尋建祥跟在楊巡這滑頭小子身後,只要有他盯著楊巡,料想尋建祥可以跟著吃肉。

宋運輝放下電話,旁邊虞山卿就大聲抗議:「大宋,做人不可以這麼不地道嘛。想拒絕我也不用費盡心思搬出尋建祥這麼個人來,直說不就是了。」

宋運輝笑笑,離開放電話的床頭櫃,坐到窗邊椅子上:「你看我們工地簡易辦公室裡人那麼多,我哪方便打那麼多私人電話。你不用這麼小氣吧,打你幾個電話就心態成這樣,栽贓的事業做得出來?」

虞山卿親手執熱水瓶,又幫宋雲輝把水續上:「你說不是拒絕就好。那你說你怎麼幫我吧。其實不都是掌控在你手裡的嗎?只要你點頭簽字,你認定一個只有我們才能做的引數,事情不都結了嗎?」

宋運輝笑道:「你這不是讓我做違心事嗎?我怎麼敢用獨家產品,以後維修時候買備件還不得被你們揪住頭皮敲竹槓,你還真別在我這兒費工夫,好好跟你們上司說說,怎麼壓點價下來。現在日幣已經基本趨穩,我們購買日本裝置已經不需要冒太大匯率風險。再說他們日本裝置報價非常漂亮,提供給我的技術效能也不錯,日本又很近,一衣帶水,起碼運輸時間的縮短就可以幫我們節省很多籌建費用。你幫我想想,這幾家攤我面前,我會買誰的。」

「哎呀小宋,你不能這麼講嘛。好吧,這些先不說,你總算還是有點義氣的,起碼給我透了那麼一點點底。你可不能跟我打官腔,當初我離開金州還是你勸我的,你得對我這個無業人士負責到底,否則我會心碎的。」說完虞山卿自己先笑了起來。

宋運輝笑道:「我什麼時候跟你官腔過?哎,你北京安家了沒有?」

「有,好不容易拿到北京戶口買套二居的房子,小得跟金州科長樓房間那麼大,可也算了,長安居,大不易,畢竟是天子腳下。就是小孩的上學問題難了,孩子戶口跟媽,我太太的戶口遷到北京可就難比登天了。可惜你們的專案不在北京,否則我肯定得找你幫忙掛靠掛靠。你呢?什麼時候把太太接來?」

「我不打算把小程放進東海廠,我對以前金州那幫幹部夫人比較反感,不希望小程以後也變得那麼庸俗。我們專案辦準備在市裡和廠區邊上都建家屬區,我就等市裡的家屬區落成吧,很快的,等半島的路通了就調她過來。」

虞山卿有些感慨地看著宋運輝:「你現在不一樣嘍。你出金州,跟我出金州,那是完全的不一樣。你看你現在,那決勝千里的派頭啊。你出金州,出得太有遠見。」

宋運輝又笑:「都是給趕出來的,有什麼不同?這樣吧,我寫幾個主要引進裝置給你,你回去跟你們老闆好好壓報價,我首先得看這幾個報價。你跟你們老闆說,這都是你面子,他們別的辦事處來,我都是讓他們自己說,說個透底。」

「對,你就得這麼對他們,對他們如秋風掃落葉,對我像夏天般火熱。你現在太奸了。不勞您動手,小的寫給您看,是不是這幾件?」虞山卿一邊揶揄著,手腳卻一點不停頓,利索地從包裡翻出資料,抽出鋼筆刷刷寫起來。

宋運輝樂得不用動手,仔細看著虞山卿寫的東西,點頭道:「小虞,啊不,現在該稱虞先生,哈哈……」

「得了吧,您,什麼事?」

「我接觸那麼多個外商辦事處的職員,技術水平能達到你這地步的,中方人員還沒有。至於在對華貿易的綜合素質評分上,你是最出色的。」

虞山卿頓了一下,道:「說句實在話,我們這一批拔了亂世轉安後的頭籌。你看後面幾屆分進來的人哪兒有我們倆的運氣。我們搶佔那麼多資源,我們不出色誰出色?噯,你別打擾我,這幾種裝置的英文名我弄不好會拼錯。」

宋運輝會心一笑,不再打擾,隨時提醒這個不要,那個換種引數。等虞山卿寫好,他拿來湊到落地燈下細看。虞山卿收起攤子,似是不經意地問:「你唯一的頂頭上司會認可這些裝置嗎?」

宋運輝微笑,抬起眼皮看向虞山卿:「你說呢?我看你整一天就抱著手臂笑眯眯看我們好戲,你還需拿話套我?」

「你奸,我認了。你們馬廠長肯定也認了。小宋,我說你不住廠區附近是正確的,我們這個行業,廠區周圍大氣汙染太厲害。但是住家屬區是錯誤的,以你未來可預期的地位,進進出出都是人盯著,有個不好就有人去你家門口滾釘板,你住家屬區能自由嗎?我看你現在車子開得挺好,不如早點接太太過來得了,每天來回都能看到寶貝女兒。不就是要買個房子嗎?我幫你想辦法解決,別那麼看著我,我只是借錢給你,不是行賄。」

「去去去,還是找你老闆壓下價錢是正經。你別跟我馬虎眼,你那裡壓下的錢夠我這兒造整個家屬區。」

虞山卿笑道:「別那麼死板嘛,有你這樣小心的嗎?哦,也對,你還年輕,正需要發展。不過你得等我一段時間,我們boss逃回國去了,我得出國去找他,我們是朋友,是一起進金州一起出金州的死黨,你得等我回來才做決定。說定了。」

宋運輝只是笑,眼光都沒離開資料一個角度。其實虞山卿選擇那個辦事處還是很有眼光的,他到底是個有紮實底子的人,知道哪家比較適合中國,哪家的生意在中國比較好做。但他宋運輝現在也算是久經國際市場的人,哪會像尋常技術人員一樣看見技術效能中意的裝置就兩眼放光?他不,他得挑逗再挑逗,不能再有金州第一次進口裝置時候,那個什麼友誼第一的豪邁態度。

宋運輝開著一輛嶄新北京產切諾基回廠。一路非常顛簸,有工程隊正連夜挑燈施工。這是一條設計雙車道,並帶先進人行道的水泥路,比不遠的一條國道還先進,是市裡引進東海專案的承諾。據說這條路開工時候遇到不少阻力,很多人提出,又不是城市道路,要什麼人行道,全市那麼多地方需要花錢,怎麼可以把錢花在不必要的人行道上。還是市委書記堅決拍板,要造路,造好路。

宋運輝瞭解整個過程,是因為道路設計時,他參與過確定橋樑載重和涵洞高度。他坐在顛簸的車子上,緊緊掌握著方向盤,眼睛卻看向左側不遠處,那兒也在挑燈夜戰吧,但那兒是鐵路施工,未來產品輸送的動脈。

所有的一切都朝著金州的規模發展,而更先進,更有效率。所有的一切都讓宋運輝情緒激昂。

小雷家的發展也蒸蒸日上。就跟以往似的,不管別處如何,他們一心一意搞他們的發展。他們的裝置已經訂購,而小雷家有史以來最大最像樣的廠房開始挖土建造。

開工時候,好多鄰村的人扶老攜幼來看。正明會鼓搗,他比劃著設計紅線,讓工廠沿紅線插上彩旗。如今小雷家村倉庫裡光是插彩旗用的竹竿就有好幾大捆,可那還不夠用,又買了一百支竹竿。這一下,電解銅廠區的開闊就一目瞭然。而那曾經奏響小雷家磚廠走向市場第一炮的鑼鼓又被搬出來,披上鮮紅綵綢,架在高臺之上,幾個大漢輪流擊打,工地頓時喜氣洋洋,熱鬧非常。

陳平原來了,但陳平原還不是頭面人物,他前面還有一個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原先小雷家也去請過電視臺、報社還有電臺,可人家都不搭理,還是電臺算是最實在的,明白地跟前去邀請的正明算經濟賬。節目的製作,一分鐘需要製作費若干,你這開業想要佔多少時間呢?半個小時?行,單位時間的費用乘30分鐘,你幹不幹?正明一看這得一隻電解槽的費用呢,不幹,當然不幹,灰溜溜就回來了。但雷東寶請來了常務副市長,那些電臺電視臺報社的都主動聞風而來,不需邀請。把雷東寶得意的,也把正明氣的。這什麼世道,太勢利了。

儀式結束,曲終人散,雷東寶竄上正要離去的陳平原的車子,倒是把已經坐穩的陳平原嚇了一跳。陳平原的駕駛員認識雷東寶,在前面笑道:「東寶書記一上來,我這車子下面彈簧嘎嘎地響。」

雷東寶哈哈地笑,他知道當著這個司機說話沒事,追著陳平原道:「陳書記,幫忙一起去趟農行吧,我要兩個月後才貸五百萬,可他們硬要一次性把貸款現在塞給我,我不就得額外付兩個月的利息嗎?你領導,你幫我去說說。」

陳平原笑著不以為然:「還雷老虎,小氣,這忙我懶得幫,你趕緊下車,否則載你一起去縣裡,我還有會呢。」

「不下,這不是小事。我給你算算,五百萬貸款一個月得多少利息。」雷東寶掰著手指給陳平原算賬。

陳平原只管笑著吆喝:「開車,開車,我們載了雷老虎去縣裡示眾去。」

雷東寶當然知道陳平原懶得管這等小事,但他怎能放過送上門來的印把子,硬是追著不放:「陳書記,你今天也看見了,我們現在這麼多工程一起在搞,那叫遍地開花。為了養殖塘,我們特意從水庫引來專門水管,光是從兩個村通過,就得交買路錢。我們還得請讓人挖魚塘,得外面請人,那又得多少錢?魚塘上面架鋼大棚,牛蛙塘上面種葡萄搭葡萄架,這些都是錢啊。我現在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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